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,太医将罐子里的药倒入碗里。
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侵袭而来,令赵净不得不皱眉。
陈镇更是捂着嘴,忍不住的后退。
太医端着药碗,打开帘帐,送到晋王手上。
隐约有‘咕咚’声音传出来。
喝完之后,晋王从半躺变成了躺,似乎有一声疲惫的叹息传出。
太医端着碗,从帘帐退出来。
“赵府尊。”太医走了几步,放下碗,来到了赵净身前,颇为恭谨的抬手。
赵净双眼微眯,不动声色的抬起手道:“太医。”
这是一个脸上写满了‘精明强干’的中年人,看似谦卑,实则一举一动都带着倨傲。
赵净这个正四品的太原知府,并不在他眼里!
太医见礼之后,躬着身,道:“敢问赵府尊,接下来,意欲何为?”
赵净瞥了眼帘帐,见晋王已经躺下,无声无息,仿佛睡着了,哪里还不明白。
他想了想,道:“太原府亏空严重,自是要想办法弥补亏空。”
太医道:“太原府亏空总数不过二十万两,赵府尊抄没的那些人的家资,足够弥补了。”
赵净道:“还有拖欠朝廷的赋税。”
“也够了。”太医道。
赵净顿了顿,道:“我奉旨来太原,还要整饬太原兵备道。”
太医似思索了片刻,道:“每年十万两银子,以张可喜的能力,还是能为赵府尊分忧的。”
赵净又瞥了眼静悄悄的帘帐,道:“前几天夜里,太原府遭袭,本官差点身死,太原府上下,怀疑是张可喜所为。”
太医抬头看着赵净,眼神闪过一丝疑惑,旋即又慢慢低下头。
太原府要是真的遭袭,晋王府不可能不知道。
这只是赵净要发难张可喜,强夺太原府实权的借口!
太医默默片刻,道:“今年夏收,应该能有十万两的赋税,足够赵府尊所用。这些都是张可喜等人用心做事的结果,还请赵府尊能赏罚分明。”
这是要花钱买张可喜的命?
赵净背起手,道:“谋害朝廷命官,是死罪。即便有功,也不能相抵。”
太医抬起头,直视着赵净。
他没想到,这个赵净这般强硬,在晋王面前,居然丝毫不退让。
他眼神微冷,道:“下官听说,近来太原以及山西上奏朝廷的奏本,都莫名被压在驿站,赵府尊可知原因?”
赵净面不改色,道:“本官不知。”
太医道:“晋王殿下有责监督山西政事,扣押奏疏,断绝与地方朝廷往来,形同谋逆。殿下已经命伏兵包围太原驿,想来很快就能查知真相。”
赵净脸角抽搐了一下,神情冷漠。
他倒是没想到,晋王会出这一手。
扣押太原以及整个山西的弹劾奏本,是赵净的授意。
一旦被晋王拿到实证,赵净不死也得脱层皮!
太医将赵净的表情尽收眼底,道:“想来这件事与赵府尊无关,或许是一些小人恶意构陷赵府尊。就如同构陷张可喜等人一样。”
赵净暗暗深吸一口气,道:“张可喜,非死不可!”
太医神情骤冷,恭谨的表情变得冷漠,寒意森森。
咳咳
帘帐内,响起两声咳嗽。
太医回头看了眼,见晋王并没有坐起来,双眼凌厉,声音低沉的道:“赵明堂,你应当很清楚,不论有没有实证,只要殿下一道奏本,你就得滚出太原!”
“我信。”
赵净不假思索的道。
作为藩王,弹劾一个知府,朝廷以及皇帝一定会有所反应,调离是最基本的,奏本里但凡有些言辞,一定是严厉处置。
太医盯着赵净,等着他继续说。
赵净语气始终平静,道:“我相信殿下不会选择那样的方式。因为……如果我弹劾殿下,殿下的日子,将不会像现在这样好过。”
太医神情更冷,眼中更有杀意一闪而过,道:“你也敢与殿下相比?殿下的奏本直达御前,而你的,陛下未必看得见。”
赵净轻轻摇头,道:“你说反了。我的奏本直达御前,至于殿下的,陛下未必能见到。”
太医似乎想起了什么,冷笑道:“就凭那几个驿站?晋王府的信使,快马加鞭,一天便能到京。”
赵净道:“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太医冷声道。
赵净背起手,道:“我的出身。”
太医顿时想起来了,更加不屑,道:“即便你是吏科都给事中出身又如何?晋王殿下的奏本,可以直入大内,无人敢拦!”
赵净面色缓慢的闪过一丝失望,道:“到了乾清门又如何?还是要通过司礼监。”
太医的思绪被赵净带着,又想到了一个人:高宇顺。
太医神色不信,道:“你真的与高公公有什么密切关系?”
赵净不置可否,道:“如果我弹劾晋王殿下,今天发出,最迟明晚便能到陛下的案头,晋王殿下弹劾我的,能多久到?”
太医的腰杆不知道什么时候挺直了,神色铁青,道:“你真的敢对殿下如此无礼?你拿着的,无非一些挪用钱粮的事,根本不足以威胁殿下。可殿下的奏本,轻轻松松置你于死地!”
赵净瞥了眼帘幕遮挡的床榻,道:“为了一个贪官张可喜,本官不信晋王殿下会构陷忠良。”
太医见着赵净是茅坑里石头,又臭又硬,心里恼恨,也瞥了眼床榻,沉着脸,道:“放出张可喜,两厢无事,若是你执意肆意妄为,殿下绝不容情!”
赵净看着这太医,神色沉吟。
他来晋王府,是来‘和谈’的。
晋王到底是藩王,能不撕破脸就不能撕破脸。
但晋王咬死了要救张可喜,这一点,赵净答应不了。
张可喜,是赵净到任之前,太原实际的掌控者。赵净想要坐稳太原知府的位置,张可喜是祭旗最合适的人选!
赵净在太原府筹谋多时,所有的计划,几乎都是从杀张可喜开始的。
晋王逼迫他交出张可喜,本质上,是要求赵净‘安分守己’,太原府恢复到以前。
所有人都过‘太太平平’的日子。
赵净是甘于做傀儡的吗?
似乎是认为赵净胆怯了,太医直视着赵净,道:“张可喜调任布政司,太原府归你。但事情,还是以往的,你不能乱动。”
赵净心里无奈。
得罪晋王,无疑是一个大麻烦。
可越过晋王这座大山,他在太原以及山西的事,难以推进半点。
晋王不止是一个两百多年的王府,他的底蕴,他的关系网,他的影响力,都是不可想象的。
开罪了晋王,一般人想想都头皮发麻。
‘我可不是一般人。’
赵净伸出手,搂着身体笔直,笔直的有些僵硬的陈镇,笑着与帘帐内的晋王道:“殿下,张可喜,下官非杀不可。只要殿下不插手,下官绝不来晋王府第二次。”
这是赵净能做的最大让步了——不牵扯晋王府,今后双方井水不犯河水。
帘帐内的晋王没有一丝动静,仿佛真的睡着了一样。
太医没想到赵净这般冥顽不灵,不知死活!
他踱步来到赵净身前,贴着他的脸低声道:“赵净,你在找死!”
赵净也凑近一点,低声道:“张可喜一死,同知就空缺了一个,你要不要来?”
太医眼皮跳了跳,向后退去。
赵净要是向晋王提议,还真有可能将他派过去。
去赵净手下,不是自动送上门?
谈不拢,太医面无表情的看着赵净,淡淡道:“你的话,我会转述给晋王殿下,赵府尊请回吧。”
本以为,能谈出点什么,至少有个默契。
赵净心里叹气,抬手向床榻,道:“殿下,太原府的大门永远为殿下敞开,下官告退。”
赵净说着,搂着陈镇,转身离开。
待等赵净出了门,晋王撑着双手,艰难的坐起来,倚靠着床头。
太医连忙走过去,拉开帘幕,看着晋王满头的冷汗,心惊的道:“殿下,刚吃药,还是发发汗,切莫着凉。”
晋王形容枯槁,双眼凹陷,整个人瘦的不成人形。
他双眼无神的望着门外,轻声道:“我有多久没有出门了?”
太医神情动了动,没敢接话。
晋王病了三年,至少有两年半窝在床上,未曾踏出门槛半步。
晋王长叹一声,道:“这是一个狼崽子,是要吃人的。”
太医冷着脸,道:“殿下,这个人在京城就肆意妄为,惹怒了不知道多少人。殿下一道奏本到京,定然会被押送回京治罪。”
晋王却道:“没那么简单。太原有巡抚,有监察御史。即便我上书,朝廷也会让他们去查,不会不分皂白的缉拿。一旦给了那狼崽子的喘息之机,以他科道言官的出身,我晋王府有的是麻烦了。”
藩王历来不受朝廷待见,尤其是前不久晋王府‘挪用’了太原府的俸禄来祭祖,朝廷虽然有苦难言,可也会记恨在心里,给他们抓到机会,说不得要狠狠修理一顿晋王府。
太医道:“殿下,这个狼崽子是有野心的,张可喜只是开始,迟早还会欺到咱们晋王府头上。与其等他羽翼丰满,不如现在斩他于马下。”
晋王还是怔怔望着门外,无神的眼中渐渐多了一丝渴求,道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太医凑上前,低声道:“殿下,既然他要杀张可喜,就将他送入张可喜一案中!”
“自掘坟墓?”
晋王有些意外,却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定,道:“世子在忙什么?”
太医愣了愣,道:“下官不知。”
晋王顿时冷哼一声,道:“他父病入膏肓,命悬一线,他还是整天吃喝玩乐,毫无半点孝心,我要他何用!”
太医吓了一跳,连忙后退。
晋王想要废立世子不是一天两天,为此还派人去朝廷进行了试探。
结果被朝廷大骂而回,天启皇帝还专门派內监来太原,申斥了晋王。
对于‘嫡庶’,大明朝廷向来十分敏感。
万历朝的‘国本之争’,朝臣们与万历皇帝鏖战了二十多年,死了不知道多少人,始终没有退怯,最终获胜。
有此过往,朝臣们对‘嫡庶有别’有着无比坚定的信念。
别说大明了,就是藩属朝鲜发生这种事,大明朝臣都忍不了!
是以,太医不敢置喙。
晋王真的要执意废世子,只怕不过几天,朝廷的锦衣卫就会拿他进京问罪。
晋王也不是不知道,只是心里怨愤无处发泄,只能背后骂两句罢了。
只能背后。
哪怕再有不满,晋王当面还得对晋王世子多加温言。
因为,他真的活不了多久了。
晋王世子袭爵是无法更改的事,所以,晋王的身前身后事,都得依赖世子。
葬礼的规格,墓葬的规模,将来谁与他合葬,他的谥号等等,全赖世子。
要是世子因为晋王身前对他的不满,来一句‘一切从简’,晋王生前多年的辛苦,全数化作了流水。
晋王有太多无奈了,他无比渴望能够跨过那道门槛,再看一看外面的世界。
晒晒太阳也好啊。
“按你说的办吧。”
许久之后,晋王满脸疲惫,有气无力的说道。
太医神情一振,道:“殿下,还得给耿如杞递个话,要他作壁上观。”
晋王道:“他虽然逃过一死,但已是惊弓之鸟,不需担心他。”
太医大喜过望,道:“是。下官这就去安排,殿下尽管放心,绝对不会让那赵净欺辱到我们晋王府头上。”
晋王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要小心。”
太医下意识的面露疑惑,旋即双眼闪过一丝冷意惊色,道:“殿下放心,他不敢动下官!”
晋王再次望向门外,心里惆怅万分,无比想念以往在外面自由行走的日子。
现在的他,被困在这间房里,这张床上,连一点风都经不起!
这时,赵净还在晋王府走着。
来时用了大半个时辰,离开的时候,也要这么长时间。
陈镇悄悄看着前面领路的仆役,低声与赵净问道:“公子,那晋王是不是要对付你了?”
赵净望着前面,轻轻点头。
陈镇见赵净没有说话,仰着脖子看着他,道:“公子,危险吗?”
赵净回头看了他一眼,双眼坚定,道:“危险的事你家公子经历的多了!他对付他的,我做我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