赵净入了城,几个人都还没换衣服,除了曹变蛟与几个亲兵一身甲胄外,其他人都是仆役常服。
进了西门街,赵净手里拿着折扇,慢悠悠的向着太原府走去。
赵常买了一些东西给曹变蛟,陈镇等人,而后跟在赵净边上,低声道:“公子,温体仁入阁了。”
赵净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,没有任何多余反应。
赵常是知道赵净对温体仁的态度的,又道:“薛国观调任了吏科都给事中,现在朝廷被换走了非常多的人,基本上都是周延儒,温体仁的人。而且,首辅,吏部王尚书遭到了极其猛烈的攻讦,怕是撑不了多久。”
赵净这次连嗯都没有了,向南转弯,来到了三桥街。
赵净站在路口,向东望去。
那边是一些庙宇,比如侯庙,普光寺,五福庵等。
赵净顿了顿,继续往前走。
“天君庙……”赵净看着不远处的庙宇,有些意外,太原府祭祀的是不是有些太多了。
赵常这会儿不说话了,而是向东望去。
不远处,便是太原府,而太原府前,现在集满了来讨薪的太原府各县知县以及各种官吏,足足有二十多人。
倒是陈镇吃着包子,道:“公子,咱们不从后门回去吗?”
赵净不远不近的望着,神情相当怪异,似自语般的道:“赵常,那些人,认识我吗?”
赵常一愣,道:“应该不认识吧,公子还没见过他们。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那走吧。”
赵常不知道赵净要做什么,连忙跟他身后。
然后,赵净,赵常,陈镇三个仆役,带着不远不近的曹变蛟等武卒,堂而皇之的穿过太原府前。
府前的二十多人,或站或蹲或徘徊,他们看着赵净一行人,无比疑惑。
赵净面不改色,摇着折扇,穿过了府前。
而不远处拐角两个人伸着头看着赵净这么明晃晃的走过到府衙大门,而那二十多大小官吏,无人察觉,不由得面面相觑。
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了?
赵净就在眼前,该怎么提醒那些人呢?
他们只是暗中盯梢的人,没有上面的命令,不敢乱来。
于是乎,太原府前安静一片,所有人都目送着赵净的背影。
赵净走了几步,来到了抚院前,不禁转头望了眼。
这是山西巡抚府,俗称‘抚院’,不知道是不是怕被连累,大门紧闭,一个人都没有。
赵净眼神微动,继续往前走——来到了步弓街。
这里,坐落着山西布政司府。
不知道是不是商量好的,布政司的大门同样紧闭,道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,颇显冷清。
赵净双眼眯起,脚步没停,转道向南,穿过火神宫,进入鼓楼街。
赵净目光转动,径直向前,进入一个巷子后,出来后,便是按察司。
“我还是按察司副使……”
赵净看着按察司,下意识的摸了摸下巴。
赵常找到了接话的机会,上前道:“公子,按照规矩,你要去布政司,按察司,甚至是抚院述职的。”
赵净仿佛没有听到,从门可罗雀的按察司门口穿过,看了眼宏大的泰山庙,来到钟楼街。
瞥了眼钟楼,赵净忽然停住脚步,摸着下巴,自语道:“好像还漏了什么……”
赵常看着他,不知道赵净这是要干什么。
赵净一时间想不到,道:“算了,先去吃鱼吧。”
赵净闻言,连忙带着赵净调头,来到了估衣街。
进入二楼包厢,赵净临窗而坐,望着楼下的人来人往,喧哗热闹,恍惚间,仿佛又回到了京城。
这里在很多地方,与京城真的太像了,单看某一个地方,甚至简直一模一样!
菜上的很快,赵净拿起筷子,吃了几口,顿时赞不绝口,道:“来,都拿起筷子,不要客气,今天吃饱吃好,对了,上酒,这里的酒应该也不错,吃多少都行……”
曹变蛟相对还是拘谨的,倒是外面的曹变蛟亲兵十分兴奋,大口吃喝,满脸是油,仿佛很多天没吃过饭一样,有人更是伸手去抢,不顾一切的塞入嘴里。
陈镇也没好到哪里去,在赵府虽然不愁吃喝,但赵家主翁是一个极其严苛,节俭的人,逢年过节的吃食都没有多好。
难得吃上一顿好的,小孩子几乎没有什么客气。
倒是赵常相对‘斯文’一点,可也满嘴塞的满满当当。
赵净吃了一会儿,便一直饶有兴趣的望着窗外,观察着大街上的川流不息。
曹变蛟虽然年轻,可已经有了一些气度,端坐笔直,吃的慢条斯理,目光一直在赵净身上。
他从未想过,赵净会向他叔父要他。
他从十三岁便跟着叔父曹文诏南征北战,算起来已经有七八年了,一直的愿望,都是希望能做到一镇总兵,建功立业,光宗耀祖,在家谱上,有着属于他的一页。
他虽然也很欣赏赵净的有勇有谋,可这只是一个小小知府,怎么在战场上建功立业?
曹变蛟不是没有与他叔父提过反对意见,但被他叔父一口否决了。
“来了。”
赵净突然转过身,笑着与桌上的人道。
曹变蛟下意识的起身,站到了赵净身旁。
赵净看了他一眼,会意的看向赵常,陈镇。
这两人眨了眨眼,又相互对视一眼,不情不愿的起身,站到了赵净身后。
桌上的菜还有一大半,弥漫着沁人心脾的香气。
“府尊,府尊……”
果然,没多久,一个人疾步而来,还没有入门便急声喊道。
赵净好整以暇的坐着,望着张可喜快步而来。
张可喜进门,先是诧异的看了眼赵净背后的曹变蛟,而后一脸忐忑笑容来到赵净身前,抬着手行礼道:“下官见过府尊。”
赵净笑眯眯的道:“能够驳回王尚书的调令,张同知好手段。”
张可喜脸色一窒,旋即陪着笑道:“是下官糊涂,惹恼了王尚书。下官请罪之后,王尚书已经原谅了下官。”
赵净道:“我这饭菜没吃几口,张同知便能找过来,这太原府,应该没有什么事是你办不成的吧?”
张可喜笑容更僵,旋即略略谄媚的道:“府尊过誉了,是有人禀告,说是有陌生将士进城,下官不得不重视,没想到,发现是府尊在微服私访。”
赵净双眼微眯,道:“府门口的那些人,你能打发走吗?”
张可喜神色顿时变得艰难,犹豫着道:“府尊,俗话说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他们,他们也不容易,都有下属,下属都家眷,一张张嘴都等着府尊能够发下俸禄吃饭,没有银子,他们,回去也不好交代……”
“有银子,你便能打发走他们?”赵净道。
张可喜猛的站直,肃色道:“府尊,只要有银子,下官一定说服所有人返回,各司其职,忠于职守。”
赵净听出了他话里有话,神色不动的道:“好。你现在去,统计他们需要多少银子,要明确各县各司所需用度的缘由,以及要求他们签署保证书,给他们的银子,必须落到实处,一旦出现任何问题,他们须引咎辞职,承担罪责。”
张可喜看着赵净,先喜后惊,连忙道:“府尊,太原府有二十五个县,不说他们,便是太原府所拖欠俸禄便高达十五万两,且还有各种亏空,如果全数补齐,可是需要近百万两!”
赵净眉头一挑,诧异的道:“有这么多?”
张可喜脸色无奈又忧心,道:“府尊有所不知,前几任知府腐败无能,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,现在,各县各司,只求补齐俸禄,不求其他了。”
单是俸禄,也有十五万两!
在张可喜看来,别说赵净了,便是朝廷都轻易拿不出来!
连续几个月的大战之后,国库极度空虚,十五万两,已经变成一笔前所未有的大数字!
赵净神色沉吟,没有回答。
张可喜将赵净的表情看在眼里,继续追击道:“府尊,令尊是户部侍郎,就算十五万两一时拿不出,三五万应急,总是有的吧?临近夏收,这可是大事,万万拖延不得!”
赵净作思索状,不言语。
张可喜眼中冷笑一闪而过,跟着低头,一脸愁苦模样。
赵常在一旁看的清楚,对于张可喜,只是不屑。
区区十五万两而已。
好一阵子,赵净缓缓抬起头,看着张可喜,道:“这样,张同知,你现在去府门前,将那些人带到户房,将各县各司的亏空,朝廷拖欠的俸禄,以及所有支出用度,登记清楚,列出一个轻重缓急的条陈来。我从京里还是带了一些银子来的,咱们就根据轻重缓急,先急后缓,一步一步来。”
张可喜抬起手,道:“遵命。只是,府尊,带了多少银子?”
赵净道:“不急。对了,还有抚院,三司那边,也要问一下。”
张可喜心里越发好奇赵净到底带了多少银子来太原了。
不过,不论多少,你都填不满太原这个无底洞!
张可喜心里压着愤怒的得意,抬着手,做足恭谨姿态,道:“是。下官这就去。”
赵净看着他的背影,等将要迈过门槛,忽然道:“登记好后,你要认真核实,每一条都要核实清楚,署名盖印送到户房。”
张可喜一只脚迈过门槛,另一只硬生生停留在原地,怎么都迈不过去。
他心转如电,本能的察觉这是一个陷阱,他去核实,还要盖印署名,事后有什么黑锅,是不是就要盖在他头上?
毕竟,上官最擅长的,就是诿过于下!
片刻后,张可喜收回脚,站到门槛外,转身向着赵净,小心恭谨的道:“是,下官这就去。”
赵常看着他走远,冷哼一声,道:“公子,是一个小人!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他只是一个工具,重要的是背后的人。”
“背后,是谁?”赵常问道。
赵净悠然转过身,望着窗外大街,道:“很快就会知道了。你让程先生组织人手,等张可喜准备好条陈后,派往各处去核实。”
赵常有些不明白赵净的用意,道:“公子,那些人有的是办法糊弄,这样查,查不出什么的。”
赵净看到了出门的张可喜,恰好,张可喜也转头望了过来。
张可喜似被吓着了,连忙抬手,而后转身大步离去。
赵净看着他的背影,道:“传个消息出去,就说我在京城募捐到了两万两,加上户部给的,差不多有三万两,都带到了太原府。”
赵常好像猜到了一点,可又想不透彻,道:“好,我这就去办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转头看向曹变蛟,道:“云从,你先接管太原卫所,黑参将很快会拨付一千人给你,先将太原的防卫冲向整顿好。而后,你再彻查武库,火药库,都司等地,我会派人协助你,有了结果,上报给我。”
云从,曹变蛟的字。
他立即抬手道:“末将领命!”
赵净点点头,继续望着窗外,顺东而去。
赵常对赵净相当了解,隐约觉得他家公子有些不对劲。
那张可喜根本算不得什么,他背后的人能耐再大,还能强过朝廷?
连阁臣,首辅都能从容直面,怎么现在,还有些烦恼模样了?
赵净望着,摆了摆手,道:“你们继续吃,吃完便回去。”
赵常应了一声,拉着陈镇坐下,继续吃饭。
赵净望着京城方向,禁不住的道:“有些难搞啊……”
赵常正吃着,闻言抬头道:“公子,有什么难搞的,这天下的事,就没有银子做不成的,如果做不成,一定是银子不够,咱们现在又不差银子……”
赵净双眼猛的一亮,转头看向赵常,道:“常啊,有长进啊……”
听着赵净的称呼,赵常咧嘴一笑,没敢接话。
他家公子的情绪,往往彰显在称呼中,有些称呼表达了亲近,有些称呼表达了不满。
还有些,赵常也闹不清楚。
赵净的烦恼进去,重新拿起筷子,道:“给我准备十万两银子,不,三十万两,我就不信喂不饱他们!”
赵常伸过头,好奇的低声问道:“公子,什么事,要用三十万两银子?”
他太了解他家公子了,这三十万两银子,绝对不是给那些闹事的人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