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烙铁,就贴在张可喜的脸前,那滚烫的热气仿佛要将他的脸烤熟。
张可喜极力向后躲,惨叫声响彻整个刑房。
惨叫的同时,伴随着凄厉的求饶声。
刑官就那么举着烙铁,而后回头看向程本直。
程本直没有发话,只是看着张可喜,任由他惨叫。
这种恐惧,会烙印在心里,时间要稍微长一点点。
没有多久,张可喜剧烈喘息,缓缓睁开眼,眼前就是赤红的烙铁。
“我招,我招,我招啊……”张可喜都不敢撇头,再次撕心裂肺的叫喊。
这个时候,程本直才慢悠悠的道:“他只是一时恐惧,待会儿可能还会反复,给他一下。”
刑官闻言,二话不说,烙铁向下,烙在张可喜的胸口。
张可喜根本来不及与程本直辩论什么,无比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刑房。
他双目怒睁,头上青筋暴露,整个人剧烈的哆嗦。
胸口发出滋滋滋的声音,伴随着肉烤熟的焦味。
“啊……”一声大叫,张可喜头一歪,昏了过去。
刑官拿下烙铁,抄起一桶冰水,直接泼了过去。
张可喜刚晕,一桶冰水浇下,硬生生又苏醒过来。
清醒过来的张可喜,立即满脸都是恐惧,声音战栗的喊道:“我招,我招,我都招,求你,求你不要,不要给我用刑了……”
这一点,程本直早有预料,道:“吏房典吏留下,其他人都出去。”
吏房典吏是一个貌似六十多的小老头,老鼠脸,三角胡,躬身低头,浑身上下写满了小心谨慎。
几个刑官将张可喜放下,吏房典吏也在他身前的桌上摆好纸墨笔砚。
刑官们出去,程本直俯视着还在剧烈喘息,满头冷汗的张可喜,道:“你是一个怕死的人,要是再耍心思,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!”
张可喜浑身一哆嗦,拿起笔,又颤声道:“写,写什么?”
程本直道:“第一,太原府的亏空。第二,太原府田税锐减。第三,山西上下的关系网。”
张可喜目露挣扎,但胸口的疼痛提醒他不能犹豫,刚要落笔,又抬头看向程本直。
程本直瞬间会意,道:“涉及晋王府的,单独写。”
张可喜想说什么,迎着程本直凌厉的目光,立即俯身低头,咬着牙,一笔一划的写起来。
程本直站在他对面,与吏房典吏道:“他写完之后,拿去核实,但凡有一处错漏,便给他用刑一天。”
“是。”吏房典吏道。
张可喜脸色苍白,头上冷汗如雨,手里的笔却更加稳健。
这一写,就是半个时辰,还在继续。
程本直拿起他写的,看了又看,与吏房典吏道:“你看着他写,我出去一下。”
吏房典吏应着,目送程本直离开。
张可喜还在写,余光却看着程本直的背影,闪过一丝怨毒。
程本直拿着张可喜的供状来到后堂,见赵净在悠闲的看书喝茶,但穿着一身官服,连忙道:“府尊,招了。”
赵净伸手接过程本直递过来的供状,只是扫了一眼,便起身道:“我可以去晋王府了。”
程本直连忙道:“府尊,还要小心。晋王这么多天没有动静,或许就是在等着府尊送上门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都是老狐狸。即便张可喜落在我手里,王所用致仕,对晋王来说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晋王是传承二百余年的藩王,没有十足的证据,能够让朝廷,或者说让皇帝震怒的事,向来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,伤不了皮毛。
程本直上前,低声道:“府尊去了晋王府,或弱或强都可,但要切记一件事,那位殿下据说近年身体很不好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知道了程本直的意思。
晋王到底是藩王,赵净要是用强,将晋王气出个好歹,那到了朝廷,不管事情究竟如何,都将变成另外一回事。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就是龙潭虎穴,我也得闯一闯!”
事关他在太原以及山西的大计,晋王府是必须越过的一道坎!
程本直目送着赵净的背影,心里有些担忧。
他这位新掌柜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主,一旦与晋王针锋对麦芒,后果着实难说。
赵净出了府,上了马车,只带着陈镇一个人,六个卒役,便前往晋王府。
陈镇坐在马车的另一边,抱着短剑,道:“公子,我听说晋王府堪比皇宫,到处是宫殿,宫女内侍,足有数千人,是真的吗?”
坐在马车里的赵净,透过窗帘缝隙,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宫殿。
“差不多。”赵净道。
晋王是传承了两百多年,王府是一扩再扩,占据了太原城超过十分之一的地域。
而其中的宫殿,屋舍等多不胜数,甚至于,在其中还有叫校武场,真河流,真山,真湖等等。
这么大的地方,那所需的宫女,仆从以及护卫,更不知道多少。
晋王府每年所要花费的钱粮,不可计数!
而晋王府的日常用度,婚丧嫁娶等,还需要朝廷拨付。
这还只是晋王府的,两百多年下来,晋王这一支不知道有多少人口,蔓延大明各地,这些人,都是要朝廷养活,按月领取俸禄。
单是想一想,赵净就头皮发麻。
在京里的时候,只用看一些数字,漫不经心,不用多想。
可到了眼前,赵净就不得不顾及了。
待会儿,与晋王的交涉,到底该用什么态度,什么方法,又有什么结果?
对于近乎一无所知的晋王,赵净想了很多策略,但具体是哪一种,赵净现在也无从决定。
晋王府在城东,离太原府并没有多远,很快马车就停留在晋王府的侧门外。
陈镇拿着赵净的拜帖,跑上去,冲着两个守门的仆从大声道:“太原知府,兼按察副使,整饬太原兵备道,赵净赵明堂,求见晋王殿下。”
两个仆役似乎早有被通知,连忙接过拜帖,其中一个更是小跑到马车前,与里面的赵净道:“赵府尊,殿下有命,府尊来了,可直接入府,无需等候。”
赵净有些意外,还以为要吃一会儿闭门羹,微笑着下了马车。
仆役想搀扶赵净,被陈镇挡开。
陈镇扶着赵净下了马车,然后就紧贴着赵净,一副怕晋王府害赵净模样。
仆役愣了下,道:“赵府尊请,在晋王府绝对安全,切勿担忧。”
赵净搂着陈镇,笑着道:“我家弟弟年幼,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陈镇还是板着脸,握着手里短刀。
仆役在前面,领着赵净进府。
赵净进了门,起初还觉得朴素,可后面就不觉得了。
很多建筑饱经风雨,岁月斑斑,说不上雕梁画栋,只是珍贵稀奇。
接着就是各种宫殿,错落有致,假山流水,各种仆役,内侍,婢女来往不绝,比钟楼街还要热闹。
“这一年得花多少钱啊……”赵净轻声感慨。
晋王府的封地其实并没有多少,朝廷的俸禄相对来说也不多,可要养活这座晋王府,是万万不足的。
晋王府,从哪里得来那么多的钱粮,维持这般奢靡的生活?
两百多年的传承,赵净稍稍一想就不敢想了。
仆役仿佛没有听见,更没有给赵净介绍晋王府,穿门过院,左拐右绕,赵净估计,至少走了半个时辰,这才来到后院。
又走了好一会儿,赵净被领到了一个小楼前。
这个小楼看上去很朴素,可即便不怎么知晓木料的赵净,也认得出来,这些东西,只在皇宫里见过。
进了楼,刚过中庭,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中药味,弥漫在整个院子,浓的化不开。
仆役这才回头,与赵净道:“赵府尊,我家殿下偶感风寒,所以药味有点重。”
赵净微微一笑,随着他来到对面的正门。
这里的中药味更浓,浓的刺鼻。
仆役请赵净来到厅里,不多久,又被领着进了卧房。
卧房里,如同蒸笼,还没进门,赵净就热的一身汗。
进了门,入眼是一张黑漆漆的大床,笼罩着黑色的帘帐,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半躺着的人。
赵净瞥了眼边上煮药的太医,上前行礼道:“下官赵净,拜见晋王殿下。”
帘帐内没有一点声音,只是隐约有一双眼睛,在直勾勾的看着他。
好半晌,虚弱疲惫的声音从里面响起来,道:“你想干什么?”
赵净直起身,倒是没想到,晋王会这么开门见山,略一思索,道:“回殿下,下官身为太原知府,自是行本分,为朝廷分忧,为陛下解愁。”
帘帐内沉默了一阵,再次响起声音来,道:“太太平平的不好吗?”
赵净道:“所有人都行本分,天下太平,这不止是殿下所想,也是天下人所盼。”
帘帐内,又是沉默。
赵净站在不远处,不动声色的观察着。
这位晋王殿下病了有些年,去年晋王府还向朝廷报丧,没多久又收回去——晋王熬了过去。
晋王在太原府两百多年,根深蒂固,绝不止张可喜一个白手套。
赵净也从来没有想过,一个区区的张可喜就动得了叶大根深的晋王府。
但晋王的态度,还是令他疑惑。
晋王,似乎有意‘求和’?
没让赵净疑惑太久,帘帐内轻咳两声,道:“王所用是一个可靠的人,为人板直,坦坦荡荡。”
赵净神色不动,也没有接话。
晋王对王所用做出这样的评判,是在责怪他,要发难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