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政司的后院廊庑下，张可喜与一个佝偻着腰，须发洁白的老者，抱着茶杯，笑呵呵的望着清点着银子的小吏们。
张可喜喝了口茶，故作的叹了口气，忧愁道：“三万两银子，着实不是小数目，说不得要清点到晚上。”
右参政汪冰已同样颇为烦恼的道：“是啊，你看那个家伙，拿着秤，在那称了半天，就那么点银子都称不明白，这辈子能有什么出息，哎，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，但我都替他愁的慌……”
说着，两人对视一眼，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。
三万两银子啊，多么细腻的肥肉，已经到他们喉咙里了。
开心了一阵，张可喜收敛笑容，低声道：“都安排好了？”
汪冰已一脸不高兴的道：“你还不信任我？赈灾用一万，购买粮食用一万，补发俸禄一千，弥补亏空九千，这三万银子真不够用啊，我山西缺钱的地方太多太多了，要不，你回去问问你家府尊，还有没有其他银子了？”
对于汪冰已的调侃，张可喜连连点头附和道：“是啊，真是太缺银子了，这三万两，塞牙缝都不够，这才几项就没了……”
汪冰已听出了张可喜的话里有话，略有疑惑的道：“这还不够？你的意思，要我做的细致一点？”
张可喜道：“这是那小子给我挖的坑，说不得要借机闹事，咱们不能给他送把柄。”
汪冰已一摆手，道：“小事情，我交代下面去做，将三万两分作三十几页，那赵净要想查，给他十年都查不清楚！”
张可喜顿时放心下来，瞥了眼后院，低声道：“方伯使还没回来吗？”
汪冰已凑过头，道：“那位中丞多半是死罪，若是方伯能够升上去，那别说太原，就是山西，都将是我们的天下！”
“有把握吗？”张可喜神色欣喜，心里实则不大相信。
巡抚是‘京官’，并不是山西官员，虽然近年巡抚多常驻各地，但性质完全不同。
巡抚虽然实际上是布政使的上司，可在理论上，需要朝廷委派。
委任一个布政使成为巡抚，这从根本上改变了巡抚的意义。
张可喜虽然只是小小的同知，可对这里面的门道十分清楚。
汪冰已却颇有些信心十足，道：“至少七成！”
张可喜心中有些讶异，连声道：“那可是大喜事，下官一定为方伯准备一个盛大的就职仪式！”
汪冰已十分满意与高兴，道：“一旦方伯成了巡抚，你我都可高枕无忧矣！”
虽然他们将所有事情做的天衣无缝，可朝廷又不是真的瞎子，对于山西的种种，朝廷早有疑心，弹劾的奏疏是一本接着一本，只是苦于没有实证，拿山西这帮人没有办法而已。
张可喜心有疑虑，可嘴上还是应承着，目光一直在那些银子身上。
太原府知府的位置已经落空，既然官位没了，捞银子就是最重要的！
张可喜等人在那边清点三万两银子，算计着分赃方案，赵净也没闲着。
书房里，赵净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是一份长长的名单。
柳隐站在他边上，模样娇俏，气息如兰，带着邀功的小心思，娇声道：“公子，姨娘说，她为了收集这些名单，记录他们说的大小事，可没少花心思，她的春风烟雨楼，可亏了不少银子。”
赵净摸着下巴，看着这份名单，尤其是他们商议的事情，着实令他大开眼界。
“肆无忌惮，真的是一点顾忌都没有……”赵净啧啧称奇。
光顾春风烟雨楼的，绝大部分是太原府的大小官员，除了少数那几位，其他的几乎都在名单上。
他们堂而皇之的商议怎么逼捐百姓、怎么贪渎朝廷下来的钱、怎么上下其手，中饱私囊。
每一句话，每一个字都十分露骨，没有避讳，没有遮掩，如同家常一般。
柳隐见赵净看的入神，没能邀功成功，双眸眨了眨眼，在等待良机。
看了不知道多久，赵净终于找到了张可喜的一页。
相比于其他人，张可喜比较少，只有一页，而且从记录的言谈举止中来看，相当谨慎，几无出格的话。
柳隐伸头望了一眼，连忙见缝插针的道：“公子，这个人只去过一次，别人都说他是省亲，出手也是相当吝啬，姨娘说，这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，浑身都是心眼，不知道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。”
赵净点点头，放下这一页纸，若有所思的沉吟起来。
从这些记录来看，太原城里的大部分官吏都已经贪污腐化，堕落不堪。
一个人贪污不可怕，可怕的是贪污成风，整体式的陷落。
黑乌鸦群里，白色是原罪。
‘保境安民’的最基础要求，是有着一个相对清廉的官僚体系。
这对赵净来说，无疑是一个极其艰难的挑战。
咚咚咚
门外响起敲门声，柳隐在赵净的示意下，连忙去开门。
赵常快步进来，道：“公子，那张可喜将银子全都拉去布政司了，半天都没出来。”
赵净没有什么意外，想要吃下这笔银子方法很多，道：“那位布政使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不知道，”
赵常摇头，道：“听说他在京里，现在朝廷内外空缺的官职非常多，在京里活动的人不少，以他的资历，想要谋取个一部侍郎，还是有可能的。”
赵净双眼微眯，道：“那得抓紧时间了。”
现在抚院是空的，布政使在山西名义上最大，尤其是布政使还是赵净的顶头上司，那位要是回来了，赵净很多事还真不好办。
赵常极速来到赵净跟前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怎么办？”
赵净抬头，望向窗外，道：“他们在城里还有兵马吗？”
赵常连连摇头，道：“耿巡抚，张总兵率兵勤王时，将太原能带走的兵卒都带走了，剩下的巡检司也都是老弱病残，唯一能用的……”
“不会，”
赵净断然否定，道：“还不到那种时候，你去将程先生，九哥，云从叫来，还有，陈铭据。”
赵常已经挪动的脚步一顿，吃惊的道：“公子，这样机密的事，要告诉他吗？”
赵净道：“不是告诉，是一同商议。”
赵常一脸疑惑，还是应声去了。
柳隐抿了抿嘴，还在等待赵净的夸奖。
赵净却没理会她，道：“将这些收拾起来，分类装好。告诉你那个姨娘，再仔细一些。”
没能等来赵净的奖赏，柳隐闷闷不乐的应了一声。
不多久，程本直，赵九哥，曹变蛟以及陈铭据就出现在赵净的值房里。
待等赵净说完，程本直神情不变，赵九哥跃跃欲试，曹变蛟不发一言，反倒是陈铭据反应激烈，当即大声道：“下官反对！”
赵净早有所料，道：“说你反对的理由。”
陈铭据是万万没想到，赵净这么快就想要对张可喜下手了，心头震惊的急声道：“府尊，张可喜可不是一般人，你抓他，会，会让太原惊天动地的！”
赵净哦了一声，陈铭据的反应倒是在他预料之中。
赵常却冷哼一声，道：“一个小小同知，怎么就惊天动地了？”
陈铭据不知道该怎么给眼前这个京城空降来的知府解释，心头惊慌，甚至是恐惧，道：“府尊，我只能告诉你，一旦你抓了张可喜，整个山西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弹劾你，而且，张可喜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，你无权擅自抓捕他！”
赵净拿起茶杯，悠悠喝茶。
程本直见着，微笑着道：“若是府尊发现他贪赃枉法，是有便宜处置之权的。”
陈铭据当即反驳道：“那也得报经按察司，有按察司缉拿，府尊无权！”
程本直道：“府尊，兼任按察司副使。”
陈铭据气急，道：“这按察司副使，是整饬太原兵备，并非实职！”
程本直道：“那府尊也有权拿下他。”
陈铭据双眼怒睁，道：“拿下他之后又当如何？抚院，布政司，按察司，太原府上上下下，岂会善罢甘休？到了那时，太原府一片大乱，这就是府尊想要的吗！？”
程本直审视着陈铭据的表情，转头看向赵净，道：“府尊，陈同知的话……有些许道理。”
赵净一脸赞同的点头，道：“程先生有什么想法？”
程本直故作沉思，道：“府尊，程某以为，缉拿张可喜之后，不用关在府内，直接交给按察司。作为太原知府，发现下属不法，缉拿之后，送交按察司，合情合理合法。”
赵净双眼一亮，道：“程先生这个办法。陈同知你觉得呢？”
陈铭据又不傻，这两人明显在给他唱双簧，压着内心的剧烈忐忑，瞪着眼与赵净对视，道：“我只问府尊，拿下张可喜之后，可有把握掌控太原上下？这太原知府的位置，又能坐得住多久？太原大乱，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！”
这个问题，直击要害。
赵净是从京城空降而来，在太原府无根无基，强抓地头蛇，必然引发众怒，继而被孤立。
这种情形之下，赵净将面对他们的猛烈反扑，别说掌控太原了，能坐稳知府位置都将无可能。
“对我，有。”赵净淡淡道。
陈铭据怔神，不可置信的道：“对你有好处？有什么好处？”
作为一府之尊，治下大乱，有什么好处可言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