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没有回答,眼神如冰,直视着王所用。
这个人比他还高半个头,从发丝到衣服都是一丝不苟,一如他的性格,刚直严厉,不近人情。
赵净不去猜测,更不去评判王所用的品行,现在最重要的,还是破局。
赵常只是站在他的角度,一个小吏逃出去也就逃出去了。
赵净要是今天冲出去,跑回京城,等待他的,就是王所用的弹劾奏本,那时,王所用说什么是什么,他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。
以赵净在朝廷里的复杂关系,以及崇祯的性格,十死无生!
“拿下!”王所用不是拖泥带水的人,再次喝道。
他身后的卒役谨慎向前,与赵净的人对峙着,小步逼近赵净,前面的人,甚至举起了镣铐。
“慢着!”
赵净看着王所用,道:“藩台,你可想清楚了,我的出身你是清楚的,那张可喜的所作所为,我不信你不清楚。一旦我到了京城,可轻松到御前分辨!”
王所用冷哼一声,道:“敢威逼老夫,你还是第一个!拿下!”
布政司的卒役,加速上前。
赵常急了,直接挡在赵净身前,喝道:“公子!这老头不讲道理,他们肯定是一伙,我们杀出去,回京参他一本!”
“好胆!”
王所用怒声大喝,道:“即刻发文,封锁太原一切道路,一定不能让此贼子逃脱。”
程本直的‘坏了’没来得及叫出口,脸色变幻不定。
王所用到底是山西布政使,没有巡抚,他的命令,整个山西都得听从,哪怕是各地的兵马!
赵净深吸一口气,拍了拍赵常的肩膀,道:“不用。”
赵常回头,眼神里都是急切与不安。
这是在山西不是京城,他们说抓就抓,说杀,可就杀了!
赵净越过他,走上前,沉声道:“藩台,布政司无权拿我。我可以随你回京,但你要越权抓我,恕难从命!”
赵净有诸多兼职,按察副使与刑部有关,整饬太原兵备道则隶属于兵部,山西官员,无权查办他。
王所用看着赵净身后的卒役、兵丁,似有蓄势待发之势,倒是也不鲁莽,余光瞥向边上的毛羽健,道:“你说。”
毛羽健还是那副模样,挺着大肚子,一脸官威,闻言道:“他是正四品,我只能弹劾,无权逮捕。”
王所用猛然面露厉色,呵斥道:“本官同意,有何不可?你想推脱?”
毛羽健胖脸抖了又抖,可面对强势的王所用,还是道:“本官只做见证。”
王所用神情恼怒,转向赵净,道:“给我拿下,胆敢反抗,以叛逆论处!”
这句话一出,赵净身后的人群出现了紊乱。
‘叛逆’,是要诛九族的!
布政司的卒役,已经来到了赵净身前。
赵净也从未想过连累身边人,避无可避,只得抬手道:“敢问藩台,是捉拿下官一人,还是阖府全数下狱?”
王所用似乎被问住了,顿了顿,道:“你一人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没有挣扎,双手握拳举起。
布政司的卒役,拿着镣铐给赵净加在身上,将他锁的严严实实。
赵净歪过头,与程本直一众人道:“布政司的狱应该不会乱来,你们守好府里,我很快就能出来。”
“你出不来!”王所用背起手,高抬着脸,俯视着赵净,沉声道:“以你的罪责,遣戍都是轻的!”
赵净没有理会他,看向曹变蛟,道:“黑参将在城外驻扎,有什么事情,你请示他。”
“是。”曹变蛟应声道,双眼盯着赵净,脸角微微绷直,泄露着他的担心。
赵净看出来了,微微一笑,道:“没事,我说能出来,就能出来。”
王所用这次没有反驳,反而问道:“黑云龙?”
听到这个名字,王用,张明宜,毛羽健等人都是微微异色。
山西的巡抚、总兵在建虏入侵京城时,奉旨勤王,这一去,就去到了天牢里,几个月了,还在等待落罪。
太原城里的抚院是空的,总兵的位置,在事实上也是空缺的。
是以,黑云龙这个参将,实际上在履行总兵的权职。
他率兵驻扎在城外,名义上是防范匪寇,有没有其他企图?
比如,为了这个赵净。
王所用迅速镇定下来,道:“拿我的请帖,去请黑云龙。”
在乱世之中,手握兵权才是大爷,尤其是西北的匪患已经侵入山西,作为左布政使,王所用压力如山。
黑云龙,一定要笼络,至少不能开罪!
赵净对他的话充耳不闻,继续交代道:“其他的我都有计划,按部就班,不出意外,最多三天我便会出来。”
程本直见赵净从容,不知道是他强装还是真有保命手段,抬起手,道:“府尊放心,府里一切有程某。”
赵净点点头,看着王所用,王用,张明宜,毛羽健等人,在布政司卒役的押解下,离开太原府,前往布政司的牢狱。
王所用制服了赵净,环顾一圈,威严淡漠。
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目光,无不低头躬身。
这一次,王所用再次向所有人证明,他才是山西的主宰,没有任何意外!
“藩台威武!”
不知道谁在人群中突然喊了一声。
人群安静了下,爆发出了接二连三的‘藩台威武’,逐渐整齐,声音隆隆,冠盖整个太原府。
赵净面无表情,被押着往外走。
王所用自然不允许他走在前面,大步而行,在‘藩台威武’中,迈过了太原府的门槛。
“什么人威武啊?”
恰在这时,一辆马车停在了太原府街道上,掀开帘子,走出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。
王所用看到这个人,神情惊愕,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。
马车里,还走出一个人,十分年轻,先跳下马车,搀扶着中年人,缓缓下车。
不止是王所用惊愕,王用,张明宜,包括毛羽健都面露震惊,完全不相信。
毛羽健更是用力揉了揉眼,仿佛眼前的人是错觉。
中年人走上前,看着一众熟悉陌生的人,心内感慨,脸上笑着道:“左布政使,藩台是谁啊?怎么威武了?”
王所用飞速压下震惊,将信将疑的抬起手,道:“抚台,你,你这是?”
这是所有人的心声,尤其是王用,内心五味杂陈,起伏不定。
他希望是那个人,又不希望是这个人。
抚台,是对一省巡抚的称呼。
来人其实山西巡抚,耿如杞!
耿如杞微笑着背起手,看向带着镣铐的赵净,打量一眼,似感激,似欣赏,似感慨的道:“你便是赵明堂吧?我在京城去你赵府拜访过赵侍郎,令尊精明强干,学识通达,我是自愧不如。”
赵净也没想到,耿如杞会在这个当口回来,瞥着曹勋,心里会意,笑着抬起重重的镣铐,行礼道:“下官赵净,见过抚台。恕下官镣铐在身,不能全礼。”
耿如杞当即转过头,看向王用,道:“你是按察使,捉拿太原知府、按察副使兼整饬太原兵备道,是否越权了?”
作为按察使的王用,被耿如杞这么一问,神情立变,连忙上前,抬手行礼道:“回抚台的话,并非是下官,是,是左布政使所为。”
耿如杞面露困惑,道:“左布政使?他主管民政,哪来的权力逮捕正四品官?你在场,与本府说个明白。”
王用哪里说的明白,头上渗出丝丝冷汗来。
耿如杞可不同于王所用,王所用在品级上与他相当,可以侵夺他的权力,但不能把他怎么样。
耿如杞是实实在在的‘代天子牧边’的巡抚,就是为了控制三司来的。他们要是有罪责,甚至于,耿如杞可行先斩后奏之权!
王用也不敢去看王所用,艰难的组织着话语,道:“抚台,事情,还未查明,下官暂且无法上表。”
王所用一直盯着耿如杞,见他身穿常服,几无随从,目光若有所动,道:“敢问抚台,来山西是?”
耿如杞被他问的一怔,道:“本官奉旨巡抚山西,为何不能来太原?”
王所用本能的不信,可又找不出反驳的话来。
耿如杞犯的是‘贻误军机’,在保卫京城之战中,这种罪,已经死了几个巡抚、总兵了,耿如杞现在应该在天牢里,等着落罪才对!
但他出现在了这里!
官复原职吗?
王所用不相信。
他在京城里,得到的诸多消息,都证明耿如杞活不了了,罪在天心,如何能活?
但耿如杞活生生的出现在他眼前,亲口说出了‘官复原职’的意思。
“允大?”
这时,太原府里的一些人从门缝里挤了出来,赵常伸头看着曹勋,惊喜无比,直接冲出来,来到他边上,上下打量着他,道:“果然是你,公子可念叨你好些日子,你总算来了。”
赵常话音一落,众人这才认真的看着这个叫做‘允大’的人。
白白净净,二十左右的年纪,穿着常服,不似仆从,是一个贵公子。
关键是,赵净的家奴,与这个人认识!
王用心里一下子串联了很多事情,头上冷汗更多。
毛羽健在看到曹勋的那一刻起,就知道赵净的后手来了,背着的手放开,后退在人群中,低眉顺眼,想要隐身。
曹勋看到赵常,笑了笑,然后抬手向赵净,道:“曹勋见过都,府尊。”
赵净点头,相比于去年,现在的曹勋,更显得成熟,褪去了不少稚嫩。
程本直,曹变蛟等人跟着走出来,见着这副场景,虽然没有看到全貌,但都能猜出一二,神色大是松缓。
因为赵常的‘捣乱’,府衙门前的气氛有所变化。
王所用带来的人,明显出现了分裂,一些人显而易见的拉开距离。
一个身穿常服,头发稀疏,消瘦如柴的中年人,只是站在那,便轻松压倒了不可一世,鼻孔朝天的藩台王所用。
“左布政使,你给本府一个解释?”耿如杞看着王所用道。
王所用久经宦海,到了这个地步,哪里还不明白,这赵净他是带不走了。
非但带不走,还得给耿如杞,给赵净一个合理的解释,否则他都走不了!
王所用走下台阶,高昂的头低下,笔直的腰屈起,抬着手,道:“回抚台,赵净上任太原知府以来,胡作非为,擅自抓人抄家,弄的太原民怨四起,官场费扬,下官是以不得不先拿他,平息官愤民怨。”
耿如杞看着他,脸上都是疑惑色,道:“他拿人是越权,你拿他也是越权。他是六科都给事中调任,要拿他,本官都得请奏陛下,左布政使,你让本官很为难。”
王所用眼神冷冽又警惕,沉吟着道:“还请抚台示下。”
将球踢给耿如杞。
耿如杞却没有与他踢球,直接道:“你致仕归乡吧,张可喜,本官替你压下来。”
致仕?
王所用猛的抬头,双眼震惊,愤怒,接着是惊疑不定。
不就是一个小小的赵净,你要我致仕?
王用,张明宜,毛羽健等人同意不敢相信,双眼在耿如杞,王所用的脸上扫来扫去。
这可是左布政使是,号称‘藩台’,封疆大吏,一句话就想要他致仕?
赵净带着镣铐,一直在观察着形势,听着耿如杞的话,也是怔神。
即便是巡抚,也无权要求一个布政使致仕吧?
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,王所用要是坚决不辞,你这巡抚的面子往哪里放?
耿如杞在牢里待了几个月,瘦骨如柴,风一吹,衣服都都要飞起来。
他神色平淡,嘴角还带着笑意,就那么多的看着王所用。
王所用瞬间就平复心情,脸色铁青,愤怒的盯着耿如杞。
这耿如杞上任山西巡抚个把月,便率兵勤王,而后入狱问罪。
未曾想,他居然躲过了死劫,还官复原职,回到了太原!
虽然两人相处只有个把月,但王所用知道,耿如杞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,他既然说出口,必有缘由。
张可喜!
冷静下来的王所用,想到了耿如杞话里的关键,眼神急变,张嘴想要辩解,迎着耿如杞平静如渊的眼神,喉咙仿佛卡住了,一个字发不出来。
僵持片刻,王所用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,佝偻着腰,僵硬的抬起手,声音沙哑战栗的道:“下官领命,即日致仕。”
围观的众人无不惊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