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府,刑房。
赵净,程本直等人正在研究张可喜的供词,毛羽健舔着大脸,堆满笑的进来。
赵净一抬头,道:“毛御史,来的正好,张可喜的证词都在这里,你来看看。”
毛羽健笑容顿收,脸色板正,坐到赵净对面,打着官腔道:“好,本官看看。”
程本直坐在边上,看着他拿起赵净给他的那一摞,眼神出现丝丝怜悯。
果然,没多久,毛羽健一边看,一边开始擦汗,还抽空给了赵净一个笑脸,道:“今天真热。”
赵净转头望了眼窗外,深有感慨的道:“可不是,八月了。”
毛羽健连连点头,不停擦汗。
这些卷宗里的内容,令他心胆寒,但又不得不看。
赵净分明是逼他下水,下水之前,总得知道水里到底藏了些什么。
这不看不知道,一看心惊肉跳。
张可喜一个人,涉及了太原府上上下下,还拉着抚院,布政司,按察司等山西各个部门,涉及的五品以上的官员高达十余人。
左布政使王所用是跑了,可按察使王用明晃晃的在里面,单是收受的名贵字画就有十多副,金额高达数万两!
除了山西高官,山西各级官吏也不少,尤其是太原府上下,十三个知县,涉案高达七个!
一旦彻查,山西官场将发生大面积的塌方。
好一阵子后,毛羽健口干舌燥的抬起头,直溜溜的盯着赵净,道:“那个,赵府尊,你,要干什么?”
这不知道是毛羽健第几次问了,可一直没有得到答案。
赵净悠然的喝了口茶,道:“不是说了吗,为了抵御西北的匪患。”
毛羽健一百个不信,凑近一点,低声道:“那我问你,这些供状你打算怎么做?还有,晋王府你是怎么想的?为什么我没有看到关于晋王府的内容?”
程本直见毛羽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直击要害,微笑着道:“毛御史,整肃吏治,清剿匪患,是太原以及山西的当务之急。耿巡抚已经口头允许,而你是监察御史,由你担当此任,再合适不过。”
毛羽健双眼瞪圆,道:“怎么担当?”
程本直道:“以张可喜案为突破口,严查严办。对于匪患,拉开大网,勿使一人错漏。”
毛羽健瞪圆的双眼瞬间恢复,砸了咂嘴,看着赵净道:“那个,严查严办,勿使一人错漏?”
赵净摆起架子,打着官腔,道:“毛御史,怎么查案,你比我熟,怎么拿捏分寸,你也是行家,咱们有些话,不能说的太露骨了。”
毛羽健双眼一亮,道:“那,有些人我可以不抓,也不管?”
赵净道:“毛御史,咱们也不能抓尽整个太原,山西的贪官污吏,否则面子上也过不去,更不好向朝廷交代。”
毛羽健欣喜若狂,道:“真的?”
赵净一脸诚恳,道:“做你的分内之事就行。”
毛羽健顿时一颗心放回肚子里,还满脸埋怨的道:“你早说不就完了,害我担心这半日。行了,给我准备一间值房,我帮你料理清楚了就回京。”
说着起身,突然又从怀里掏出一道奏本,递给赵净道:“忘了,这是我写回京的奏本,都是夸你的。顺带着将张可喜,王所用等人的事提了一嘴,你找个时间发回京里吧。”
说完,毛羽健拍了拍衣服,扭着大屁股往外走。
程本直愣神,望着门外与赵净道:“府尊,他,这是信了?”
“信不了一点,”
赵净道:“这家伙是个人精,与他相处,你要多留几个心眼,说不得被卖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程本直点头应下,道:“府尊,公文已经发下去了,以最远的距离来算,五天左右,应该够了。”
赵净算算时间,道:“差不多了。继续招募人手,要严加训练,我要他们是清理街面,不是让他成新的污染!”
程本直肃色道:“我明白。我招募的,都是身家清白之人,领头的,还会送到曹将军那训练多日。”
赵净神色思忖,道:“嗯。云从那边,我已经给他下令,要他拉开网,对太原境内的一切匪患进行严厉扫除,半个匪患不留!张可喜一案,由你来操作,什么人能留,什么人该留,什么人该坚决出去,你要拿捏分寸。”
程本直闻言,道:“府尊,除了山西省那些,还有一些人要顾及,一是绅,二是商,三是富。”
赵净眉头微微皱起,道:“这方面我来,我们依计而行,分工行事。”
程本直闻言,站起来,沉声道:“程某领命!”
没有比他清楚赵净的这些计划了,这是切切实实的‘造福黎民’,所要面临的压力,所要承受的后果,绝非一般人敢为!
赵净瞥了他一眼,话到嘴边咽了回去。
程本直看着赵净的背影,目露一丝疑惑。
以他们现在的关系,赵净怎么还会吞吞吐吐?
赵净出了六房,来到牢房。
牢房,只有两人。
张可喜只是被烙铁烫了一次,可动一动都疼,站在赵净对面,头上冷汗涔涔,一直咬着牙。
赵净漫不经心的翻着他的供状,道:“你的供状貌似没有什么问题,可为什么,漏了商人这一块?”
张可喜僵硬着脸,道:“我不屑商贩,与他们素无交情。”
赵净眼皮都不抬,道:“你的那些商铺,囤积的药材,粮食,茶叶,你是卖给谁的?”
张可喜道:“运往南直隶。”
赵净缓缓抬头,双眼冷幽,道:“我问的是你卖给谁,没问你运往哪里。”
张可喜莫名心悸,道:“南直隶的商人,有几十个人。”
赵净淡淡道:“建虏入塞前后,从山西运送往建虏刀兵甲胄,钱粮等物,翻了十倍不止。你知不知道?”
张可喜神情骤变,呼吸都急促起来,道:“我,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……”
贪污受贿与通敌卖国,是两个罪名,一个最多身死,一个,抄家灭族!
赵净道:“你连晋王都敢招供,却包庇他们,我猜来猜去,大概有两个原因,一个是他们或许能救你,二,是你的钱财多半在他们手里。你还在想着活命,想着东山再起。”
张可喜忍不住的向前走了一步,盯着赵净道:“赵明堂,你想我怎么样都可以,我,我绝对没有通敌卖国,那些,那些东西我并不知情,我,我不参与那些贱商的事……”
赵净双眼微眯,道:“你藏不住的,你的全府都被我抓了,你不会亲力亲为,一定有人为你经手,只要我找到了,一切都会明了。再者说,在山西,敢干,能干这种事的,无非就那么几家,我做个排除法都能找到。”
张可喜脸色苍白无血,浑身都在哆嗦,头上斗大的冷汗噗噗直流。
赵净的话一点都没错,真要查,很容易将他藏着的秘密全数挖出来,到那个时候,他的罪名就是‘通敌叛国’!
抄家灭族!
张可喜嘴角抽了抽,突然扑腾一声跪地,大声道:“府尊,饶命!”
赵净瞥了他一眼,背起手,道:“交出所有财产,认罪,你死你一个。”
张可喜不想死,可真被赵净查实,不死也得死!
他已经顾不得胸口的疼痛,脸上都是冷汗,双眼盯着地面,狠狠咬牙,道:“我答应!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我还要你的走私关系网,尤其是塞外的。”
张可喜脸色苍白,浑身抖动,道:“只要,只要罪名不是投敌叛国,我一切都答应你。”
“写。”赵净淡淡道。
张可喜艰难的爬起来,披头散发,双眼恐惧,看着赵净,挣扎着,一步步坐到桌前。
他又看了一眼赵净,嘴唇蠕动,道:“你,你能守信?”
赵净道:“我要的是一个干净的太原,用不着那么多的人头。”
张可喜无法判断赵净的话是否可信,但他没有一丝退路,连与赵净谈判的筹码都没有!
他颤抖着拿起笔,一笔一划的开始写起来。
赵净站在他对面,心里缓缓转动。
‘晋商’,是赵净要面对的一大势力,虽然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,可慢慢布局是必须的。
张可喜写的很慢,很认真。
赵净知道,他肯定会在里面动手脚,不过不重要,只要张可喜动了笔,那就会一点一点的彻底倒干净!
足足一个时辰,张可喜写好后,疲惫无神的抬起头,看着赵净道:“写好了。”
赵净看也不看的收起来,道:“这件事,只有你知我知。”
张可喜嘴唇干裂,欲言又止。
到了这一步,他已是必死之局了。
他心里十分后悔,后悔在路上没能杀了赵净,后悔赵净来太原后不够果断,那么多暗害他的手段,居然没有去用。
一着不慎,满盘皆输。
赵净揣着这份供状,急匆匆的离开。
有了这份供状,将对他的商业大计有着巨大的助力!
回到书房后,赵净便埋头研究起来。
作为官,张可喜不会涉入太深,可需要他做的事情,往往就是关键。
赵净从他的视角,开始窥探晋商向塞外走私的秘密。
两天后的下午。
陈铭据顶着满头大汗,来到赵净书房,叫哭道:“府尊,这些案子着实难办,牵扯太大,下官,根本无权处置啊……”
赵净见他胸口都湿了一大片,惊讶道:“这么难处理?”
陈铭据苦笑道:“府尊,张可喜不是我能够查问的,还涉及抚院,按察司,布政司等大小官吏,下官,下官处理不来啊……”
赵净点头,道:“本官也无权处置,这样吧,你去请毛巡按,并且贴出告示,五日后,公审。”
陈铭据一惊,道:“府尊,这么大案子,五天,便要公审吗?”
赵净愣住了,道:“多大?不就是一个五品同知吗?有高官显贵涉案吗?”
陈铭据有些反应不过来,道:“可是他牵连甚广,整个山西,甚至是京城都有他的同伙,五天,案子都没查清楚……”
赵净一摆手,道:“这些都是你的猜测。我们办案,要讲究证据,不能凭猜测。钦差巡按正在太原,凡事应当以钦差巡按为准,不能胡乱猜想,畏首畏尾。”
陈铭据还是不懂,赵净拿下张可喜,逼走王所用,不就是要大干一场吗?怎么到了这种时候,反而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?
犹豫了下,他也没敢追问,说到底,他也不是赵净的人。
“是,下官这就去找毛御史。”陈铭据抬起手道。
赵净嗯了一声,突然又道:“对了,各县的县令要到了,你招待好他们,几日后,咱们在后院正厅开个会,讨论一下太原的大小事,到时候,毛御史也是要列席的。”
“是。”陈铭据应着道。
他一走,赵常快步进来,气喘吁吁的道:“公子,又来人了,从京城来的……”
“给张可喜说情的?”赵净道。
赵常连连点头,道:“已经不知道第几个了,公子,这样下去不行啊,我都拦不住了。”
赵净摸了摸下巴,道:“去,将张可喜拉出去,巡个街,什么人想见就让他们见,不要拦着。”
赵常眨了眨眼,道:“公子,这是什么意思?”
赵净整理书桌,道:“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已经认罪了,省些麻烦。”
赵常不放心,道:“那,他要是被人暗害了怎么办?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那不是正好,加大力度追剿匪患。”
赵常一个激灵,上前低声道:“公子,要不……”
赵净摇头,道:“咱们不去干这种事,让他们去做选择吧,死活对我们来说都一样。”
赵常点点头,擦了擦脸上的汗,道:“对了公子,程小姐要到了。”
赵净端起茶杯,轻轻喝了一口,道:“来的还是有些早了,让她在太原玩一玩吧,赞颂没空见她。满大哥有回信吗?”
赵常道:“还没有。有消息说,满大哥要调任宣大总兵,不知道真假。”
赵净也不知道。
朝廷变化太快了,人事决定往往仓促,来不及反应。
“府尊,”
程本直这时从外面进来,道:“有些知县传话来,说是公务繁忙,无暇来述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