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倒是不怀疑陈铭据,揽着他往前走,显得十分亲热。
四周来来往往的大小官吏见着,无不神情异色。
现在太原官府内的大小官吏,分为三类,一个是原本在任的、二是赵净在太原府选任的、三则是来历、背景极其复杂难测的。
太原府内,充满了‘眼睛’。
赵净恍若未觉,一字一句的听在耳朵里,道:“他只是个小小同知,哪怕他再肆无忌惮,也不能拿大头吧?他要是有二十万的家资,其他人还不得百万以上……”
陈铭据知道赵净疑虑,嘴角动了下,似有什么话说又强忍了回去。
赵净却恍然会意,道:“懂了。你现在是刑狱的同知,刑房暂且归你调遣,任务只有一个,摸清楚张可喜到底有家资!”
陈铭据脸色悚然大变,脚步骤停,吃惊的看着赵净,道:“府尊,你,你要对付张可喜?”
赵净神情一沉,道:“休要胡说!本官是为了挽救同僚!惩前毖后,治病救人,这是身为太原知府的职责!”
陈铭据对于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一个字没听进去,眼神里都是惊恐,道:“府尊,张可喜,他,他能斗倒三任知府,不是他能力有多强,而是,而是他背后……有人支持!”
赵净脸上写满了不以为意,道:“没有证据的话,不得胡言,这有损同僚清誉,破坏太原府的团结,陈同知,你要注重品行修养,谨言慎行!”
陈铭据见赵净完全不说人话,想说什么,见有人路过,连忙拉着赵净往前走,同时急切低声道:“府尊,张可喜万万不能轻动,他连吏部已经明文下发的调令都能逼迫吏部收回,让吏部尚书自行打脸,这样的人,没有十足的把握,可千万,千万莫要招惹啊!”
赵净若有所思,道:“陈同知也知道了?陈同知在京城里也有人?”
陈铭据看着神态轻浮,对于他的话没有半点听进去的赵净,急躁的如热锅上的蚂蚁,道:“府尊!前面几任能活着离开,那因为他们只是与张可喜争权,可你要是妄想对付他,惦念他的家产,那,那会没命的!”
赵净有些不耐烦了,板起脸,略带呵斥的道:“陈同知,你怎么总是在胡言乱语?本官只是在关心下属,担心他走错路,做错事,坏了大好前程,是一片好意!”
陈铭据见着赵净冥顽不灵,已然是有了决定,脸上纠结,挣扎,愤恨,痛苦,是相当的精彩。
不过转瞬间,他突然镇定下来,道:“府尊,还没有去布政司、按察司述职吧?”
赵净是太原知府,兼按察司副使,整饬太原兵备道,所以,他要向布政司,按察司以及抚院述职。
理论上来说,这是上任的关键一步,需要上级的许可以及背书。
但这只是理论上,赵净上任快两个月,还没有去任何一个地方述职。
赵净看着突然冷静下来的陈铭据,双眼微不可察的眯起,道:“陈同知的意思是?”
陈铭据抬起手,道:“府尊,去往这三个府院走一圈就明白了。”
赵净神色不动,道:“你是说,陈铭据在这三个地方都有庇护?他们能阻止我?”
见赵净终于说了实话,陈铭据沉着脸,道:“不止!府尊,还是亲走一趟吧。”
赵净观察着陈铭据,心里陡然意识到,这个人能在太原这样复杂的地方待这么久,绝非是一个简单的老好人!
心里默默转念,片刻之后,赵净道:“太原府亏空严重,加上举债,拖欠朝廷的赋税,总数高达数十万两,陈同知可有什么良策应对?”
陈铭据神色沉肃,对于赵净的忽然转变话题,深吸一口气,道:“府尊若是真为太原府上下考虑,就不要想着针对张可喜,有他在,尚可维持,一旦他出了事,太原府上下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,到了那时,可比建虏入侵还要可怕!”
赵净慢慢背起手,心里很是惊疑。
在陈铭据眼里,这张可喜居然这般重要,离了张可喜,太原府就活不下去了。
这与他调查到的内容有很大的出入。
‘看来,还得加点力度。’赵净心里暗道。
他在太原府早有安排,青楼,驿站以及赵净在锦衣卫,东厂的些许力量,在几个月前就悄然渗透向太原。
可综合那么多情报,都没有陈铭据说的这般严重。
动张可喜,居然比建虏入侵还要可怕!
“我要是非动不可呢?”赵净面无表情的淡淡道。他来太原府,可不是来做吉祥物,来做提线木偶的!
陈铭据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,脸色如铁,心里极其矛盾。
他希望有个强势的知府,如秋风扫落叶般的将太原府上下的贪官污吏扫灭个干干净净,还太原一片晴朗。
可他又清楚的知道,这是一件无法做到的事。
多年以来,太原府上上下下已经犹如一张密集交织的大网,别说小小的知府了,便是朝廷派来的巡抚钦差又如何?
太原,还是那个太原,一天比一天腐朽。
而到了现在,这张大网笼罩之下,太原府尚可勉强支撑,一旦这张大网的某个关键出了事情,大网失去支撑,剧烈震荡之下,太原府将坠入深渊,后果不可想象!
而张可喜,恰就是关键之一。
陈铭据心里翻江倒海,五味杂陈,偏偏太多的事情,态度的话无法与这个年轻府尊明言。
赵净将陈铭据的表情尽收眼底,微微一笑,道:“这样吧,本官公事繁忙,抽不开身。你替我去府院,布政司,按察司走一趟。”
“是。”陈铭据抬起沉重的双手,心底如山沉重。
他对张可喜没有办法,对这位新知府,同样没有办法。
赵净伸手拍了拍张可喜的肩膀,笑着道:“不用那么紧张,说破天,他也就是一个同知。”
陈铭据默默无声。
张可喜确实只是一个同知。
但陈铭据与赵净又心照不宣,默契的没有提及太原府最为要害的那一个。
赵净没有与陈铭据多说,转身返回后院。
他有太多的事情要做。
太原府众多事务废弛、颓败,在其他人看来,那是无用、烧钱的地方,但在赵净看来,那才是真正的宝贝。
比如火药库,比如演武堂,比如大盈仓等等。
陈铭据看着赵净的背影,心里怅然若失。
他对赵净是有所了解的,这个人在朝廷是个言官,言辞锋利,所向披靡,将众多朝廷高官弹劾倒台。
他父亲是户部右侍郎。
可,也仅仅如此而已。
在京师,朝廷诸公有着种种顾忌,言官可以横行无忌,但这是太原府!
朝廷的那些规矩,在这里完全行不通!
太原府里的人,有一万个方法对付外来者,如果这个外来者还敢有鸠占鹊巢之心,必然引发太原城的全起而攻之!
陈铭据看着赵净的背影消失,神情颓丧。
他有预感,安静了一段时间的太原府,即将有一场大风暴来袭!
官场上的恶斗,遭殃最重的往往是普通百姓。
长叹一声,陈铭据是无可奈何,转身离去。
而这一会儿,张可喜兴冲冲的离开了府库,直奔布政司。
“三万两!”
他兴奋无比,这可是三万两啊,哪怕到他手里的只有几千两,也足够置数百亩良田,再娶几房小妾了!
张可喜直接迈步入了布政司,进入了布政使的值房。
他十分清楚,三万两银子,他一个人吃不下,至少要堵住那十几个县的嘴!
至于赵净,张可喜嗤之以鼻。
张可喜十分清楚,赵净抛出这三万两银子是一个陷阱,但他就是要踏进去,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,大步的踏进去!
在太原府,什么陷阱都不足以埋葬他张可喜!
这一次,张可喜要堂而皇之的吃下这三万两银子,给赵净一个狠狠的教训,让赵净彻底明白,太原府,到底谁说了算!
张可喜进去没有半个时辰,春风满面的出来,脚步飞快,激动的一个不稳,差点从台阶上摔下来。
张可喜在台阶下站好,威严冷漠的目光扫过四周,慢条斯理的整理好衣服,再次转向府库。
他根本没有拿出赵净的手书命令,强行命人冲入府库,搬走银钱。
府库的人莫敢阻拦,都躲到一旁,看着气势汹汹的一个个布政司的卒役,搬走了这一箱箱银子。
自然有人悄悄溜走,去报告给赵净。
张可喜熟视无睹,嘴角挂着冷笑,看着那一箱箱银子,忽然警惕起来,大步上前,喝道:“都打开,检查一遍,要看到真真切切的所有银子。”
布政司的卒役闻言,纷纷打开箱子,从里到外,一个个的核验大小碎银。
“张同知,没有问题。”
“没有问题。”
“没有问题。”
听着一个个‘没有问题’,张可喜亲自上前探查,伸手掂量,见着实实在在的银子,心里这才放松,道:“全都拉到布政司去!”
一辆辆马车早就准备就绪,等大箱子码好,马车纷纷驶离,直奔布政司。
张可喜坐在最前面的马车上,神情从欢悦变成了凝紧,双眼一直观察着道路两边。
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,在这等着赵净的后招!
但一路上平平静静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这反而令张可喜更加不安,虽然不怕赵净的什么陷阱,可总是提防,心里是相当不舒服。
但银子到手的喜悦,冲淡了这一切。
他押着马车进了布政司,与布政司一群大小官吏开始清点这些银子。
每个人都极其喜悦,神情兴奋。
毕竟,这是三万两银子,谁不喜欢这种天降横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