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冤枉啊……”
“知府陷害忠良,草菅人命……”
“知府一手遮天,无处伸冤,求青天大老爷做主……”
按察司门口,跪着六七个人,披麻戴孝,哭喊不止。
王用被这些人搅的心烦意乱,哪还有一点赏画的心思。
佥事站在他桌前,道:“按台,要不,下官还是将他打发走吧。”
王用冷笑一声,道:“打发走?你打发的走吗?这些人是苦主,一个不好,就会惹得一身骚。还有那监察御史,被他抓到这个小辫子,能轻易罢休?闹到朝廷,我这个按察使,也算到头了!”
佥事闻言顿时阴沉着脸,道:“这个张可喜太可恨了,居然拉着按台下水!”
王用心里自然是恨极了张可喜,可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。
现在太原城里到处都是喊冤的,大骂赵净滥用职权,抓人抄家,是十足的贪官恶官。
这些人是按察司牢里那二十几人的家眷,证据罗列的清清楚楚。
这让王用进退两难,既不能‘雪冤情’,也不能‘问责罪’。
偏偏,人与证据在他这里,抄家的好处,都进了知府大院,赵净的口袋!
佥事观察着王用的脸色,上前轻声道:“按台,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。”
王用沉着脸,道:“我听说,有人开始进京告状了?”
佥事神情微变,道:“是。下官听说,还有万历朝的一些老爷辈随行。”
王用脸色越发难看,道:“这赵净是捅了马蜂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!”
佥事倒是目露疑惑,道:“按台,从赵净进入太原,一直有人弹劾他,可为什么到现在,朝廷里一点反应都没有?下官听说,那赵净在朝廷有大靠山,莫不是真的吧?”
王用双眉紧锁,面露挣扎。
张可喜他惹不起,赵净又是强龙,他只是一个按察使,看着显赫,可背后无人,徒有表面风光!
现在,是他要选择站队的时候了。
一旦待那两人决出胜负,他将变得极其尴尬。
“按台,按台,”
突然间,有个小吏急匆匆跑了进来,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的道:“按台,张可喜的兵,被调走了。”
王用猛的站起来,道:“真的?你看清楚了?”
小吏用袖子抹着脸上的汗,道:“看清楚了。传言,说是,说是那赵知府派人去了王府,然后张可喜的兵撤走了。”
佥事大喜,道:“按台,是不是说,那位殿下已经抛弃了张可喜?赵净要赢了?”
王用慢慢坐回去,脸色阴晴不定。
大明的藩王,是一个极其特殊又敏感的存在。
自从朱家二代靖难成功,藩王又遭削,只能混吃等死。
可后面的皇帝对待他们的儿子那是好的不能再好,好比万历皇帝,给他的几个儿子,拉空了国库不说,食邑数万顷,王府也是大肆扩建,还允许有一定的‘家丁’护院。
晋王府派兵给张可喜,在王用看来,是一个十分糊涂的举动。
藩王在封地,只能躲在府里,要是与当地官员走的过近,一道弹劾奏本,那就是一道雷霆。
借兵给封地官员,那是犯了大忌,一旦有人追着不放,晋王必然吃不了兜着走。
所以,晋王撤兵回去,也不能说他放弃了张可喜,更不能说赵净就赢了。
“监察御史在哪里?”王用抬起头,看着小吏,双眼凌厉的道。
“不知道,”
小吏道:“那张可喜带着监察御史到处走,每一天都换地方,根本无法接触。”
王用直觉头疼,心烦意乱。
这一个两个,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!
“按台,”
又一个小吏跑进来,急声道:“出大事了,那赵净派兵冲进了张可喜的府邸,正在抓人抄家!”
王用猛的双眼一睁,却没有发问。
他心里早有预料,只是没想到,会来的这么快。
显然,积蓄已久的赵净,正在发动致命一击。
只是,抄了张可喜的家,还不足以置他于死地。
一旦打蛇不死,必被蛇咬。
张可喜,是一只剧毒无比的毒蛇,他不死,死的就是赵净!
佥事看着王用,咽了咽口水,小心翼翼的道:“按台……”
赵净与张可喜已然决战,作为山西目前最高的官员,尤其还是按察使,决不能什么都不做!
王用自然清楚,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道:“赵明堂现在在哪里?”
两个小吏对视一眼,皆是摇头。
赵净神出鬼没,很多人都认为他在知府府邸,可实际上,经常看到他突然从外面回来。
“张可喜现在在什么地方?”佥事突然跟着发问。
两个小吏又对视一眼,还是摇头。
“去找,将他们都给我找出来!”王用突然大喝,脸上急躁且愤怒。
两个小吏吓了一跳,连忙应着调头跑出去。
佥事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,凝色道:“按台,监察御史,还在张可喜手里!”
王用坐回去,沉色不语。
赵净手里有兵,张可喜手里有监察御史。
且张可喜是地头蛇,身后还站着一堆人。
貌似强势的赵净,似乎也没有多少胜算。
作为三司之一,主管刑狱的按察司之主的按察使,王用面临着艰难的抉择。
佥事看着脸色如冰的王用,根本不敢说话。
而另一边,赵净亲自带兵,将钟楼街上的一家酒楼围的水泄不通。
并且有士兵开始在各个路口戒严,设置关口,巡逻不断。
酒楼安静一片,无声无息。
赵净坐在轿子里,掀开帘子,抬头看向二楼。
二楼窗户边上,站着一脸阴沉的张可喜。
两人的目光相接,不远不近的相互看着彼此。
赵净头伸出一些,面露微笑。
张可喜阴沉的脸陡然恢复平静,微微扬起下巴,给了赵净一个挑衅。
赵常在边上见着,顿时忍不了了,大喝道:“给我冲进去!”
他话音未落,门应声打开。
赵净见张可喜离开了窗口,稍稍沉吟,也出了轿子。
曹变蛟来到赵净边上,低声道:“府尊,还是小心一些,防备弓箭手什么的。”
赵净摆了摆手,道:“监察御史当面,他不敢。”
说着,他迈步上前,来到酒楼门口。
一众士兵鱼贯而入,刀兵出鞘,甲胄声如金。
等了一会儿,赵净才迈步进入,抬眼便看到了一个老熟人。
只见毛羽健身穿山西道御史的官服,大马金刀的坐在大堂正中,边上站着穿着常服的张可喜与汪冰已。
他满面油光,挺着大肚子,双眼微睁,颇有威严的瞪着赵净。
“赵明堂,山西道御史在此,还不过来见礼!”汪冰已沉声喝道。
赵净眉头一挑,忍着古怪的神情,道:“论品级,我比他高,论官位,我是太原知府,兼按察司副使。为什么要给监察御史行礼?”
“放肆!”
汪冰已沉着脸,道:“钦差巡按在座,你也敢放肆!?”
赵净背起手,淡淡道:“本官并未接到朝廷的公文,并不知道有监察御史到太原,而且,朝廷什么时候任命的山西道监察御史,还请三位给本官解释一下。冒充钦差巡按,是死罪,本官可以将你们三人就地正法。”
张可喜刚要说话,毛羽健忽然笑呵呵的站起来,来到赵净跟前,道:“赵兄,咱们不是外人,何必见外,来来来,坐下说。”
毛羽健拉着赵净,甚至亲自给他搬椅子。
这一幕,看的张可喜,汪冰已心惊肉跳。
毛羽健,认识赵净?
而且从毛羽健的态度来看,似乎,还有些惧怕赵净?
两人对视,强忍着不安,没有继续说话。
赵净就在毛羽健搬来的椅子上坐下,与他面对面,疑惑的道:“你真的是山西道御史,我在京里没有任何消息啊?”
毛羽健坐下后,故作的叹了口气,胖脸都是无奈之色,道:“我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,爹爹不疼,娘娘不爱,能保住官身就不错了。”
赵净知道毛羽健的处境,因为‘裁撤驿站’,他没少被弹劾,另一位刘懋,早就灰溜溜辞官,躲着不敢出来了,他能在朝廷留到现在,着实不一般。
但赵净依旧不解,看着他,道:“说说。”
毛羽健脸角犹豫,又叹了口气,道:“我们台长。”
赵净顿了顿,瞬间恍然,道:“是那位要收拾我?”
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是闵洪学,而闵洪学与温体仁是姻亲。
毛羽健无奈点头,道:“我是被秘密派过来的,得拿点你的罪证回去交差。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也不是没有。我爹在漕运,漕运那边,有几条船是我的,你卖给他。”
毛羽健小眼睛一瞪,道:“你说真的假的?”
赵净一脸坦荡,道:“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?我找到新门路了,用不着南下了,那几条船上有不少赃物,你拿着买个官吧。”
毛羽健眼神里疑惑又警惕。
他于赵净的关系,一直保持着‘交易’的范围内,能说上话,但算不上什么朋友,来往都是因为利益,没有什么交心的,都在走利害关系。
赵净这个人,毛羽健太了解了,向来是无利不起早,他要是突然给人好处,多半就是在算计这个人。
想到赵净过去的种种,毛羽健突然连连摇头,道:“算了算了,我还是另寻门路吧。对了,我听说,淮安府空缺?帮我运作运作?”
当初在京城,赵净放了很多烟雾弹,比如说去凤阳,去淮安,而时至今日,淮安府知府还是空缺的。
淮安府这个地方太过特殊了,不止是淮扬盐商的聚集地,漕运重要港口,漕运总督府,恰恰也在淮安府。
这样一个肥缺,朝廷争破头,可关乎漕运,作为户部重点整顿对象,一向躲避党争的毕自严,这一次,也主动参与了进去。
多方争斗,使得这个位置一直空缺。
对于毛羽健的请求,赵净道:“运作不来。你想想内阁那三位,哪一个看我顺眼?这件事,非得三位阁老同意才行,我运作不来。”
要是在东林党掌权时候,什么淮安不淮安的,没有关系也有银子。
可现在的朝局极其紧绷,敏感,如烙铁入水,激荡冲天。
随着温体仁的入阁,加上崇祯对周延儒,温体仁的宠信,成基命的首辅,简直要快被架空了。
可首辅就是首辅,很多事情上,还非得成基命点头不可。
好比淮安府的任命,成基命不同意,加上吏部掣肘,周延儒,温体仁一样没有办法。
毛羽健失望的叹了口气,道:“我也知道,只能换个地方了。到时候,还得找你借点银子,五千两有吧。”
赵净一愣,道:“什么官要这么多银子?”
五千两,可不是小数目,当初魏忠贤行贿内廷太监,许诺的是四千两。
最后还没给。
毛羽健道:“南京的吧,不能主政一方,也混个六部侍郎什么的。”
赵净想了想,点头,道:“倒是可行。”
南京六部,在很多时候,是朝廷发配京城官员的一个去处。
南京六部,在品级上与北京六部齐平,贬到这里,在品级上,算是平掉,有的还能升官。
只要资历足够,花点银子,买个侍郎什么的,也不算难事。
张可喜,汪冰已一直站在毛羽健身后,将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收入耳朵。
他们震惊的不可置信。
这毛羽健,与赵净已经不能用‘相熟’来形容了。
当着他们的面,说着朝廷大人物的‘坏话’,更是讨论起了买官!
完全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!
张可喜看着不远处刀兵明晃晃的士卒,强压着心中惊悸,突然开口,打断了赵净与毛羽健的‘交易’。
“赵净!”
张可喜阴沉着脸,道:“你想杀我?”
当着他的面说了这么多隐秘的事,无疑是要将他灭口。
汪冰已回头看了眼,想着能不能冲出去,神情无比警惕,内心更是恐惧。
这赵净是上过战场,杀过建虏的人,不会真的将他们二人杀死在这里吧?
毛羽健忽然回头,瞪着张可喜道:“胡说八道!本官在此,谁人敢擅杀朝廷命官!”
张可喜被他这一瞪,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。
这毛羽健,到底是什么意思?
赵净也很好奇。
毛羽健无疑是温体仁派来对付他的。
在赵净看来,毛羽健没有任何理由站在他一边。
温体仁圣宠不断,一旦成基命被罢,周延儒是首辅,温体仁顺势是次辅。
这样一个炙手可热,前程万里的大人物,毛羽健不立即投过去,又怎么会选择赵净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