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下午。
赵净吃饱喝足,这才出门。
身后是一群士兵,陈镇握着佩刀,小脸板如铁,跟在赵净身后,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
赵净倒是从容不迫,大摇大摆的走在大街上。
没走多久,陈镇便上前两步,低声道:“公子,有人跟着我们,人数还不少。”
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赵净,歪过头,道:“大概有多少?”
“起码六个人。”陈镇小脸很是认真的道。
赵净砸了咂了咂嘴,道:“可惜了。”
这么点人,根本不敢搞事情,只是跟踪的。
陈镇仰着脸,看着赵净疑惑的道:“公子,怎么可惜了?”
赵净道:“任何事情都要有借口,足够的借口能做很多不能做的事情。他们要是冲上来刺杀,该有多好。”
听着赵净话里的惋惜与惆怅,陈镇抿了抿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赵净一路走,一路都有人尾随,可没有人冲出来搞事情,平平安安,毫无风波的到了酒楼。
“好像有人刻意清路?”赵净站在酒楼门口回头望去,目光怪异的道。
陈镇从里面出来,道:“公子,都检查过了,没有问题。”
赵净点点头,迈步走进,拾阶而上。
在楼梯口,一个十分年轻,比赵净还年轻的年轻人已经恭候,见着赵净,不等赵净上楼,降阶迎到赵净身前,道:“小人黄裳,拜见府尊!”
赵净打量着他,衣着朴素,不见奢华,面容普通,是那种丢在人群中,丝毫不起眼的人。
这样一个人,会是简单的人吗?
赵净微笑,道:“黄公子,这个礼,有些大啊。”
黄裳满脸笑容,既谦卑又温和,道:“府尊作为太原母官,小人当为子侄,这点礼数,分属应当。”
‘应当?你不是应当在门口迎接吗?而且,清路的,是你吗?’
赵净神色不动,道:“黄公子,客气了。”
“府尊,请。”黄裳躬身低头,礼数十足。
赵净又打量他一眼,迈步上楼。
包房里,酒菜满桌,香气四溢。
赵净吃过来的,看这山珍海味依旧食欲又开,坐下后,道:“黄公子,大手笔啊,这些菜,我一个都不认识。”
黄裳拿着酒壶给赵净倒酒,道:“府尊客气,太原穷乡僻壤,怎能比得过京城繁华。”
赵净拿起筷子,浅尝了一口,突然道:“黄公子,这里面不会有毒吧?”
黄裳笑容不改,道:“府尊说笑了,谁有天大的胆子,敢光天化日的谋害府尊。”
赵净这才敞开动作,大口咀嚼起来。
黄裳坐到赵净边上,不动声色观察着赵净的表情,不知道什么时候,手里多了一张文书,推给赵净道:“府尊远来,小人未来得及登门道贺,区区心意,还请府尊笑纳。”
赵净低眉一扫,好家伙,是一张典当铺的锲书,就在府前街上。
这可是太原最繁华的地带,不说典当铺里的东西,单说这一个铺子,怕是少说也要几千两。
赵净没有收,又尝了一口鱼,道:“程家掌柜与你说的?”
黄裳神情一变,连忙道:“府尊莫要误会。我只是走程家的门路,渴求当面求教府尊,其他事情,小人未敢打听一丝一毫。”
赵净吃了几口,虽然好吃,可也没有什么惊喜,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道:“求教?”
黄裳见赵净没有收,情知这点东西打动不了赵净,道:“是。小人家里世代根植山西,生意不大也不小,近来诸多生意困顿,特来请教府尊。”
说着,不知道怎么弄的,他手里又多了一道文书,轻轻推给赵净。
赵净没有打开也知道分量不轻,道:“困顿?”
黄裳没想到赵净胃口这么大,又推来一道文书,恭谨的低着头,道:“是。很多货物积压在太原,既不能北上大同去张家堡,也不能南下去南直隶,特来请府尊指教一二。”
赵净笑了,道:“还说不清楚,你这要是不清楚,怎么会找到我的头上?”
赵净与满桂的关系,在建昌城外一战后,传遍了大明内外。
黄裳连忙道:“这些,都是家中长辈告诉小人,盛赞府尊有勇有谋,精忠报国,不畏生死,要求小人等以府尊为榜样,战场杀敌,马革裹尸。”
‘你们,精忠报国?’
赵净脸上浮现一丝笑意,道:“那你们一定要记住了。”
黄裳不明白,这赵净的笑容怎么那么奇怪,似嘲弄,似讽刺,似可笑。
他仔细回想,话里也没有什么问题啊。
“是是,”
黄裳接着话,道:“府尊说的是,小人已经将这句话写下来,裱在书房,日日观看,不敢或忘。”
对于这种屁话,赵净是半点不信,道:“你们要运去张家堡的货物是什么?”
黄裳见赵净主动问起,立即道:“茶叶,瓷器,还有一些盐。”
赵净还是不信,略略思索,道:“大同那边的路,我可以帮你打开,但我要检查货物,利润的两成,而且,货物未启运我就要。”
黄裳神情变了变,明显的挣扎犹豫起来。
赵净看着他的表情,眼神玩味。
不管你是真的还是演的,是你送上门的,我吃定了!
黄裳低着头,眉头一松一紧,脸角起伏,好一阵子,才抬起头,道:“府尊,非是小人与府尊讨价还价,实是两成有些多了,这一路上都要通关打点,到了张家堡,究竟是什么价还说不准,赚赔都有可能。而且未启运府尊便要,这银子,一时间怕是难以周转的开。”
赵净拿起筷子,吃两口菜,道:“你们可以慢慢考虑,我不着急。”
黄裳看着赵净,脸上是焦急挣扎,心里却在计较不断。
两成利润,其实不高。
最为关键的,是要打通道路。
自从建虏入塞之后,大同、蓟州损兵折将,很多位置都换了人,尤其是大同,为了应对西北民乱,满桂在大同厉兵秣马,严厉整顿各处堡垒。
这使得原本前往张家堡的路线多处断绝,难以通行。
在短时间无法打通各处关节的当下,唯有一个办法能够畅通无阻——满桂的通关文书。
满桂是臭丘八,不喜银子,不爱女人,像是一块茅坑石头。
既然满桂的路走不通,只能走其他人的门。
而赵净,天时地利,恰恰好,只差人和。
利润,黄裳并未考虑太多。
但赵净一张口就要这么多,他要是轻易答应下来,日后赵净肯定会得寸进尺,要的更多。
他故作挣扎,迟迟不肯开口。
赵净好整以暇,慢悠悠的吃着菜。
对于黄裳,以及背后的黄家,赵净了解的并不多,只知道他们的大概营生。
至于他们家族有多少,经营的生意到底有多大,关系网有复杂等等,赵净并无空隙去深入调查。
哪怕在与张可喜争夺太原府的实际控制权的战斗中,赵净有意的撇开了晋商。
不是不想对付,而是在等一个合适的,连根拔起的机会。
眼下,赵净抽不出精力来收拾他们,有更多,更急切的事情摆在他眼前。
黄裳一直在悄悄观察着赵净的表情,见他从容不迫,脸上不见丝毫贪恋,心头暗暗警惕,慢慢抬起头,苦笑着道:“府尊,您多少让一点,我回去也好跟家里长辈说。小人这是第一次做生意,只要府尊稍微让一点,细水长流,小人对府尊定有厚报!”
赵净仿佛没有听到,道:“你在太原建一个钱庄,可以异地汇兑的那种,分支包括京城,南直隶。你出十万两作为本金,每年要保证我两万两的利润收入,我给你一张大同一年的通行文书。”
黄裳震惊了,愕然的看着赵净。
他有些听不懂赵净的话,赵净是要他每趟生意的利润两成,外加十万两开个钱庄,每年再孝敬两万两吗?
是不是,他会错意了?
黄裳迅速恢复表情,更加苦涩的道:“府尊,小人在家里只是一个小辈,只是给了点银子,一个历练的机会,你这些要求,小人一个都做不到。”
赵净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道:“你做不到,有人能做到。平遥雷家,名声不错。”
黄裳看着赵净的表情,分不清这是在施压,还是真的有意去扶持雷家。
对于打通从山西到张家堡的路,整个晋商集团都在想办法,手段齐出,费尽心思。
谁要是能打通道路,不止将占得巨大利润,更重要的是,威望声名鹊起,一飞冲天!
黄裳自然十分看重这次机会,但赵净的要价着实太高,他拿不出来!
同时,他更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赵净,真的能帮他打通道路!
黄裳摸不透赵净的想法,收拾了脸上的苦涩,沉吟着道:“府尊,这么多银子,我确实拿不出来,但是府尊要是能给我一张大同的通关文书,三年内,我保证孝敬府尊二十万两。”
“一年才七八万?”
赵净有些诧异更多的是失望,道:“这点银子,我多抓几个贪官抄家就有了。”
说着,赵净起身,拍了拍衣服,道:“我还以为你是张可喜的说客,没想到是来谈生意的。”
黄裳急忙站起来,道:“府尊,这,十万两小人着实拿不出来,但小人手里有南直隶六百亩良田,可奉送给府尊。”
六百亩?
打发要饭的?
赵净抬脚往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