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所用走了。
来时的他,身姿挺拔,高抬着脸,俯视着所有人。
现在,他弓腰驼背,低着头,步履蹒跚,像是一个临墓的老者。
这一切,仅仅是耿如杞的一句话,只有一句话。
所有人都目送着王所用的背影,孤零零一个,完全没了来时的簇拥与威严。
山西布政使,堂堂的藩台,封疆大吏,就这样落幕了。
众人心悸,悄悄收回目光,再看向耿如杞。
耿如杞还是那副风轻云淡模样,根本不看王所用的背影。
他的目光在王用,张明宜等人脸上扫视。
王用浑身冰冷,心头打鼓,忽然道:“快,打开,打开,王所用乱权,赵净无罪,快打开!”
“对对对,打开,打开……”一群人跟着喊,哪怕没有钥匙,也是七手八脚的在赵净身上摸来摸去。
咔嚓
锁链被去掉,赵净顿觉轻松,连忙下了台阶,抬手道:“多谢抚台,一路辛苦,快请进。”
耿如杞微笑,道:“好。”
众人迅速让开路,表情,动作写满了恭敬。
王用,张明宜等人紧跟其后,费尽心思想搭话,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。
耿如杞的突然返回太原,出乎所有人预料,加上一出面就逼迫藩台王所用致仕,这样的举动,令所有人心惊,不敢直视。
赵净走在耿如杞身后侧,看着他一步一颤的双腿,道:“抚台,没事吧?”
耿如杞转头,看着赵净眼里的关心,微微一笑,道:“还好。”
在牢里几个月,又是必死之罪,可没少受折磨。
也就是近一两个月有人照拂,折磨没了,还吃了点正经饭,这才活过来。
赵净没有理会身后的一众人,领着耿如杞来到了后院正厅。
王用等人下意识的要跟进去,赵常却一步拦在门口,鼻孔朝天的大声道:“抚台与我家公子有话说,你们不能进去。”
看着赵常这副模样,不知道多少人心里暗骂狗东西,可只能停下脚,伸着头望向里面。
正厅里,赵净与耿如杞落座,边上各自站着程本直与曹勋。
简单喝了口茶,没有外人,耿如杞神情极尽感慨,看着赵净笑着道:“棺材都安排好了,现在活着回去,对家里还真不好交代。”
赵净闻言跟着笑,道:“要是耿府中人知道,现在肯定在砸棺材,希望抚台永远用不上。”
耿如杞脸上的感慨消散不去,笑着道:“是啊……”
赵净观察着耿如杞,故作思忖的道:“抚台,是前几日出的狱?”
谈及正事,耿如杞收敛情绪,道:“更早一点。”
更早一点?
赵净立时明白,王所用的出现是有预谋的,是螳螂,而这耿如杞,是黄雀!
都不是简单人物!
赵净神情不动,微笑着道:“得恭喜抚台,经过此番,想来前程似锦,大展宏图之日不远。”
耿如杞深深的看了一眼赵净,道:“我老了,没有什么前程。倒是你,封侯拜相亦未可知。”
赵净连忙道:“抚台过誉了,下官只想本分做官,没有那么大的理想。”
耿如杞道:“我出狱了一段时间,在京城里,赵明堂的名字,可是如雷贯耳,便是面圣的时候,陛下还交代了一句,要我对你‘严加管束’。”
赵净眉头动了动,他在崇祯的印象里,竟是需要‘严加管束’的人?
耿如杞官复原职,他又有什么野望,会不会有冲突?
耿如杞仿佛猜到了赵净心里所想,道:“张鸿功应该是出不来了。黑云龙,我在陛下面前保举了,升任山西总兵。左右布政使空缺,一时半会儿应该定不下来。王用这个人,看似儒雅,对银子不在乎,可极其看重面子,你只要给他面子,什么话都好说。允大调任太原县令的公文在我身上,明日上任。张可喜的案子,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,或重或轻皆有你。我此番逃脱大难,不可再有风吹草动。最多半年,我要么调任他地,要么致仕归乡。”
赵净听着耿如杞的话心中意外。
耿如杞说的简单明了,就是要赵净放手去干,他不是阻碍,其他人也不是。
而且,表露了调离以及致仕的心思。
是因为一遭牢狱心灰意冷,还是因为赵净救了他投桃报李?
赵净发觉,地方上这些人,不比京城老狐狸差,一样的心思深沉,难以琢磨。
“抚台,”
赵净作认真思索状,道:“西北匪乱日炽,山西也是此起彼伏,下官听说,西北的匪首要在山西举行会盟,下官考虑,要先一步清理山西匪患,以集中权力,清剿入侵山西的西北贼寇。”
耿如杞听完赵净的话,也陷入了思索。
赵净没有提张可喜,也没提王所用,王用等人,反而说要清理山西的匪寇。
耿如杞伸手拿起边上的茶杯,轻轻喝了一口。
赵净对这个动作太熟悉了,他在思考某些困惑时,也有类似的习惯。
他没有开口,等着耿如杞说话。
耿如杞自然知道这是赵净的试探,沉吟着道:“黑云龙与你交情莫逆,有他配合,集中万余兵力,山西全境的匪寇,无有可当。”
山西并不是陕西,匪乱多以山头盗匪居多,没有形成大规模的起义。
“抚台这是准了?”赵净道。
耿如杞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应该还记得太原府那十万两银子俸禄的事吧?你拿张可喜,不担心吗?”
赵净见耿如杞打太极,道:“下官一向敬重晋王殿下,晋王向来恪守本分,不会参与太原官场之事。”
耿如杞道:“太原发生了这么多事,他的一道奏本,便能将你的所有谋划化作流水。”
晋王到底是藩王,是皇亲,他的弹劾奏本的分量,远超朝廷那些文官。
赵净神色如常,道:“抚台,有何指教?”
耿如杞道:“与其被动,不如主动,尽可审理好张可喜案,亲自登门。”
赵净心里微动,这倒是个办法,转头看向程本直。
程本直躬身,道:“下官这就去。”
耿如杞也回头,向着曹勋道:“你也跟着去。”
曹勋道:“是。”
两人出了门,耿如杞余光瞥向赵净,道:“晋王那边,我也没有什么办法,你要小心应对。”
藩王到底是皇家人,尤其是一位资历深厚,封地在太原的藩王,西北民乱炽盛,晋王的分量远超其他藩王。
赵净神情斟酌,道:“下官打算做些事情,可能会得罪一些官宦以及商人。”
耿如杞摇了摇头,望着门外怅然道:“我死里逃生,只求苟活十年二十年,不求其他了。”
赵净见他始终不接话,心里无奈。
都是老狐狸,京城里的是算计,山西这里的是推脱。
这时,赵常进来,看了看耿如杞,行礼道:“抚台,山西道监察御史毛羽健,按察使王用求见。”
耿如杞撑着膝盖站起来,与赵净道:“抚院快一年没收拾,我得回去看看了。”
赵净跟着起身,抬手道:“下官送抚台。”
耿如杞看着他,面容微笑,道:“不必了,我从后门走。”
耿如杞说着,自行从侧门离开,根本不允许赵净相送。
赵常一脸怪异,道:“公子,他不承你的情吗?你可是花了是十万两救他出来。”
赵净来到太原没多久,考虑到复杂的局势,便想着用银子换耿如杞一条命。
原本以为事情会很难,他咬牙都打算出到三十万两,未曾想,十万两就将一个‘贻误军机’的钦犯从天牢里给救了出来。
赵净想了想耿如杞的话,笑着道:“倒也不是未承情,就是这等人说话,总是滴水不漏,不会敞开说。”
赵常双眼一亮,道:“公子得到了什么好处?”
赵净双眼眯起,望着外面燥热的天色,道:“他给了我一把剑,在太原,在山西横行的利剑!”
赵常怔了怔,剑?耿如杞有什么剑?
赵净思索着,道:“告诉王用,抚台走了。毛羽健,让他进来。”
这个山西道监察御史,可得好好利用。
赵常应着,转头将毛羽健给领了进来。
毛羽健挺着大肚子,油光满面的走进来,在赵净左下首坐下,叹气道:“还是你有手段,换做是我,死了一百次了。”
赵净审视着他,道:“到现在了,你总该告诉我,你为什么而来了吧?”
毛羽健胖脸动了动,神色无奈,道:“跟你说的都是真话,没有一句假话。事情你都看到了,我管不了你,也管不了他们,最多就是一个见证。”
说着,他倏然变色,瞪着赵净道:“赵明堂,我可没有害你,你不能冤枉我。”
说起来,毛羽健确实没有害他,是一个见证者。
但他是跟着王所用一起来的。
赵净双眼漠然的看着他,道:“你跟着张可喜吃吃喝喝那么久,收了那么多好处,你以为我会信你?”
毛羽健立即摇头,道:“没有没有,我与张可喜他们没有任何关系,就是,就是寻常的接待,绝无收钱!”
赵常站在边上,冷哼一声,道:“你以为张可喜,汪冰已会怎么说?他们可都是有账本的。还有,你的那个商人,就住在青月楼。”
毛羽健见赵常点破,胖脸抽了抽,忽然陪着笑,道:“那个,赵兄,咱们是多年朋友,我又没有害你的意思,你何必揪着我不放?你放心,给朝廷,给陛下的奏疏,我一定给你写的漂漂亮亮,绝无一个不字!”
赵净盯着他,道:“你何时回京?”
毛羽健神色一紧,本能般的身形后退,道:“你,你要干什么?”
怎么说也是‘老朋友’,毛羽健太了解赵净了。
赵净微微一笑,云淡风轻的道:“昨日里有强盗杀入府中,差点要了我的命。”
毛羽健惊恐万状,差点跳起来,急声道:“有这种事?那还等什么,抓人啊?抓到了吗?夜袭太原知府,胆大包天,应当杀无赦!”
赵常眨了眨眼,昨夜强盗来袭?我怎么不知道。
不过,他迅速跟进,道:“毛御史,你不知情吗?”
毛羽健双眼怒睁,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,道:“不知不知,我哪里会知道这等事。夜袭知府衙门,企图杀害知府,这简直,简直是谋逆!”
赵净站起来,来到他身前,道:“这伙强盗训练有素,配合默契,不是一般匪徒。我猜测,或许与张可喜有关。”
“审!立即审!”
毛羽健大叫:“用刑!可以用刑,我替你担着!”
赵净目光幽深,道:“我要你审。”
毛羽健眼珠子滴溜溜的转,胖脸挣扎,迎着赵净的目光,突然沉声道:“好!我来审,我一定给你前因后果审的明明白白!”
赵净道:“还有那些匪徒。”
毛羽健毫不犹豫,道:“立即发布海捕文书,整个山西通缉!”
赵净道:“他们非同寻常,我怀疑出自军队,我要求动用兵马追剿。”
毛羽健眨了眨眼,疑惑又警惕。
就算出自训练有素,就算出自军队,可也就是一伙强盗,要动用军队去追剿?
毛羽健哪里不明白,赵净这是给他挖了一个大坑。
他艰难的咽了咽口水,凑过头,低声道:“赵兄,咱们也是共患难过,能不能……手下留情?”
赵净背着手,道:“就是追剿一伙强盗,毛御史却犹豫推脱,莫非真的跟你有关系?”
毛羽健没有被吓到,缩回头,胖脸皱在一起。
这动用兵马追剿的肯定不是什么杀入太原知府的匪盗,而是另有目的。
这是一个大坑!
可他要是不跳进去,赵净肯定会将他与张可喜一锅烩了。
身前是悬崖,身后还不定是什么刀山火海。
赵净对于他的犹豫挣扎丝毫不放在心上,道:“晋王府那边,你也要陪我走一趟。”
毛羽健神情如便秘,似笑非笑,欲言又止。
谁不知道,张可喜是晋王的人,为晋王府干了多少龌龊事。
尤其是那十万两太原府的俸禄,就是给晋王府挪用的!
晋王府打着‘祭祀’的旗号,一边挪走了十万两太原府的官员俸禄,一边上书指责朝廷故意拖欠王府俸禄,使得晋王府的祭祖大事一拖再拖。
得了好处还叫屈。
偏偏朝廷以及皇帝哑巴吃黄连,有苦也说不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