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回到太原府,便开始闭关。
外面的人都知道赵净回来了,可几乎没人能见到。
这让本就堵在外面要银子的一众太原府大小官吏群情激奋,差点就冲进了太原府。
好在赵九哥径直,带着府役挡住了他们。
“我们要俸禄,凭什么不给我们!”有一个知县官府的在台阶上跳起来,冲着里面大叫。
一连三天,赵净足不出户。
“是啊,我们又不是自己要,官吏的俸禄,百姓的徭役,修桥铺路,灌溉农田,哪一样不要钱!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吗!?”
“我们为的是万千黎民!为的是朝廷,为的是陛下!”
“赵明堂,我们告诉你,我们虽然是你的下官,可也容不得你这样无视!你,你若是再不给我,我们,我们便联名上书参你一道!”
……
陈铭据躲在门后,听着这些官吏们的叫喊,心里叫苦不迭。
这赵净才来一个月,要是这些人联名参一本,或许这个新知府又要换人!
‘这换来换去的干什么啊!’陈铭据急的跺脚,只得又往后院去。
结果刚到后院小门,便被陈镇给拦住了,板着小脸,语气不善的道:“公子说了,他要好好休息,无事不得打扰!”
陈铭据望着里面,焦急的道:“小孩,快去通传,就说我有急事,关乎府尊前程的大事!”
陈镇本来还想呵斥,闻言神色变了变,瞪着眼道:“你在这里等着!”
说罢转身就走,突然又不放心的回头,冲着两个看门的卒役道:“没有府尊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进门!”
“是是。”两个卒役抬手应道。他们是赵九哥的人,对于赵净身边近人,颇为谨慎小心。
陈铭据望着陈镇的背影,心里越发急躁。
他完全不知道赵净在做什么,想干什么,上任一个多月,上官不拜,下官不见,居然跑出去游山玩水一个月!
面对堵门的太原府各级官吏,更是视若无睹,捂起耳朵装起聋子!
“你跟我来吧。”没多久,陈镇去而复返,小脸不高兴的道。
陈铭据哪里会跟一小孩计较,颇为欣喜,快步走向赵净的书房方向。
他现在已经顾不得看着焕然一想到后院,快步来到赵净书房,绕过陈镇,直接冲了进去,急声道:“我的府尊啊,你还有心思在这练字,你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的吗?”
赵净正在写一封信,奋笔疾书,没有思考,语气飞快的道:“说我是不是什么清流,是纨绔子弟,常年泡在青楼勾栏之地,不知黑天白日。说我品相败坏,为官失德,为朝廷所不容,是被发配过来……”
陈铭据见赵净全都知道,急忙道:“那你知不知道,抚院,布政司,按察司那边都对你不满,已经派人来催问了,问府尊是不是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!”
赵净写好一封,又拿起另一张白纸,拿起镇纸抹平,道:“巡抚不是在京城大牢吗?”
在七个多月前,建虏入塞,天下震惊,山西巡抚耿如杞率兵驰援京城,因为没有粮饷,士兵哗变,劫掠通州之地,被言官弹劾,正在天牢候审。
根据大明朝廷对此类事情的处置惯例,耿如杞的下场已经清晰可见——论死!
陈铭据急的出现怒音,道:“那也不能不去述职!府尊,该有的流程一定要走,毕竟官场之上,最重要的就是面子,你这般轻视他们,迟早惹来大祸的!”
赵净拿起,稍稍沉吟,道:“那张可喜是谁的人?”
陈铭据嘴角一抽,顿了顿,气息突软,道:“府尊,我知道你带了银子来的,拿出来吧,至少要堵住外面那些人的嘴,否则会有大麻烦的!”
赵净抬头看了他一眼,笔头不止,道:“那十万两去了何处?”
陈铭据看着赵净,神情挣扎,目中尽是痛苦。
赵净收回目光,面无表情的道:“我拿出去的银子,你能保证落到实处?”
陈铭据双眼一睁,似乎看到了希望,道:“能能,我,我一个个的发到他们手里,绝无差错!”
赵净写的飞快,偶尔还出现比划不正确,倒是也没有重新写,嘴上道:“好,等张可喜将名单送过来,我将银子给你,你拿着名单,挨个发放。”
“不可!”陈铭据猛然拒绝,沉声道:“不能用张可喜的名单。”
赵净快速写完,仔细审视一遍,忽视了其中的错字以及墨迹,道:“那你拿出一份名单来。”
“我……”陈铭据脱口而出,但只有一个‘我’字,后面卡在喉咙里,只能双眼瞪着赵净,几次用力,都能发出声音来。
赵净将几封信写好,塞入信封,道:“陈镇,将这几封信送出去。”
陈镇快步进来,接过信,道:“是。”
陈铭据将赵净的‘漫不经心’看在眼里,沉默了许久,道:“府尊是在谋划什么吧?”
赵净倚靠在椅子上,审视着这个陈铭据,道:“是。”
陈铭据不知道为什么,眼神不敢与赵净对视,低着头,神情落寞。
赵净有些意外,歪了歪头,这个陈铭据为什么会有这种失望,无奈的表情?
陈铭据还是很有能力的,这几年,一直是他操持着太原府,勉强维持运转,而其他人,则忙于争权夺利,根本不管太原府上下的死活。
而赵净外出巡视的这一个多月,陈铭据断了四百多件积案,还令那二十几个知县等官吏不敢冲入太原府。
“你认为我斗不过他们?”赵净突然说道。
陈铭据摇了摇头,默然道:“为什么要斗?”
赵净一怔,陈铭据这句话,让他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是啊,为什么要斗?
大家都是官,各司其职,做好分内之事不就行了,为什么要斗来斗去,没完没了?
做人,就不能和气一点?
赵净笑了笑,他不是吴下阿蒙,饶有兴趣的看着陈铭据,道:“那你说,他们想做什么,我又该怎么应对?”
陈铭据默默片刻,道:“他们想做什么我不知道,但府尊应当按照规矩做事,不能逾越。”
赵净心里暗自摇头,道:“我手里有三万两银子,你说该怎么用?”
陈铭据嘴角扯了扯,道:“反正,不能交给张可喜。”
赵净哦了一声,道:“行了,你去吧,想辞官就尽早辞官,我好举荐新的同知。”
陈铭据双眼里都是震惊之色,这位新府尊,要赶他走?
他做错什么了?
他兢兢业业在太原府干了这么多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?就这样轻飘飘的一句给打发了?
“送客。”赵净淡淡道。
陈镇小跑进来,手握佩剑,瞪着陈铭据,道:“走吧!”
陈铭据心下悲凉,神情苦涩,抬起手,道:“下官告退。”
赵净看着他的背影,这个人,不挣扎一下吗?
陈铭据是太原府的同知,赵净没有免他官的权力,非要针对,也只能彼此将官司打到朝廷,打到御前。
这其中有太多可以操作的空间,谁胜谁败尚未可知!
陈铭据往后走,可没有三步还是回头,道:“府尊,你斗不过他们的!与其恶斗不休,不如大家坐下来,好好谈一谈,无非是‘生活’二字,应该,应该是能谈拢的。”
赵净从来没有与那些人和谈的想法,而陈铭据的话,多半是他这些年的经验总结。
在太原府,该低头,就得低头,再大的来头都不行!
赵净没有回话,只是目送着他的背影。
陈铭据还没走多久,赵常疾步进来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赵净双眼微眯,长身而起,道:“时机正好。传我命令,所有人在大堂聚集,本官要断一断这钱粮的用处!”
“时机正好?”赵常一头雾水,本能重重点头,陪在赵净身侧,相继出门。
赵净知道那些人去正堂需要时间,所以脚步刻意放慢,细细的打量起这太原府后院。
结果一个多月的修剪,后院焕然一新,多了一丝人气。
赵净心里盘算着现在的局势,道:“云从现在在哪里?”
赵常道:“应该在火药库,这几天,他有空就往那去,还提了很多意见,似要制造什么。”
赵净笑着道:“应该是我在京城用过的震天雷,给了他不小的印象。”
赵常吓了一跳,连忙道:“公子,私自制造火药,那可是要杀头的!”
赵净瞥了他一眼,在太原府,还有我做不到的事情?
赵净刚要说话,张可喜却抱着一个大盒子,满满当当都是名录迎面而来。
单是从这方面判断,张可喜在这些纸张上留下的名字,或有近千!
张可喜艰难的抱着箱子,来到赵净近前,顾不得行礼,道:“幸不辱命,府尊,你要我拟定的名单,都已经拟定好了,可以根据这份名单,以轻重缓急来拨付。”
赵净伸手,拿起最上面的一一张纸,上面写着十几个人的名字,名姓,官职,所需银两,缘由等等。
一个不认识。
赵净随手丢回去,道:“来的正好,今天咱们就在正堂,议一议这个事,将事情定下,免得大家人心浮动,不能用事。”
张可喜立即道:“府尊说的有理,我这就去通知他们。”
赵净抬头看向前堂,道:“差不多了,走吧。”
张可喜看着赵净的背影,眼神冷漠,一弯腰用力的抱着箱子,跟着赵净前往前堂。
赵净来到正堂侧门,迈步进入,一眼扫去,大堂里坐的是坑满谷满,差点挤不下。
众人看着这个年轻人,完全不认识,是第一次见面。
而且,这个新府尊,年轻的过分!
“见过府尊。”满堂的人慌忙起身,抬手见礼。
“免礼了。”
赵净笑着坐到正堂的椅子上,看着边上的惊堂木,强行忍住了拿起来拍一下的冲动,环顾一圈,笑着道:“是这样,本官新官上任,带了三万两银子,但陈同知,张同知意见不合,不知道该怎么放发,诸位同僚,有何想法?”
三万两!
二十多人中,至少一大半人,双眼是睁了又睁!
三万两,可不是一笔小数字,足够百万户寻常百姓,舒舒服服的过十几二十年了。
突然间,有一个人站了起来,迫不及待的道:“府尊是文城知县胡执意,文城年年遭灾,百姓已无活路,请府尊将三万两拨付给我,以……”
“放屁!”
当即有人站起来,打断了他的话:“你们遭灾,遭的什么灾,能有我们寿阳严重?为了平叛,硬生生的荒废正事,而且为了勤王,寿阳县可是亏空了大府库,你比的了吗?!
“府尊,给我吧,河曲吧,你是知道的,河曲是不毛之地,非但没有赋税,还得朝廷大把补贴银子,今年大旱又不知道要热死多人。还请府尊将银子拨给我,我一定落到每个灾民手中,杜绝他们从中谋逆!”
“府尊,府尊,是这样,我们县遭遇了匪盗劫掠,急需一千两赎人,你,你先给我一千两吧,救人要紧啊……”
赵净听着他们争吵起来,神色不动,居高临下的在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陈铭据老神在在的坐着,低着头,不言不语,似乎沉浸在他的世界,对外面的变化一无所觉。
倒是张可喜一直在观察着赵净,分析着他今天的作为。
眼见这波人吵起来,张可喜轻轻咳嗽了一声。
这一声咳嗽,让吵嚷的太原府各级官吏瞬间失声,纷纷看向张可喜,而后默默坐回了原位。
赵净将张可喜,陈铭据的表情尽收眼底,心里已然明白。
在过去的太原府,一直是张可喜做主,而陈铭据是小媳妇,功劳没有,黑锅一大堆,面对张可喜,他下意识的缄口不言,明哲保身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
赵净看着不吵的众人又道:“因为建虏入侵,山西勤王,耽误了诸多农田的收成,我已经得到恩赏,可以免去三个县,一年的赋税,你们说哪一县比较妥当?”
话音一落,又有人站起来,却被张可喜一声咳嗽给压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