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不说!说不说!”
太原府的牢房内,刑房挂满了人,各种刑具齐齐招呼。
除了刑官的逼问声,剩下的就是犯人们的惨叫。
原本衣着华丽,脑满肠肥的一群人,穿着瘦小的囚服,被打的浑身是血,惨叫连连。
赵九哥站在一旁,看着不断送过来的供状,神情诧异,道:“这些人,怎么比京城那帮人还富?”
这些供状上,最小的官,都不能说官,是一些官员家里的仆从,居然有百亩良田,大宅豪铺,家产动辄上十万!
最少的,也是有家有业,资产过万。
一个仆从有这样的家资,在绝大部分百姓吃草过日子的情形下,显得异常突兀。
赵常从外面进来,问道:“九哥,怎么样?”
赵九哥啧啧的回头,道:“比我们预想的要富,就这二十几个人,抄的话,可能有两百万两。”
赵常双眼一睁,接过供状道:“有这么多吗?”
赵九哥道:“有,而且这些还都不是最重要的,估计那张可喜更多,一个顶这二十多个。”
赵常翻了几页,砸了咂嘴,道:“公子只想要张可喜的家资,居然还有意外收获。”
赵九哥瞥着还在受审的几人,凑到跟前低声道:“什么时候抄?”
赵常道:“我还得问公子,但你这边的证据一定要瓷实!”
赵九哥道:“我懂,放心,保准没有一丝错漏。”
赵常刚要说话,陈镇急急跑过来,道:“常哥,那张可喜冲进府里了。”
赵常眼神骤冷,道:“回去。”
赵九哥看着赵常的背影,一转身,喝道:“继续用刑,只要不死就行,让他们全都给我招出来!”
而这会儿,府衙正堂。
浑身酒气,双眼通红的张可喜,站在堂下,冲着坐在主位赵净厉声大喝道:“赵明堂!你敢抓我的人,你知不知道,这太原府,不是你这个知府说了算,是我!”
他孤身一人,摇摇晃晃,脸色狰狞扭曲,咆哮不止:“你今天抓我的人,明天,我就能将你送入大牢!后天,弹劾你的奏本就会堆满内阁,到时候,你死罪能逃,活罪难免!”
赵净神情不动,任由张可喜发泄。
堂中只有程本直,连个衙役都没有。
程本直面无表情的看着张可喜,时不时余光扫向赵净。
按照他们的计划,要让这件事发酵几天,探一探太原的水深浅。
张可喜现在打上门来,直接放走,会显得懦弱,有损他们的计划。
怒骂中的张可喜,突然冲到了桌前,指着赵净骂道:“太原府,我说了算,你算什么东西!将他们都给我放出来,我可以既往不咎,让你灰溜溜的滚出太原城,错过今天,我便让你知道我的厉害!”
赵净微笑着摇了摇头,道:“张同知醉酒了,来人,将张同知送到偏房,直到他醒酒。”
几个卒役从外面进来,不由分说的伸手向张可喜。
张可喜顿时挣扎,抬脚便踢,同时大骂道:“狗娘养的,我你也敢抓,你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!?他才来几天,你们就敢投过去,明天他就会死在这里,你信不信!?”
赵净眉头一挑,脸色淡漠。
程本直则双眼冰冷,道:“辱骂上官,成何体统!押入后堂,令他醒酒!”
“是!”
一众衙役毫不犹豫,扑上去按倒张可喜,死死的将他按在地上。
张可喜怒不可遏,手脚并用,大骂怒吼:“你们这些狗娘养的,你们敢对我动手,我一定要你们生不如死!”
这些卒役是程本直招来的,对于程本直是言听计从,任由张可喜如何咆哮,硬生生的被拖出大堂。
大堂安静下来,程本直立即向着赵净道:“府尊,麻烦要来了。”
赵净点点头,目光冷峻的看向门外。
抓张可喜身边的人,只是试探,抓张可喜,则会直接触动一些人,迫使他们跳出来,给赵净压力。
程本直看着赵净的表情,道:“府尊,现在有两个办法,一个是避而不见,让他们着急上火,从深水里浮出来。第二个,则是直面,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亲眼看一看他们究竟是些什么妖魔鬼怪!”
赵净双眼微眯,闪动着冷意,嘴角却渐渐勾勒,道: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
程本直一怔,道:“什么办法?”
“主动出击!”
赵净猛的站起来,道:“程先生,替我送一封拜帖去按察司,就说我要去述职了。”
程本直面露忧色,道:“府尊,你这无异于上门打脸,不担心他们采取一样的举动吗?”
像你羁押张可喜一样,按察司也能羁押你!
赵净猛的站起来,道:“传我的令,命曹变蛟派兵进驻太原府。”
程本直心惊,跟着起身道:“府尊,是不是太过了?”
赵净命兵马进驻太原府,那目的简单直接,就是示威!
迫使按察司不能乱来!
可这种举动,也会激起按察司,布政司,抚院等的愤怒,使得赵净越发被孤立、围攻。
赵净双眼冷静的盯着堂外,道:“不过,我就是要刺激他们,看一看,这太原府的水到底有多深!”
程本直自然明白赵净的用意,走到他边上,若有所思的道:“府尊,怕是不够,最好带曹将军一起。按察司真的铤而走险,曹将军也不能真的发兵杀入按察司救人。”
曹变蛟的兵马隶属于参将黑云龙,归‘山西总兵’辖制,是‘太原兵备道’的兵,这种兵马杀入按察司,足以震惊朝野,朝廷那边必然坐不住。
赵净摇头,道:“我赌王用不敢。”
程本直见赵净主意已定,无法再劝,道:“带不带张可喜?”
“述职带他去做什么。”赵净往外走,道:“先生去送吧,我换了官服就去。”
程本直只得抬手应下,心里轻叹。
他伺候过很多‘主公’,前一任袁崇焕,是那种什么事都与他商议,且尊重他的建议。现在这个,心思深沉,意志坚定,一旦做出决定,外人几乎难以说动。
按察司离太原府衙只有几步路,程本直写好拜帖送过去后,令王用直牙疼,无法保持一个表情。
佥事站在他桌前,连忙道:“按台,这赵净刚刚捉拿了张可喜便迫不及待的来述职,目的不纯,极有可能是想要拉按台下水。”
王用叹了口气,道:“要是只是拉我下水就好了,我有一百个办法不理会他。他若是真的来述职,你说,外面会信他是来述职吗?会不会认为,抓张可喜是我的主意?我想借机扳倒王所用,上任布政使?”
佥事脸色骤变,道:“按台,那,不见?”
王用面色无奈,道:“只能如此了。”
现在这种时候,最好的办法就是避而远之,赵净捅了火药桶,让他一个去挨炸就行了。
“按台,”
一个小吏急匆匆跑过来,道:“有五百士兵进入了知府内,身穿重甲,手持利刃。”
王用突然坐直身体,道:“你看真切了?”
小吏道:“不止是小人,府前街所有人都看到了,各门都有守兵,知府大院戒严了。”
王用神情变了又变,眉头紧拧,似乎突然间有极其烦恼的事情。
佥事更加不安了,挥手退走小吏,道:“按台,那赵明堂是什么意思,光天化日的调兵,这是想干什么?”
王用看了他一眼,又叹了口气,道:“我们都忘了一件事,赵净是按察副使,这按察副使是整饬太原兵备道的,加上山西总兵空缺,别说太原了,整个山西的兵马,都归他调遣了。”
佥事惊愕又不信,道:“按台,不对吧,他只是整饬太原兵备道,怎么还能调遣整个山西兵马了?”
王用坐在那,道:“整个山西,除了大同,还有兵马吗?也就赵净这一支,你说,是不是整个山西兵马都归他调遣了。”
佥事心里腹诽,嘴上道:“按台,那怎么办?他可能快到门外了。”
山西按察司与太原知府太近了,几步路而已。
赵净将兵马都调过来了,还能避而不见吗?
王用默默一阵,神情充满了惆怅,叹气道:“不能不见了,这样吧,摆仪仗,去太原府。”
佥事一愣,去太原府做什么,赵净都快到了。
王用也想到了,忽然跳起来,急声道:“快一点,不能让他过来,哪怕堵在路上,也不能让他进按察司大院!”
佥事被吓了一跳,连忙道:“是是,下官这就去准备。”
佥事转身向外跑,王用跟在他身后,同样脚步匆匆。
他不能让赵净进入按察司来与他‘密谈’,一定要公开敞亮,不能让一些人误会他。
王用的反应是快的,赵净刚走过转角,双方便遇上了。
王用坐在轿子里,隔着车帘,声音威严低沉道:“太原知府,赵明堂?”
赵净也没料到,这王用居然摆出仪仗,与他迎面相撞了。
赵净怔了下,上前行礼道:“下官赵净,拜见按台,下官到任,特来述职。”
王用冷漠的声音从车帘传出,道:“本官听说,你抓了太原同知张可喜?可有其事?”
赵净越发不明白王用的目的了,道:“禀按台,非是下官抓他,而是他醉酒闹事,咆哮公堂,下官便将他约束在偏房醒酒。”
“哦,你没有羁押他?”王用隔着帘子,神情怪异。
赵净矢口否认,道:“是。人证物证皆在,如果按台不信,可待张同知酒醒,一问便知。”
王用隔着帘子,根本看不到赵净,眉头拧在一起。
都到这种程度了,这赵净还装模作样,是想干什么?
而赵净同样不解,这王用明知道他过来,还摆着仪仗,大摇大摆的与他来了个‘偶遇’,是什么目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