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真的走了。
黄裳看着赵净的背影，脸上恭谨消失，反而面沉如水，双眼闪动不停。
今天，是一次试探。
赵净在京城的名声，尤其是经过与京城保卫战后，天下鲜少有人不知。
这是一个有勇有谋，敢于直面生死的人。
有勇有谋不可怕，不说自古以来，当朝也有的是。
但敢于直面生死，以命相搏的人，寥寥无几。
朝廷诸公哪有不怕死的，辽东一败再败，固然有决策层的问题，领兵将领惧战，动辄逃跑，也是重要原因。
那些将领，没有谋略吗？没有勇武吗？
有！
可他们怕死。
这赵净却不同，在朝廷纵横捭阖，左冲右突，哪怕在御前都与诸公斗来斗去。
在战场上，更是不要命。
这不是一个文官，一个年轻人该有的品性。
“他也在试探我吗？”黄裳眉头紧锁，面上一片凝色。
这赵净自始至终都平静的出奇，提出的要求，一个比一个过分，根本不是谈生意，索要银两的模样。
在同辈年轻人当中，黄裳从来没有这种感觉，对方完全不在意他，仿佛将他当做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辈，隐约还有考校的意思！
“虽然你与满桂关系非常，可也要坐稳太原知府。”黄裳低声自语。
对于太原近来发生的事情，黄裳自然清楚的很。
京城来的强龙与经营太原多年的地头蛇，谁胜谁，还难说的很！
赵净回到府邸，坐在书房，喝着凉茶降暑，道：“有些意外，这个黄裳，似乎不是张可喜的说客，真的是来谈生意的。”
程本直听完赵净的转述，凝视着赵净，道：“府尊，黄家要开的这条路可不简单。”
张家堡，也就是张家口，是过去明朝与蒙古部落互市的重要关口，自然，也成为走私的绝佳之地。
随着明朝国政的日益败坏，九边废弛，张家堡自然不能例外，反而更加腐朽，朝廷早就失去了实际的控制力。
黄家想要打通去张家堡的路线，要么是与蒙古部落贸易，要么就是与建虏！
赵净比程本直清楚，抱着茶杯，神色沉吟，道：“我待会儿去信给满大哥，请他严查各路关口，严控走私。”
程本直略微思索，道：“府尊，宣大总督，巡抚定下了吗？”
赵净摇头，道：“总督，巡抚看似风光，实则凶险，加上朝廷党争渐酣，没人愿意去。”
程本直抬头看向赵净，道：“也就是说，府尊，能够打通这条路？”
赵净一怔，道：“先生的意思是？”
程本直目光晦暗不明，声音也飘忽不定，道：“我是想说，府尊找到了辖制晋商的一道杀手锏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，道：“详细说？”
程本直没有看赵净，而是望向门外，悠悠的道：“晋商经营的行业十分广泛，盐，茶，铁，钱铺，漕运，矿山等等，所有暴利的行业都有他们。至于油米面布匹，同样涉入很深。我听说，只是一个府城的小掌柜，每年分红都有七八万两，加上其他，足有十万两之多。”
赵净听懂了程本直的话，还是道：“先生是让我与晋商合作？”
程本直转过头来，道：“府尊，我知道你不喜欢晋商，可晋商之中，并不都是奸商。而且，宣大需要盐，米，布匹，茶叶等等。而且关外，也不是只有建虏，互市的，也大可不必是资敌的盐铁等物。”
赵净双眼微微眯起，听着程本直的话，心里陡然涌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“好。”
赵净道：“先生帮我物色，只要一家。”
程本直疑惑，道：“府尊，只要一家？这一条路，所需巨大，利润丰厚，只是一家，怕是经营不来。”
赵净望着门外，道：“不是还有程家吗？让他们分开经营，各有专属，不可越界。”
程本直顿时明白了，心里开始思考，这一条路，到底有多少利润。
他对经商了解的不多，尤其是宣大以及关外所需，可依照他的了解，每年的利润，至少在百万两以上！
这还是抛开了对关外盐铁等物，如果加上去，更不可想象。
由此也可以窥见，晋商这些年，不知道赚取了多少银两！
而如果赵净垄断了宣大以及关外贸易，那每年赚取的利润，又有多少？
旋即，程本直还想到了赵净的父亲是户部侍郎，这一层关系下，又有多少？
稍稍一想，程本直便脸色如铁，心里异常复杂。
他的前任老板，在辽东为了钱粮愁眉苦脸，每年也能得到所需的不足一半。
可这赵净，银子仿佛送上门来，天降横财！
赵净内心同样惊喜莫名。
他原本以为黄裳是晋商派来与他谈判，迫使他与张可喜媾和，或者是逼迫赵净退走的。
万万没想到，居然给赵净送来这么大一个惊喜！
不过片刻，赵净冷静下来，道：“张可喜有什么动作？”
程本直立即收敛心神，道：“他的动作很多，常公子查出来，近来有城外匪盗入城，恐是冲着府尊来的。另外，他还在串联，估计是要联名弹劾府尊。”
“匪盗……”
赵净双眼冷意，道：“倒是正好。”
程本直一怔，道：“府尊的意思是？”
赵净却摇头，道：“那张明宜是什么态度？”
程本直一样摇头，道：“称病告假了。”
“那就不能怪我了，”
赵净道：“我写信去京里，将这个太原县令给换了。”
程本直想着朝廷的情况，道：“我知道，朝廷之前答应府尊，可以替换几个人县令，只是，还能算数吗？”
赵净一笑，道：“区区一个县令而已，未必需要惊动朝廷，几日之内，便有消息。”
程本直知道赵净是一个城府深沉的人，没有追问，道：“那，张可喜还要继续放任吗？他们这么折腾下去，府尊在太原以及整个山西的名声都会被他败坏。而且，那么多人一同上书，恐怕朝廷，陛下会震怒，而且监察御史还不知道在哪里。”
赵净神情怪异，道：“先生有没有觉得不太对劲，这监察御史来到太原，却仿佛神秘失踪一般。而京城里，没有给我一点消息，好像没有这个监察御史一样。”
程本直神色动了动，道：“府尊还不知道监察御史是谁？”
赵净摇头又点头，眼神里都是疑惑，道：“不知。这个人……挺神秘的。”
赵净是科道出身，对科道言官的套路再了解不过，一个监察御史的上任，那是要经过层层‘铨选’的，尤其是还要崇祯亲自面试，根本瞒不了任何人。
偏偏赵净没有得到消息。
这种情况，只有两种可能，要么不是新任，且都察院封锁了对外消息。
这种可能赵净已经排除了。
第二种，就是崇祯亲自指派，绕过了内阁，都察院，吏部，六科等等。
这种可能性，一样微乎其微。
是以，赵净百思不得其解。
程本直思索再三，道：“府尊，不管这监察御史是何企图，张可喜绝对不能留！”
赵净轻轻点头，道：“近来外面有什么动静吗？”
程本直道：“有两个万历时侍郎来，被我打发走了。其他的，有抚院，布政司，按察司等的来说和，希望府尊息事宁人。还有人要做东，希望府尊与张可喜化干戈为玉帛。”
赵净伸手拿过身边的信纸，铺展开来，道：“要么是糊涂蛋，要么是烟雾弹。”
程本直看着赵净拿起笔，道：“府尊，现在麻烦的，是程本直手里的那几百兵马。”
一个是知府，一个是同知，这两人要是率兵在太原城火并，绝对是大明朝的头一遭，足以载入史册了。
这种事情的结果，没有胜者，哪怕在太原城打赢了，也会在京城被砍头。
除非，有一方是平叛！
赵净握着笔，眸光冷冽的望着门外，道：“再等几日。”
程本直顿时知道，赵净已经有了主意，还是提醒道：“府尊，一定要小心，他背后，还站着一尊大佛。山西十万两的俸禄。”
赵净已经开始写了，道：“我先给满大哥写封信。先生盯着太原县，我们的计划，就先从太原县开始！”
程本直深吸一口气，沉色道：“好。”
在计划开始之前，毫无疑问，要先清扫太原，甚至是山西官场，掌握权力！
与此同时，三宫庙外的一家酒楼，一群人挺着大肚子，晃晃悠悠走出酒楼。
路过的人，隔着几丈远仿佛都能闻到这些人身上的酒味。
汪冰已剃着牙，与身前的人笑道：“巡按，这家酒楼，在太原最多算第十，汪某已经决定，每天带巡按吃一家，一家更比一家好。”
张可喜在另一边，更是接话道：“巡按，有一处雅坊，在太原城最负盛名，而且名不虚传，巡按一去，定然流连忘返，舍不得离开。”
走在中间前面的‘巡按’挺着大肚子，打着酒嗝，摇摇晃晃的道：“雅坊？嗝，今天去不成了，回驿站。”
汪冰已与张可喜对视一眼，都看出了这位巡按快撑不住了，不敢多说。
张可喜不动声色上前，扶住巡按的胳膊，轻声道：“巡按，那赵明堂的事？”
巡按又打了个酒嗝，道：“再玩几天，然后我亲自去太原府。不过，你们说的，我不能全信，他说的我也不能全信，最重要的，是证据。”
汪冰已连忙道：“巡按放心，赵净在太原欺上瞒下，贪污受贿，皆有实证。”
巡按连连点头，道：“那就好。只要有证据，本官当场拿他，即便他有兵又如何，还敢造反不成？”
张可喜，汪冰已悄悄对视，两人脸上都是狂喜之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