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猜不透毛羽健的心思,转头瞥向曹变蛟。
曹变蛟躬身,轻轻点头。
赵净心里略微放松,不管毛羽健打的什么心思,这里已经被围住,在场的插翅难逃,完全有时间将毛羽健的心思摸清楚。
作为山西道监察御史,毛羽健的态度,对赵净十分重要,不止是赵净能不能继续做太原知府,甚至是他的性命!
毛羽健呵斥了张可喜一句,转头又与赵净愁眉苦脸的道:“依我看,成阁老,最迟在九月便会致仕。届时朝廷大变,你我都逃脱不过。”
大明朝廷的变化,将影响整个大明,尤其是官场上,效果最是立竿见影。
排除异己,打压忠良都是常规手段。
赵净厌恶周、温二人的态度,毛羽健是知道的,更知道,周、温二人同样不喜赵净。
说着,一双小眼睛,死死盯着赵净。
赵净神色不动,道:“你不是投向了温阁老了吗?还怕什么?”
毛羽健神情无奈,道:“这里没有外人,你就给我说句实话,你有什么应对之策?”
没有外人?
张可喜与汪冰已对视一眼,这是什么意思?
他们两人与毛羽健最多吃喝的关系,半点亲近没有,怎么就没有外人了?
张可喜强忍着愤怒,眼神闪动不定。
汪冰已同样沉得住气,背着手,冷眼看着两个肆无忌惮交谈的二人。
赵净瞥了眼张可喜,汪冰已,道:“他们两人虽然恼怒,但并无惧怕之色,显然还有后手,你不担心?”
毛羽健完全没有回头看张可喜与汪冰已,道:“你给我句实话,你有什么存身之道?”
相比于散乱不堪的东林党,周延儒、温体仁上位,那权力将远超东林党,收拾一个小小的知府,手到擒来!
赵净越发不明白这毛羽健了,道:“我对周阁老,温阁老向来敬佩,他们二人也认为我是王佐之才,将勠力培养我,谈什么存身之道。”
毛羽健嘴角抽了又抽,这种昧着良心的话赵净都说得出口。
但见赵净这么说,显然套不出什么真话了,他又与赵净交浅,自然无法言深。
毛羽健幽幽的叹了口气,道:“太原的事,你怎么想的?”
赵净坐直一点,道:“依律。”
张可喜神色一紧,这‘依律’两个字平常无奇,赵净的话音也很平淡,可在他耳朵里,却听出了斧刀之声。
“有证据吗?没有证据的话,你得跟我回京,向朝廷,向陛下解释。”毛羽健还是一副愁眉苦脸模样。
赵净在太原府干了很多事,比如遍布太原城的喊冤声,传到京城,就足以将他罢官问罪。
张可喜隐约品出了一些什么,躬身向毛羽健,道:“毛御史,这赵净来到太原城,横征暴敛,欺压官民,弄的天怒人怨,民不聊生,还请毛御史做主!”
汪冰已紧跟着道:“布政司可以作证!毛御史,赵净兵围巡按,乃是死罪,不可饶恕!”
三人一人一句,依然是在了赵净对立面。
赵净弄不清楚这毛羽健到底想干什么,微微一笑,道:“将人抓进牢里,拷打一番,什么证据都会有。”
“大胆!”
汪冰已上前一步,厉声喝道:“当着钦差巡按的面,你居然要对朝廷命官刑讯逼供!”
张可喜冷笑一声,道:“赵净,你以为,有兵在手,就能肆意妄为了?这里是太原府!”
赵常握着刀上前,冷声道:“你们做了什么,你们自己清楚!”
对于这样的小吏,张可喜不屑一顾,双眸森寒的盯着赵净,道:“我今天就在这里,我不信你能带走我!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二位误会了,我不是说你们,我是说那些贪官污吏。二十多人,已经送去按察司了。”
“休要狡辩!”
汪冰已抓着赵净的话柄,沉声道:“钦差巡按在座,除非你造反,否则休要带走我们!”
赵净笑容不变,道:“我今天,一定要带走二位。”
张可喜一听,当即来到毛羽健身前,道:“还请毛御史定夺。”
毛羽健渐渐坐直身体,板着大胖脸,道:“赵知府,莫要玩笑!”
赵净虽然拿不准毛羽健的态度,但他要清扫太原府的决心不会有丝毫动摇,直接道:“拿下!”
赵常一挥手,赵九哥从后面冲出来,身后十几人扑向了两人。
张可喜没有半点挣扎,任由卒役将他按倒,脚铐镣铐加身。
汪冰已同样没有反抗,被锁的结结实实。
赵净看着两人的反应,双眼微眯,扫了眼毛羽健,转头望向门外。
还有什么人要来吗?
“赵明堂!”
毛羽健猛的站起来,铁青的脸上,肥肉颤了又颤,怒声道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!?”
他是山西道监察御史,是钦差巡按!
当着他的面强行拿人,当他是什么了?
摆设吗?
赵净佁然不动,在等着张可喜的后手。
毛羽健见赵净不理会他,沉声道:“所有人不准乱动,否则以谋逆论处!”
这句话还是有威力的,赵九哥,赵常,曹变蛟等都看向赵净。
赵净抬手压了压,笑着道:“毛御史开玩笑的,大家别当真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毛羽健见赵净浑然没有把他当回事,瞪着眼,再次喝道:“赵净,给本官住手!”
他真的生气了。
赵净也察觉出来了,神情思忖,回头看向张可喜与汪冰已。
汪冰已铁青着脸,忍怒不发,显然在等着什么。
张可喜的脸上写满了有恃无恐,迎着赵净的目光,冷笑不屑。
毛羽健也不傻,见赵净看来看去,抬头看向门外,慢慢到底背起手,虽然双手握不到一起,还是手指相连,威严的道:“赵知府,你是手里有证据吧?”
赵净没有回答,好整以暇的等着。
张可喜,汪冰已见状,对视一眼,也沉着气,目光望着门外。
酒楼大堂里,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安静,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窗外。
会有谁来?
时间漫长又迅速,一个卒役从外面进来,来到赵净身后,低声道:“府尊,按台了。”
赵净有些意外,这个墙头草来了?
随意的嗯了一声,赵净缓缓站起来,打量着张可喜。
王用不会是张可喜的后手,这个人在山西,舅舅不疼,姥姥不爱,上下受气,虽然他是赵净的上司,但以赵净的综合身份,根本不用买他的账。
果然,张可喜,汪冰已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。
赵净踱了几步,心下好奇,张可喜的后手究竟是什么?
有什么人,会令他束手?
毛羽健保持了一会儿威严,实在撑不住了,悄悄喘了几口,抬起手,擦着袖子,来到赵净边上,低声道:“会是那位吗?”
赵净想了想,摇头道:“风险太大了。”
毛羽健也点头。
正说着,一身官服的王用,大步进来。
他面无表情,双眼凌厉的扫过在场的人,道:“发生了什么事情?为什么在太原城里动兵?”
没人理会他。
大堂里,很是安静。
赵净不理他,还在等着。
毛羽健自恃身份,不会行礼。
张可喜,汪冰已被铐着,行不了礼。
王用脸色一沉,瞪着一群喝道:“本官为按察使,在布政使,巡抚不在时,本官可行裁决之权!”
赵净眉头一挑,倒是忘了这茬,转身就抬手行礼道:“下官见过按察使。”
赵常,赵九哥等人跟着见礼,齐声道:“下官见过按察使。”
王用脸色没有好多少,趁着这个机会,已经观察清楚大堂里的情况,板着脸,道:“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
赵净放下手,道:“回按台,下官查到张可喜,汪冰已等人勾结,贪污索贿,欺上瞒下,在巡按亲差的见证之下,正在捉拿两人。”
张可喜双眼怒睁,大声喝骂道:“放屁!按台,这赵净为了把持太原府,打击异己,擅权越事,还请按台为我们做主!”
汪冰已紧跟着道:“按台,这赵净擅自用兵,有违法度,且钦差巡按并不知情,是他要将钦差巡按一同缉拿,形同谋逆,请按台即刻捉拿,交由朝廷处置!”
王用知道,这赵净与张可喜是狗咬狗,抬头看向毛羽健,道:“山西道监察御史?为何本官没有收到朝廷公文?赵净与张可喜的话,哪一个为真?”
毛羽健小眼睛滴溜溜的转,故作的轻咳一声,踱着步上前来,装模作样的道:“本官是微服私访,朝廷的公文随后就到。他们两人,本官亦不清楚。”
赵净料到了毛羽健会这么说,不给王用多说的机会,道:“按台,待下官查明,还是如先前一样,将人证物证送入按察司,请按台过目。”
“不用了!”
王用断然否决。
好家伙,抄家的好处一分没有,得罪人背黑锅的事一点不落。
赵净道:“按台,山西的刑狱之事,还是须按台做主。”
王用哪里会轻易就范,道:“你们两张口,本官无从判断,交由钦差巡按来办吧,本官做一个见证。”
大明朝廷讲究制衡,这种制衡从老朱立国之后开始,一点一点,深入大明骨髓。
制衡也有弊端,就是可以扯皮,推诿。
王用的话音一落,毛羽健立即摇头,道:“赵明堂是太原府知府、按察副使、整饬太原兵备道,本官无权审问,还是按察使亲自审理,禀报朝廷吧。”
王用道:“赵净是按察副使,本官作为上官,理当避嫌,请钦差巡按定夺。”
毛羽健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,道:“谬矣。赵净是正四品的太原知府,本官最多只能上书言事,无权审断。”
赵净见着两人拉扯,目光望着门外,心里好奇,来的会是谁。
张可喜也没有理会王用这个墙头草,他本身也决定不了任何事。
都在等。
好一阵子,还是没有人来。
王用与毛羽健的甩锅也结束,彼此默契言和,沉默不语。
甩不出去,他们也不会揽到身上。
这两人都太危险,没有决出胜负之前,他们不会明确表态,以免遭遇事后清算。
“还来不来啊?”
好半晌后,赵净忽然转头,看着张可喜问道。
张可喜脸角抽了抽,冷哼一声,没有回答。
汪冰已也看着张可喜,虽然没有出声,但眼神的焦虑不安就要溢出来。
“不等了。”
赵净一摆手,道:“将人押回府衙,命刑官严加审讯!”
“遵命!”赵九哥大声应命。
张可喜,汪冰已被拖着,走向大门。
两人没有挣扎,到底是文官,体面还是要的。
最重要的是,他们还没有输!
“赵净,”
张可喜歪头,双眼恶狠狠的盯着赵净,冷声道:“你一定会后悔的!”
赵净理都没理他,转身与王用微笑着道:“下官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,按台,是否派人一同参与,或者主理此案?”
王用沉着脸,道:“钦差巡按在前,不必问我。”
毛羽健再次背起手,道:“本官只做见证,届时如实上书朝廷,其他事情,非本官权职之内。”
说着,两人对视一眼,默契的分开。
反正他们不掺和,你们爱斗你们斗去。
赵净乐得如此,道:“下官领命。”
王用一怔,领命?你领的什么命,谁的命?
不过他没有追问,万一赵净说领的他,还真不好反驳。
王用等着张可喜,汪冰已被带走,弹了弹衣服,转身离去。
他出现在这里,是职责所在,将来不论谁输谁赢,朝廷那边都交代的过去。
毛羽健看着王用的背影,心里腻歪,上前与赵净低声道:“你到底有没有把握?”
“你帮我,我就有。”赵净脱口而出。
毛羽健立即往前走,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。
赵净看着一前一后的背影,沉吟片刻,跟着出门。
回到府邸,直接来到户房,打发走典吏,与程本直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。
程本直仔细听完,道:“张可喜一定有后手,这个后手,不止能自救,还能威胁到府尊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,但我想不透,张可喜到底藏着什么后手。”
程本直抬头看向赵净,道:“府尊,那毛羽健,或许是一个关键之人,一定要笼络好,将来陛下与朝廷,最看重的,还是他的奏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