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府,牢房。
张可喜被挂在刑架上,不远处炭火,油桶,各种刑具摆的整整齐齐,几个刑官光着膀子,蠢蠢欲动。
赵常在他身前走来走去,学着赵净的样子,时不时抬头看天,作思索状。
张可喜嗤笑,道:“我是朝廷命官,就凭他赵净,还不敢对我用刑。”
赵常点头,道:“你说得对。不过,从你府里抄出的那些东西,你应该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吧?”
张可喜脸色瞬间阴沉,眼神里都是恨意与杀机交替。
不是没想好解释,而是被赵净抄走的家财,是他多年辛辛苦苦挣来的,就那么轻松的被赵净给抄走了!
张可喜满心怒恨,咬牙切齿的道:“赵净丝毫不讲规矩,太原府不容他,朝廷更不会容他!抄了我多少家财,我一定要让他双倍还回来!”
赵常丝毫不动怒,道:“你以为我会对你用刑?你的那些事,你的几个亲信,早就交代清楚了。另外,曹参将今日在剿匪,你猜,我家公子来的路上遇袭的事,能不能藏得住。”
张可喜眼神一变,旋即冷声道:“赵净遇袭关我什么事情,想要陷害我,你看太原官场答应不答应!”
赵常悠然的在椅子上坐下,道:“其实,也就是公子心慈,要是我,直接给你来一个畏罪自杀,将那么多证据摆出去,谁又能说什么?”
张可喜双眼怒睁,喝道:“你敢!”
赵常伸手从陈镇手里接过茶杯,有模有样的道:“现在肯定是不敢,要是把我逼急了,你猜我敢不敢。”
张可喜不敢猜。
他双眼幽冷的注视着赵常,心里泛起恐惧与惊疑。
他不得不承认,赵净是他见过的最难缠的对手。
这个人,完全不讲官场规矩,强势霸道,没有一点道理。
但凡赵净讲规矩,他就不会落到这一步!
不过,赵净越是不讲规矩,死的也会越快!
赵常慢悠悠的喝了口茶,道:“说吧,将太原府这些年是怎么上下其手,亏空府库的,说出来,或许能活命。”
张可喜在赵净看来,是死人无疑,但赵净要知道他们的运作体系,只有摧毁这个运作体系,才能重塑太原官场,只有一个干净的太原官场,才能推行他的‘保境安民’的大政。
张可喜何尝不知道这是他的保命关键,嗤笑一声,道:“想知道?让赵净来问我。”
赵常放下茶杯,伸手拿起边上的一根鞭子。
啪打
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废话,直接甩在了张可喜身上。
“啊……”
张可喜惨叫出声,双眼怒睁,不可置信中,连连喘气。
身上的剧痛比不过他心里的震惊,这赵净的家奴,居然真的敢对他用刑!
张可喜头上渗出冷汗,脖子发冷,浑身剧烈一颤。
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自己是什么货色了,根本扛不住大刑,或战也不用什么大刑,小刑法,就比如这鞭子,十几鞭子他都不觉得能抗的过去。
至于咬舌自尽什么的,从来不在张可喜的考虑范围内。
只要对他用刑,招供只是时间的问题,而且这个时间还会很短。
赵常一鞭子下去,只觉浑身舒爽,灵魂要从头顶飞出一样,脑子里的所有烦恼,一下子全没了。
赵常震惊又欣喜的看着手里的鞭子,这个感觉,可太好了!
张可喜盯着赵常的表情,心头阵阵心悸。
他张了张嘴,没有发出声音。
现在招,太快了一点,他还想挣扎一下。
这时,赵常抬头看向他,眼神里闪烁着炽热的兴奋光芒。
张可喜脸角抽了抽,下意识的要张嘴。
“常哥,”
这时,陈镇又从外面进来,瞥了眼张可喜,在赵常耳边低声说了一句。
赵常神色一变,扔掉鞭子,转身往外跑。
张可喜顿时双眼露出狂喜之色,劫后余生!
虽然他没听到陈镇说了什么,可从赵常的表情,他能判断出来,他要活下去了!
此时,太原府衙前院,出现了两拨泾渭分明,隐隐对峙的人群。
站北朝南的,自然是太原府的主人赵净,以及幕僚程本直,游击将军曹变蛟,充当校尉的赵九哥以及一众卒役,兵丁。
而对面,领头的是一个高大的半百老者,须发洁白,脸角似驴,高抬着下巴,仿佛目空一切,蔑视又俯视。
——山西左布政使王所用。
他边上站着按察使王用,太原知县张明宜,以及山西道监察御史毛羽健,还有众多的官吏,卒役,足足有二十多人。
赵净身穿常服,神情平静的观察着这位藩台。
这个人,是名义上山西省最大的官,巡抚不在,按察使暗弱,山西省的大小事,皆由他一言而决。
作为太原知府,王所用是赵净直接上官。
满脸的高傲,一如赵净得到的消息,这是一个霸道,强势,习惯一言堂的封疆大吏!
程本直面无表情,实则心里暗紧。
他也没想到,王所用会在这种当口突然回到太原,而且直接带人闯入了太原府。
他悄悄用余光瞥着赵净,心里思索着对策。
这个人要是强行问罪赵净,似乎没有什么其他办法对抗。
上官对下官,有着天然,甚至是绝对的控制权。
王用站在王所用身后侧,背着手,故作严肃色。
张明宜则躬身低头,谁也不看。
毛羽健背着手,挺着大肚子,脸上写满了‘秉公’二字。
场面出现了短暂的平静,王所用突然沉声道:“我去京城述职,短短不到两个月,太原城就出了这么大的事。赵明堂,你给本官一个合理的解释!如若不然,本官现在就扒了你的官服,押你赴京受审。”
这话一出,赵净阵营的人无不色变。
王所用真要这么干,赵净即便能脱罪,仕途也算彻底断绝了。
偏偏王所用的话不是威胁,他真的能做到!
赵净同样没料到,这位藩台会秘密返回太原,事先居然一点消息没有!
京城,离山西太近了!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,道:“回藩台的话,下官到任后,清查府库,发现了重大的亏空,追查之下,发现同知张可喜为主谋,贪赃不法,已将他捉拿,正在查问。”
“放肆!”
王所用瞪着眼,喝道:“别说是你,便是按察使没有朝廷的命令,也无权将五品同知捉拿下狱!欺压下官,越权捉拿,动用私刑,甚至于肆意抄家,中饱私囊,单凭这些,本官可以将你就地正法!”
就地正法?
赵净眸光冷冽,这位左布政使的火气着实有些大啊。
他神色不变,目光扫过王所用带来的这些人,顿了顿,微笑着道:“藩台说下官无权处置王所用,下官并不这么认为。事急从权,再者,下官缉拿张可喜,是有按台,钦差巡按为证的。至于藩台说要将下官就地正法,下官也是不信的。下官虽是太原知府,可兼任按察副使,整饬太原兵备道。别说藩台,便是巡抚也无权问罪于我。”
赵净话音一出,王所用神情骤变,眼神里充满了厉色。
王用,张明宜等人都是心惊肉跳,这赵净,居然敢与王用这么说话?
就真的不怕王所用拿他吗?
这赵净,莫不是还想用兵对抗一省左布政使?
这种事一旦发生,朝廷必然震怒,死罪难逃!
程本直嘴唇蠕动,想要说话,硬生生忍住了。
这种时候,做错一点,万劫不复!
“来人!”
王所用怒容满面,喝道:“将目无法纪,欺下辱上的赵净,给我拿下!”
他身后的卒役一拥而上,就要扑向赵净。
恰在这时,赵常从后面急匆匆而来,手里更是举着明晃晃的大刀,冲到了赵净身前,喝道:“谁敢动公子!”
与此同时,赵九哥大步向前,身后的卒役更是纷纷挡到了赵净身前。
他们人中,不少人都是赵氏子弟,只认赵净,管你多大的官。
曹变蛟站着没动,只是微微直了一些,身上散发出战场上的煞气。
王所用根本没想过,赵净居然敢反抗,厉声大喝道:“赵净,你敢反抗!你是要谋反吗!?”
赵净没想到事情会演变到这种程度,心里急急思索。
毫无疑问,与王所用对抗,整个太原,整个朝廷都会站在王所用一边。
下官对抗上官,那就是错,没有理由的错!
赵净沉着气,神色淡漠,拉开赵常,看着王所用道:“方才藩台说我越权,但藩台为布政使,刑狱之事在按察司,藩台,你无权拿我。”
王所用满腔的怒气,喝道:“本官是左布政使,有便宜之权,你胆大妄为,欺君罔上,本官拿你有何不可!立即放下刀兵,否则就地正法!”
之前王所用说的‘就地正法’或许是出于威严,或许是威慑,但这一次,他是真的想将赵净就地正法了。
对于王所用说的‘便宜之权’,赵净知道。
三司相互制衡,相互扯后腿,人浮于事,效率低下,为了解决这个顽疾,大明朝廷试图将左布政使提为一省主官,是以有了这‘便宜之权’。
但不久便发现,这‘便宜之权’让一些人肆意妄为,将一省变成了独立王国,欺上瞒下,无恶不作。
是以,这个‘便宜之权’便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朝廷派出的钦差,‘临世’主管地方,也就是‘巡抚’之类的官职。
王所用拿着‘便宜之权’说事,理论上,是可行的。
如果真的将赵净就地正法,事后摆上一些所谓的证据,朝廷也拿他没有什么办法。
程本直有些急了,这样对抗下去,对赵净极其不利。
“按台,没有话说吗?”程本直看向王用道。
作为按察使,主管一省刑狱,作为左布政使的王所用明显是越权,在强夺属于按察司,属于按察使的权力!
王用背着手,淡淡道:“藩台说的也未曾有错。”
在山西,王用已经被压的喘不过气,没有背景的他,到任挣扎了一个月后,便老老实实的做起了吉祥物,凡事不管,有事推脱,醉心于字画,沉醉在艺术。
程本直见王用也成了帮凶,沉吟着道:“藩台,事情出在那张可喜身上,不妨亲审,真假便知。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说话!”
王所用扫了眼程本直的白衣,张口就厉声呵斥,而后瞪着赵净,道:“束手就擒,再有抗命,休怪本官无情!”
程本直被他呵斥,神色微僵,没办法再开口。
在这种场合,他一个幕僚,是没有资格说话的。
赵净沉着气,神色铁青,心里疯狂转着念头,可始终没有找到什么好办法应对当前的局面。
山西省一二把手齐齐发难,谁人能抵抗?
他不是不能硬抗,可后果他承担不起。
眼前的族人、亲朋,京里的父亲,都将被他连累。
王所用回来的太过突然,出乎了他的预料,前天还在京里,今天便回到了太原!
“毛御史,是带了什么命令而来吗?”赵净将目光落在了毛羽健身上。
这个家伙来的不算突然,但很神秘。
毛羽健背着手,挺着大肚子,胖脸都是威严色,道:“自是代天子巡视山西。”
赵净看着他,又看向王所用,隐约明白,这是有人给他设计了死局。
今天,他要是听命,束手就擒,那自是死路一条。
如果他反抗,还是死路一条!
真是好手段啊!
赵净来不及想太多,王所用不会给他机会,余光瞥了眼身边的人,直视着王所用,道:“藩台,非要如此吗?”
王所用冷哼一声,道:“好好的一个太原,被你弄的乌烟瘴气,民怨四起,真当太原无人,可任由你胡作非为了吗?还不跪下认罪!”
赵净脸角绷直,双眼闪动着寒意。
赵常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,后退一点,在赵净耳边低声道:“公子,冲出去,回到京城,咱们还有办法!”
在山西,是王所用的主场,处处受制,一点力气使不出。
可到了京城,那是赵净的主场!
别说一个小小的布政使,就是六部尚书,内阁那些阁老,又如何!?
他家公子没怕过!
更没输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