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可喜两声咳嗽，将太原府的几十号官吏给压了回去。
这样的‘威望’，赵净还是第一次见。
在朝廷里，首辅韩爌，各部尚书都做不到，他们手底下有的是‘反骨仔’，时不时跳出来。
不止是赵净，边上站着的程本直，赵常都很是意外，而坐着的陈铭据则见怪不怪，沉着脸，似有愤懑。
张可喜仿佛也察觉到了不妥，连忙向赵净，道：“府尊，诸位同僚也是因为俸饷所迫，并非有意冲撞府尊，还请府尊莫要责怪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，这是要甩锅给我？
端坐不动，面色不改，赵净点头道：“张同知多虑了，本官就是要听听诸位同僚的真话。说起来，本官初来乍到，对很多事情不了解。这样，本官带来的三万两银子，张同知说，该怎么分配。”
张可喜故作的恭谨状，心里还在等着看戏，没想到赵净居然将烫手山芋丢给了他。
张可喜怔了下，还没反应过来，一个知县当即站起来，急吼吼的道：“张同知，我们寿阳县的情况你是知道的，去年刚刚遭了鼠灾，几千人死伤，荒地千里，正等着银子救命……”
“张同知，我们孟县更需要银子啊，陕西的匪盗屡次侵扰，我是厚着脸皮借了数万两银子招募青壮抵御，不说那些欠债，死伤的青壮总得抚恤吧？若是一文钱不给，岂不是伤透人心，下次还怎么招募，怎么抵御匪盗？”
“同知，我们祁县赤地千里，数万人嗷嗷待哺，再不赈灾，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，你，你要是不给银子，下官，下官这个知县也没法干了……”
……
哦，寿阳知县，孟县知县，祁县知县，太谷县丞……
赵净趁机认下这些人。
张可喜就没有那么好心情了，听着一群人吵吵嚷嚷要银子，心里急思对策。
他能压着这帮人，不是他自己的本事，而是他背后的势力。
寻常情况下可以压，可涉及到震惊不已，他们的官位，张可喜压不住，更不敢压。
都是十年寒窗，进士及第的人，形势所迫可以低头，可为了前程，他们也可以上书，弹劾他张可喜一本！
一个人尚且还说，如果太原下的知县们一拥而上，一个小小同知，哪里受得住。
“张同知？”赵净喊了一声。
张可喜连忙躬身，脸色不自然的道：“府尊，那个，事关重大，还是府尊决断。”
赵净一脸信任，道：“张同知刚刚拟定的名单，本官看过了，那就，依着张同知的名单发放？”
说着，赵净拿起名单，一不小心打开了，而且正面朝外，一个个大大名字，冲着在堂内的所有人。
一众人登时瞪大眼，在上面寻找他们的名字，以及背后所需银两，缘由。
瞬间炸锅，因为第一个名字，竟然就需要高达十二万两银子！
“下官不同意！”
太原县知县第一个跳出来，先冲着赵净，而后直奔张可喜，满脸写着不服，大声道：“张同知，凭什么榆次县一口气要十二万两？太原县才是治所，即便要给，也是太原县第一！”
“不行！”
清原县的县丞虽然位卑，可气势丝毫不弱，直接呛声道：“总共就三万两银子，你们全要了，我们要饿死不成！？我们清原县已被欠俸一年，不多要，五千两！”
“放你娘的屁！”静乐县来的是教谕，却丝毫没有礼仪风度，张口就骂，道：“十几个县，你一个县就要五千两，你怎么不全要！府尊，张同知，我们静乐县只要三千两，一分不多，一分更不能少！”
僧多粥少的情形暴露出来，大堂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善茬，口水四溅，脏话连篇，毫无官场仪态。
赵净眼见着一群人就要打起来，优哉游哉的接过赵常递过来的茶杯，脸色不动，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赵常哼哧哼哧两声，抬头看天，强忍着心里的大笑。
程本直倒是神色从容，只是暗自摇头。
这帮人虽然在各地经营许久，可赵净也不遑多让，是从朝廷刀山火海里闯过来的人，这点小场面就想难住他，只能说这帮人目光还是太浅薄了一些。
果然，面对围攻，张可喜已然招架不住，三万两银子就是一块大肉，这帮来自十几个县的代表，就是一头头饿狼。
饿到极致，随时能咬人的饿狼！
张可喜左冲右突，在这堂堂大堂，众目睽睽，威逼利诱的话说不出口，脸上急出汗来，还是压不住这帮人。
招架之间，张可喜瞥见了悠然看戏模样的赵净，心里一惊，哪里还不明白，这是赵净给他下的套！
他招来的这帮给赵净难堪的人，现在正在对付他自己！
张可喜顾不上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愤怒，挤出人群，抬手向赵净大声道：“下官笨拙，还请府尊做主！”
这一声落下，追着张可喜的众人，齐齐收声，抬头看向赵净。
赵净唔的一声，连忙放下茶杯，道：“可本官初来，并不了解各县实情，如何决断？张同知，你说呢？”
安静了片刻的各县官员，纷纷又围向张可喜，七嘴八舌的要银子。
张可喜心里叫苦不迭，大是后悔，为了给赵净难堪，叫来多是一些刺头，早知道，就该安排他的人来！
陈铭据坐在一旁，先前不解，后面惊疑，现在则是十分古怪的打量着赵净。
张可喜在太原府说不上呼风唤雨，可能让他在太原府大堂难堪的人，屈指可数！
这个新来的年轻知府，就这么轻飘飘的，三言两语的让张可喜进退失据……
陈铭据先前对赵净失望之极，现在禁不住的又生出希望来，下意识的整理衣冠，正襟危坐。
赵净看似漫不经心，实则观察着堂中每一个人的表情，见着陈铭据的举动，嘴角悄悄勾勒，轻咳一声，道：“陈同知，你有什么想法？”
赵净话音一出，吵嚷的各官吏纷纷息声，齐齐看向陈铭据。
陈铭据心里一惊，连忙起身，余光瞥了眼几十道吃人般的目光，神色犹豫迟疑，张着嘴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三万两银子分给十几个县，说不得，还得有抚院，布政司，按察司等，怎么分？
张可喜见状，悄悄脱身，退后到一旁，平复着气息，冷眼看着赵净，心里想着对策。
他既想将三万两银子吞到口袋里，又想着借这件事挖坑给赵净，送走赵净！
赵净见陈铭据说不出话来，作若有所思状，道：“本官懂了，三万两，不多也不少，这样吧，诸位知县等，以及张同知，陈同知，你们到前院，仔细商议，拿出一个办法来。这件事不能拖，银子就放在后院，今天之前，必须分发下去！”
说罢，赵净起身，施施然走出侧门。
赵净还没走走几步，堂内又爆发激烈的争吵，谁都想多分一点，扯着陈铭据，张可喜直奔院前偏房。
程本直没有去，而是跟在赵净身后侧，微笑着道：“府尊这一策高明。”
赵净倒是不怎么在意，道：“程先生，对于本官交代的事，做的怎么样了？”
程本直收起笑容，道：“府尊，事情有些超乎想象。太原府的田亩册，人丁簿，赋税，官吏等等，在六房留下的数字都严重失真，前后矛盾，想要从上报的公文中得知真实情形，已无可能。”
赵净倒是没有什么意外，道：“土地兼并，藏匿人丁，偷税漏税，官吏膨胀，这些本官在京里就知道。本官想知道的是，先生有什么办法，能够得到确切的数字，只有知道了真实情况，本官才能针对用策，安定民生。”
程本直跟在赵净边上，耳朵里是赵净左一个又一个的本官，神色沉凝，道：“府尊，要花费大力气，清丈土地，查清人口，理清赋税，裁减冗官。”
赵净停下脚步，看向前院，双眼眯起，望着今日朦胧的太阳，道：“要花费大力气……”
程本直自然也知道这里面的难度，看着不远处的偏房，抱着手轻声叹道：“府尊，想要做成这四件事，还得依仗这十三个县的知县。”
赵净回头看向他，道：“具体说。”
程本直双眼闪过一道厉色，道：“恩威并重，双管齐下！先杀人祭旗，震慑宵小。同时恩惠而下，收拢人心。”
“杀人祭旗？”
赵净神色沉吟，自语般的道：“倒是有个好人选。”
程本直不问也知道是谁，道：“府尊，这个人是合适，但他背后的人是个大麻烦。能让王尚书投鼠忌器，默许他官复原职返回太原，恐，也能轻松扳倒府尊。”
赵净眼角一抽，冷声道：“扳倒我？连东林党都做不到，他凭什么！？”
程本直凝视着赵净，道：“他可不是朝臣，他能直接影响圣心！”
赵净与他对视，片刻后，抬起头，望向不远不近的那处宫殿。
程本直了解赵净的个性，再次劝说道：“一定要给他一个体面，只有给他体面，府尊才能坐稳太原知府，否则，非但太原知府做不成，整个赵家的前程都得赔进去。”
赵净眼神里一片冷漠，道：“我想试试。”
程本直沉默片刻，道：“怎么试？”
“张可喜的人头！”赵净道。
程本直已有所料，深吸一口气，道：“那一定要做足安排，尤其是太原城的兵备！”
太原城的兵备，一般由山西总兵负责，而京城保卫战打了几个月，酷烈的战场之下，明军损失惨重，山西总兵也换了几次。
现在的山西总兵是张鸿功，在建虏入侵后，他跟随山西巡抚耿如杞率兵五千驰援京城，现在与耿如杞一样，判了死刑，关在天牢之中，在排队等待行刑。
是以，山西总兵理论上是有，实际上空缺，太原城，是一座空城。
赵净背着手，道：“我已经命游击将军曹变蛟率兵两千，驻扎太原。另外参将黑云龙，正在招募兵卒，驻扎在太原城外。”
程本直顿时心里稍松，也明白赵净早有布置，道：“还不够，最好与新任的巡抚，总兵打好关系，有他们的支持，府尊的计划才能推行，否则，抚院，布政司稍有压力，府尊将寸步难行。”
赵净自然知晓，道：“现在的问题是，用什么借口处置了张可喜？”
程本直当即道：“就用这三万两银子，我可以笃定，张可喜一定不会放过这三万两银子，只要他敢贪，府尊便直接拿下他！”
“直接拿？”赵净问道。他是刚刚上任的知府，一个月便拿下同知，这别说太原府的上下官员了，朝廷那边怎么看？
一旦有人给他扣一个‘不能容人，戕害下属’的罪名，分分钟钟便能被拿下。
程本直道：“府尊别忘了，你还是按察司副使，完全有权捉拿太原府从四品以下的贪官污吏！”
赵净瞬间恍然，面露笑容，道：“先生果然能解我之忧，我让九哥来，配合程先生。”
程本直抬起手，道：“遵命！”
赵净按下他的手，道：“如果有人出面干预，要求放人，尤其是那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监察御史，该怎么办？”
程本直道：“所以，行事要迅疾，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，直接拿到切实证据，押赴京城！”
太原府同知，作为太原府知府的赵净，哪怕是按察司副使都无权定罪的，要么报经巡抚，要么押赴京城。
赵净神情思索，道：“不。不能快，要慢。”
“要慢？”
程本直有些疑惑，旋即道：“府尊是要试探一下太原府的水深？一个不慎，可能会被淹。”
赵净眸光深邃，淡淡道：“再深，能比得过京城？”
程本直不知道赵净到底有什么打算，沉吟着道：“府尊的准备够了？”
赵净摇了摇头，道：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差在哪里？”程本直道。
赵净望向京城，道：“差一个人点头。”
一个人点头？
程本直更加疑惑，这个人是谁，点什么头？
赵净没有给他解释，道：“张可喜的内院外宅都摸的差不多了，这个动作要快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