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冰已脸色一沉，道：“本官是布政司参政，从三品，你一个四品官，凭什么拿我？”
“哦，汪参政是认了？”
赵净将白纸递过去，道：“汪参政，自己写吧？”
汪冰已看着空白纸，神色变得阴沉，双眼凶狠的盯着赵净，道：“赵净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！？”
赵净好整以暇的道：“这是我想问的，汪参政想干什么？布政司不会已经准备好刀斧手了吧？”
汪冰已见赵净冥顽不灵，怒气填胸，道：“我是要你去布政司述职，什么刀斧手，休得胡言！”
赵净抬头，望了眼布政司的方向，道：“藩台在京城，右布政使空缺，汪参政，你让去布政司，是给谁述职？”
汪冰已低喝道：“那也理当布政司述职，记录在案！”
赵净摇了摇头，起身走过来，看着汪冰已道：“汪参政，实话告诉你，张可喜是秋后蚂蚱，蹦跶不了多久，你作为一省参政，前途无量，不应当与他掺和在一起，现在抽身，还来得及。”
汪冰已对于赵净的惺惺作态，倍觉羞辱，怒声道：“赵净，你到底去还是不去？”
赵净晒然一笑，道：“不去。汪参政，我接下来，就要对张可喜动手了。”
汪冰已眼角森然，心中的怒气已经无法压制。
这赵净，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人，简直是街头无赖，半点规矩都不讲！
“汪参政，”
程本直从外面进来，笑呵呵的道：“府尊去布政司述职，确实没有道理。不知，藩台何日回来？”
汪冰已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强压怒气，冷声道：“赵明堂，希望你不要后悔！”
话音未落，已经快步转身离去。
汪冰已担心，多待一刻，他会忍不住的爆发出来。
程本直等他走出门，与赵净道：“府尊，看来那位藩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”
赵净想着赵净近来发生以及即将发生的事情，道：“他未必盯着山西，有可能直接入中枢。”
布政使是正三品，与六部尚书齐平，调任六部尚书只能算是平调，直接入阁都不是没有可能。
程本直却不这样认为，道：“如果王所用能直入中枢，便不会在京城留待那么久。多半还是要回来，府尊得有应对之策。”
布政使不同于参政，是赵净的直属上司，他可以在权力上直接压制赵净，更可以一道奏本直达御前。
这是上官面对下官的绝对优势，寻常人难以反抗。
赵净并未接话，反而道：“先生说，汪冰已吃了瘪，会做出什么反应来？”
程本直道：“府尊有人证物证在手，更有兵权傍身，汪冰已不会强来。他们的手段，无非三种，一种暗害，但在太原府应该不会。第二，是在朝廷进行对府尊的弹劾，这一点，暂时也不要紧，总需要府尊申述。第三是最为紧要的，是那监察御史。”
说着，程本直望着门外，目光晦涩的道：“现在山西的主官都不在，监察御史到了，完全有权力先行羁押府尊。府尊虽然在太原广布眼线，但肯定不如张可喜，汪冰已这些地头蛇，一定要抢先找到监察御史！”
赵净微微点头，道：“全方位准备吧。”
张可喜是一根引线，动了他，就等于动了整个山西官场。
城府深沉的按察使王用，滞留京城未归的布政使王所用，随时可能到的监察御史，或许，还要加上巡抚，总兵之类。
这些人，位高权重，都在赵净之上，但凡有一个人发力，都够赵净喝一壶的了。
程本直沉吟一阵，道：“府尊，那张可喜，还动吗？”
赵净瞥了他一眼，道：“汪冰已只是小菜，张可喜才是重点。让他蹦跶几天，看看还有什么人会跳出来。”
程本直点点头，道：“好。”
赵净向前走几步，来到门口，望着大太阳，头上细汗直流，道：“今年又是大旱之年。”
程本直站在他边上，道：“太原还算好一点，只怕山西，河南等地承受不住。”
陕西是地贫，河南是人多，一旦出现天灾，便是大祸。
“时不我待啊……”赵净轻声叹道。他心里很急，可不料理清楚官场上这些肮脏事，根本做不了其他。
程本直看着赵净的侧脸，默默摇头。
辽东，朝廷，太原，到处都是内斗，你方唱罢我登场，犹如一团乱麻，没完没了，无休无止。
汪冰已出了太原府回到布政司，却没见到张可喜，不禁摔了案桌上的文书，大喝道：“张可喜跑哪里去了！？”
一个小吏小心翼翼的上前，低声道：“参政，他，他临走前留言，说是，去借兵了。”
汪冰已顿时目色惊骇，道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他，他说去借兵。”小吏道。
汪冰已心里怒恨交替，又发作不得，咬牙切齿的道：“蠢货！他去借兵，是要去攻打太原府吗？他疯了！”
一个同知借兵去与知府对峙，这种事情，简直骇人听闻。
“让开！”汪冰已怒不可遏，一把推开小吏，直扑门外。
而这会儿，张可喜带着一支兵马，并没有去太原府，而是返回他的府邸。
足足有三百甲胄齐身的士卒，将张府前后六门守的严严实实。
张可喜布置好府里，转身带着三十个士兵，招摇过市，在整个太原府走动，不知道忙些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。
赵净正在洗漱，赵常，程本直就来了。
程本直深有感慨的道：“也就是府尊提早借了两千兵来，否则，今天是一点反手余力都没有。”
张可喜一个区区同知都能够借得兵来，寻常知府，哪里斗得过他。
赵净正在漱口，闻言摆了摆手，示意程本直继续说。
程本直道：“张可喜去了很多地方，拜访了很多人，我估计，他们准备联名弹劾府尊。”
赵净漱完口，开始洗脸，道：“那三万两银子的去处？”
程本直转头看向赵常。
赵净的情报机构，在赵常手里。
赵常上前一步，低声道：“原本我以为是在布政司，没有出去。后来回去，他们推演了一番，发现很可能化整为零，分散到各处去了。这种事，从账面上查不出来，想知道，得找到那个做账，管账的人。”
赵净拿着毛巾擦脸，道：“有推测？”
赵常道：“没有。不是张可喜，也不是汪冰已，应该是布政司里的某个人，或许官职都不高，甚至没有官职。”
赵净将毛巾扔回去，吸两口清晨凉爽的空气，道：“他们经营多年，要是这么容易露出破绽，那就是白混了。”
程本直道：“三万两银子，不是小数目，总有人拿大头，这也查不到吗？”
赵常摇头，道：“布政司每天那么多人进进出出，当官的轿子，马车，仆役的货车，甚至是垃圾，香夫，总不能挨个都派人去盯，去查。”
赵净伸了个懒腰，笑着道：“今天是个好天气。”
“府尊，有想法了？”程本直见状问道。
赵净道：“我打算先从太原县开始，摸清楚太原县的田亩，人丁情况。”
“是不是急了一点？”
程本直看着赵净，道：“有张可喜掣肘，没有布政司甚至抚院的支持，还有那太原县令至今不来拜见府尊，可见他态度暧昧，在骑墙观望。府尊若是不能秋风扫落叶的剪除张可喜，怕是没人会听命行事。”
赵净望着通红的太阳，已经可以感觉到了一丝暖意，道：“不能因为一个张可喜，就耽误了所有事情。得给张明宜一点压力了，派人去传话，命他将太原县今夏的收成，过往的亏空，拖欠的税银，限期上报，胆敢逾期，拿他试问！”
张可喜明显察觉到，赵净磨了近两个月的刀，已经急不可耐了。
“公子，我这就去办。”赵常道。
看着赵常急匆匆的背影，程本直哪里还不明白。
不止是赵净，赵净从京里带来的这些人，都在磨刀霍霍，蠢蠢欲动。
抄家，似乎令他们无比振奋，犹如饿虎嗅到了猎物的味道。
赵常一走，赵净立即与程本直道：“程先生，你查了一个多月，重点现在放在太原县！那张明宜要是个干吏，其他的事，我都不予计较，如果他也是混吃等死，甚至贪赃枉法，本官便顺手也解决了他！”
听着赵净坚定的语气，程本直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豪情来，抬起手，沉声道：“小人领命！”
幕僚，不是官，也不是吏，俗称白衣。
“公子，”
赵常去而复返，拿着一道请柬，道：“有人送来请柬。”
赵净神色好奇，道：“什么人的？”
因为张可喜的事，赵净屏蔽了一切外面的人，不论是求情，说和，还是施压。
赵常道：“是程家在太原的一个掌柜转递过来的。”
赵净已经接过来，打开看去了。
看完后，赵净神色不动，不言不语。
程本直有些异色，这太原城，还有令赵净顾忌的人？
大山西的主政大人物不是在牢里，就是在京里，整个太原城，不就是虾米两三只？
赵净沉吟许久，道：“赵常，你去查一查，这个人与张可喜是否有关。”
“好，我这就去。”赵常道。
程本直更加好奇了，道：“府尊，是什么人？”
赵净没有说话，将请柬递给他。
程本直伸手接过，仔细看去，看完更疑惑，道：“府尊，这叫黄裳的，好像只是一个商人，有什么特别之处吗？”
赵净望着天空，目光晦涩，道：“我之前，一直故意暂避他们，想要后面来做，可他们官商一体，根本分不开……”
程本直思索着道：“山右之人自古以来善于经商，晋商闻名天下，富甲一方，这，其中有什么不妥吗？”
赵净想了想，还是点拨了一句，道：“建虏入塞的一系列事情上，都有晋商的影子。”
程本直瞬间色变，似乎想起了什么，道：“府尊是说，他们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赵净也知道他的意思，道：“我暗中查了不短时间，可着实抓不到实际证据。”
程本直沉默了，一些潜藏着的记忆突然苏醒，真假参半，难以回忆的清楚。
许久之后，程本直沉色道：“府尊，晋商不止是商人，他们的势力也不止在太原，遍布山西不说，淮扬等地，同样到处是晋商，而且，九边之中，有诸多事情仰赖他们。想要动他们，需要思虑周全，一击致命！”
可晋商不是一个人两个人，多年下来，他们的踪迹遍布大明，甚至不止大明，一些国人已经遗忘或者不知晓的地方，也有他们的身影。
这样一个庞大的群体，怎么去应对？
赵净道：“我原本想着先理清官场，然后一步一步的对付他们，不过现在看来，他们的嗅觉十分敏锐，开始冒头了。”
程本直想着官场的情形，道：“府尊，去见！”
赵净一怔，看向他，道：“见？”
程本直道：“见！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，先摸清楚他们要干什么，或许，我们也能利用他们！”
赵净双眉一挑，双眼泛起冷芒，道：“先生说的不错，我正有笔大买卖，要与他们做一做。”
“府尊要与他们做什么生意？”程本直问道。
自然是杀头的买卖！
但在杀头之前，赵净要弄清楚他们的家产，所以嘴上道：“不瞒先生，近几年，我手里落下了不少珍稀之物，这东西在我手里没什么用，相比之下，还是钱粮更重要。”
赵净入仕这两年，危机重重，艰难闯关，可也不是没有得到好处。
各种原因之下，赵净手里的古董字画，珍珠玛瑙之类不计其数。在京城里很难消化，以至于赵常要派人去南直隶。
一来数量过多，二来出于谨慎，三来为了高价，一直以来进展缓慢。
但晋商有一个支柱产业，便是典当，完全可以消化掉赵净那些东西。
对于赵净来说，这些东西确实没有什么用，乱世之下，‘钱粮’二字，重于一切！
程本直瞬间想到了赵净的‘保境安民’，点头附和道：“要是能换来现银或者钱粮，自是再好不过。最重要的，还是要摸清楚他们的势力，逐一击破，方是正理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，道：“明天我去见见他们。其他事情，程先生盯紧一点，张明宜，张可喜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