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出了晋王府,一边走,一边思索。
对于他来说,晋王府无疑是一个庞然大物,不可力敌。
原本,他想用张可喜等事与晋王达成一个‘默契’,井水不犯河水。
但很显然,晋王没那么好说话。
接下来,赵净就要迎接晋王府明里暗里的攻击了。
咚咚咚
突然间,不远处一群卒役敲锣打鼓的迎面而来,在一处告示墙前停下。
打锣的卒役用力敲了几下,等人靠近了,这才大声道:“都看好了,这是前几日夜袭知府衙门的匪徒,穷凶极恶,杀人如麻,一定要小心。府尊贴出告示,凡是提供线索的,一两银子奖赏,提供具体藏匿地点的,十两银子!十两!”
围观的百姓听到‘十两银子’,纷纷凑上前,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。
陈镇也踮着脚,望着贴出的几张画像,神情古怪,道:“公子,那第一张,我怎么觉得有点像你……”
赵净也看出来了,笑着道:“多半是你常哥亲手画的。”
赵常的画工着实一般,歪歪扭扭,不似人形,更多是凶相。
“走吧。”赵净前后看了一眼,拉着陈镇往前走。
而这会儿,作为前任太原县令的张明宜也在一处看到了告示。
身旁的幕僚见着,感慨道:“无事生非,咱们这位府尊,终于要露出獠牙了。”
张明宜脸色犹疑不定,道:“你说,他到底要干什么?”
幕僚道:“府尊整出这样一件事,肯定是有所针对。张可喜等人已经关在牢里,又整这一出,在下想来,多半冲着匪患去的。”
西北匪患炽盛,攻州掠县,日渐坐大。比邻陕西的太原,自然深受影响,到处都是匪患。
张明宜不置可否,反而沉色道:“你说,我该尽速离开吗?”
他被‘另有任用’拿去了太原县令的官职,现在只有两个选择,要么去京城述职,要么留在太原,观察风向,等待机会。
“走。”幕僚毫不犹豫的道。
张可喜入狱,王所用致仕,太原或者说整个山西都已经变天,再不走,那位府尊的刀就要落下了。
张明宜心里挣扎,面色犹豫。
“老爷,”
这时,一个家仆急匆匆而来,道:“知府发出命令,要求太原所有属县县令五日内,赶到知府衙门议事,逾期不到,严厉惩治。”
张明宜立时不耐烦的道:“我已经不是太原县令了,跟我说干什么!”
幕僚见张明宜恼羞成怒,连忙道:“县尊,还没看出来吗?府尊开始了!”
张明宜眉头拧成川字,道:“他开始什么?”
幕僚道:“排除异己,大权在握!”
张明宜其实不是不知道这种官场惯常戏码,只是忧愤失常罢了。
他看着幕僚,不甘心的道:“去京城?”
幕僚摇头,道:“府尊既然能轻轻松松将县尊调离,县尊去京城怕是也将寸步难行,不如暂且隐退。”
张明宜哪肯就此归隐,哪年哪月才能再出来?
幕僚自是看得出他的心思,心里叹气。
那位府尊屠刀都举起来了,你还犹豫,真是不怕死吗?
这时,一队骑兵穿街而过,威风凛凛,煞气腾腾。
幕僚瞥了眼张明宜,道:“我听说,府尊以匪盗猖獗为借口,借了三千兵马。”
张明宜知道这个消息,可现在亲眼看着,只觉心惊胆战,手都哆嗦起来。
现在的太原城,虽然没有戒严,可与戒严也没有什么区别!
晋王府的太医走出侧门,便看到了十分热闹的一幕。
太原府的卒役,嘴里喊着缉捕匪盗,当街扑倒了几个年轻人。
这些年轻人也是凶狠,居然与卒役厮打。
这引来了卒役的愤怒,引来了更多的卒役。
这几个年轻人瞬间被扑倒在地,卒役拳脚相加,甚至用刀兵狠狠敲打。
不过多久,这些卒役押着几个年轻人,迅速离开,只在街面上留下斑斑血迹。
太医边上的一个小吏,低声道:“先生,一个时辰前就发生了,太原府出动了上百卒役,遍布大街小巷,喊着捉拿匪盗,一言不合就开打,抓人,粗略算来,至少抓走了数百人。”
太医冷哼一声,道:“那几个不就是街面上的流氓无赖?你说他们欺压百姓,敲诈勒索我信,胆敢夜袭太原府,我一个字不信!”
小吏登时面露小心,道:“太医,还是小心一点吧,抓走了不少人,不分贵贱的。”
太医转头看向太原府方向,嗤笑道:“嘴上没毛。从京城出来的世家公子,半点不通人情世故。他这么折腾下去,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,或许根本用不着我出手了!”
而这时的府前街上,堵满了人。
老少妇幼,携家带口,喊冤声响彻整个太原府。
程本直正在研究张可喜的供状,被吵的烦躁,走出门,问道:“在吵什么?”
吏房典吏迎上来,道:“回先生,都是那些泼皮流氓的家属,在府前街上喊冤。”
程本直眉头皱起,道:“陈同知还在告假?”
吏房典吏道:“是,说是病的很严重。”
程本直眼神冷漠,道:“将他喊起来,让他来处理这些人。告诉他,府尊也会治病,他要是再不好,府尊亲自上门给他治!”
吏房典吏连忙道:“是,小人亲自去请。”
程本直站在屋檐下,看着典吏的背影,听着外面的吵闹声,总觉得心神不宁。
“希望不会出事吧。”程本直自语道。
在他看来,赵净这样的作为过于激烈,会得罪太多人。
但他拦不住赵净。
赵净这会儿,出现在了太原驿。
太原驿换了地方,但太原城上下,对太原驿的态度,还是一如往常。
达官贵人,士绅权贵,在这里吃吃喝喝,来来去去,比自己家里还要肆意。
赵净没有去查什么账本,而是带着陈镇以及毛羽健在驿站各处逛着。
身旁跟着‘驿丞’,走到哪介绍到哪,事无巨细,没有一丝遗漏。
赵净对这个人十分满意,来到后院,坐在厅里,喝着凉茶,笑着与他道:“我就是来看看,不是来查什么。这驿站归你管,程家放心,我也放心。”
掌柜的闻言激动不已,抬手道:“多谢公子,小人一定鞠躬尽瘁,为公子鞍前马后,赴汤蹈火!”
赵净笑了笑,摆手让他退下。
毛羽健喝了一碗凉茶,依旧不解渴,眼巴巴的看着下人退走,脸上换做了疑惑,道:“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?”
赵净抱着茶杯,望着外面道:“这是太原驿,整个山西的奏疏,公文,信件,都在这里手里。”
毛羽健脸色骤变,道:“你,你,不是说,不是说裁撤了吗?”
由不得毛羽健不心惊,这一家小小驿站,掌握着整个山西的公文,奏疏,信件,这是多可怕的一件事!
山西,还有什么事情,对赵净来说是秘密吗?
赵净又喝了口茶,道:“你也知道,黑云龙是救下来的,对我说不上言听计从,可要他做点事情,还是足够的。”
毛羽健坐不踏实了,屁股挪了挪,小眼睛大睁的盯着赵净,道:“你,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赵净没有看他,悠然的道:“耿巡抚,是我花了十万两银子救下来的。”
这一点,毛羽健已经知道了。
巡抚,总兵,加上赵净太原府知府,整饬太原兵备道的身份……
毛羽健心里一个哆嗦,声音都在打颤,道:“你,你要我干什么?”
赵净微微一笑,又喝了口茶,道:“匪盗可能逃出太原城了。作为监察御史,你下令彻查整个太原府,也是合情合理的吧?”
毛羽健神情立变,旋即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,道:“不行不行,单是太原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弹劾我,整个太原,你,你直接杀了我算了。”
赵净道:“你的巡按大印是不是在驿站里?”
毛羽健腾的跳起来,脸色无比难看的道:“你,你偷走了我的大印?”
赵净一怔,道:“我是堂堂朝廷命官,怎么会做那种鸡鸣狗盗的事?”
毛羽健哪里肯信赵净的话,心里恨的是咬牙切齿。
他太后悔跑来太原城了,本以为只是一个见证,回去就能升官,谁知道这是一个火坑,跳进来,就再难脱身!
赵净对于毛羽健的表情视若无睹,道:“你放心,不会有一道弹劾你的奏本,从这里去京城的。”
毛羽健冷笑一声,道:“你以为,他们只会走驿站?你以为,只有太原,山西的官会弹劾我?你真的以为,京城那些人是睁眼瞎,完全不知道山西发生的事情!?”
赵净又喝了口茶,道:“西北的几十个贼匪,从河南进入山西,已经在潞州了,据说有三十多路,二十多万人,举行会盟,推选首领。你说,他们的目标,是太原,还是京城?”
毛羽健悚然色变,惊呼道:“你说,多少人?二十万?”
赵净望着南方,道:“潞州,离太原可没几步路。”
毛羽健心惊肉跳,急急的重新坐下,道:“朝廷知道吗?有什么应对?他们,是要杀向太原,从太原进入京畿之地吗?”
由不得毛羽健不紧张,潞州是山西与京城的交界之地,二十多万匪寇,这是足以威胁大明江山社稷的惊天大事!
赵净余光扫了他一眼,道:“朝廷肯定知道。但朝廷的兵马四散,想要对付二十多万匪寇,得筹措粮草,调集兵马,你说,这个时间要多久?”
毛羽健胖脸僵硬在一起,低着头,急急思索。
朝廷在调兵遣将,来得及吗?
一旦二十多万匪寇杀入京城,那是多么可怕的事!
赵净抱着茶杯,心里也是叹气。
乾清宫里的崇祯,真的是不容易啊。
建虏刚退,这匪寇再起,又要杀到京城之下。
大明的历代皇帝,没有比他更艰难的了吧?
偏偏,朝廷又是那副模样。
周延儒,温体仁都是无能小人,指望他们,不论平乱是国政,皆是笑话。
毛羽健迅速抬起头,盯着赵净道:“你是要整肃太原,筹集粮草,兵马,准备御敌吗?”
赵净在京城保卫战的表现,任谁都得说一句‘捐躯为国,不惧生死’。
“对,”
赵净面不改色的接下,道:“张可喜一案,你应该也清楚,他们与匪寇多有勾结,匪寇侵袭在即,我必须要整肃太原境内。”
毛羽健直直的盯着赵净,忽然拍案而起,道:“好!你赵明堂能够为国死战,我毛羽健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!说吧,你要我做什么!”
赵净闻言,起身站起来,道:“好!我现在需要你发布命令,并亲自带人,缉捕整个太原的匪寇,同时,将他们发配去开垦荒地,修桥铺路,挖河修渠……”
毛羽健连连点头,一抬手,道:“好。我亲自去办,不是说,那十几个县令要来吗?本官亲自给他们布派任务,胆敢抗命,就地革职!”
赵净用力的拍着他的肩膀,道:“京城那边,还需你为我解释一二。”
毛羽健一脸郑重的道:“你放心,我现在就写,你看过之后,我便发给朝廷。”
赵净笑容满满,道:“好。那就辛苦你了。”
毛羽健一抬手,道:“国之大事,岂敢言辛苦二字?”
说着,一转身,大步离去。
陈镇抱着一个苹果从外面进来,道:“公子,他能信吗?一脸贼眉鼠眼。”
赵净倒了杯茶,笑着道:“信不信不重要,他只要做好我需要他做的事情就行。”
陈镇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,道:“常哥派人来说,按察司要求将张可喜移送按察司,还有一应证据,卷宗。”
“这么快吗?”
赵净目露些许诧异,想都不用想,这肯定是晋王府的手段。
陈镇道:“公子,要交人吗?”
赵净又喝了口茶,觉得肚子有些凉,放下茶杯,道:“不理会。继续审,将所有关系网都理清楚了,尤其是他们贪渎的钱财,藏匿的地方,一定要弄清楚。”
“府尊,”
这时,一个卒役跑进来,道:“那监察御史坐了一辆马车要出城。”
赵净站起来,道:“胡说八道!毛御史只是要试探一下你们是否认真看守城门,怎么会是要出城?你去告诉他,你们严肃履职,没有懈怠,不用试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