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闻言,神色异色,道:“我将张可喜都抓了,还有巡抚站台,他们还敢不来述职?”
程本直点头,道:“我怀疑,有人暗中做手脚,给那些县令施压了。”
听到这句话,赵净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,冷笑一声,道:“出手还挺快的。”
程本直道:“府尊,有什么应对之策?”
赵净伸手拿过茶杯,道:“那些县令,我至少还是要换一半的,既然不来述职,正好给了我借口。”
程本直连忙道:“府尊,太过着急了,太原府还没有理顺,摊子铺的太大……欲速则不达。”
赵净轻轻点头,道:“我知道。”
程本直看着赵净喝茶,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将话听进去,道:“那,先审张可喜?”
赵净一口凉茶下肚,顿觉清爽,道:“对。按照计划行事。”
程本直稍稍犹豫,道:“那边,要是出手阻拦怎么办?”
赵净冷哼一声,道:“他敢阻拦,我就敢派兵包围晋王府!”
程本直神情微变,旋即道:“好。”
要是别人说这种话,程本直嗤之以鼻,半点不信。可眼前的赵净是什么人,纵观他的过往,有他不敢干的事情?
“不过,应该不会,”
赵净怕吓着程本直,笑着道:“晋王不会撕破脸皮的,对他没好处。”
真的与赵净撕破脸,山西有巡抚耿如杞,京里有他父亲,加上科道出身,足够晋王喝一壶的了。
程本直近来总是心神不宁,左思右想,还是道:“府尊,避免夜长梦多,后天开审,顺手抓两个县令?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先不抓。”
“不抓?”程本直疑惑的道:“不抓的话,怕是不足以树立威信,后面很多事情不太好做。尤其是清丈田亩这一块。”
赵净看着他,道:“抓人,杀人会让他们害怕,但不足以让他们感觉到痛。而且,清丈田亩一事,除了各个知县要同意外,太原府这些高衙大院也得同意,至少默认才行。”
‘清丈田亩’,是历朝历代都想做的事情,但除了开国者外,其他人几乎都做不到,或者说,只能做表面功夫,不论是强势皇帝还是不可一世的权臣。
程本直若有所思,道:“那,张可喜一案,得尽速审结,太原府才能抽出精力,全部推进各项计划。”
赵净道:“我也是这个想法。至于晋王府或战按察司那边,暂且不管。他们闹他们的,我们做我们的,不能因为他们,阻碍我们的脚步。”
程本直抬起手,道:“是,在下这就去安排。”
赵净跟着起身,道:“我去见见允大。”
允大,曹勋的字。
曹勋上任太原县令,在赵净的诸多计划中,太原县无疑是最重要的一环!
赵净出了府,没走几步,便看到不远处敲锣打鼓,无数人尾随。
张可喜被架在囚车里,遍布太原城繁华之处巡街。
领头的卒役敲着锣,大声喊道:“前任太原同知张可喜,贪污索贿,巧取豪夺,欺压百姓,欺君罔上,现已认罪!”
围观的百姓,纷纷拿起手里的烂菜叶,臭鸡蛋扔了过去,吵吵嚷嚷,大骂不绝。
张可喜站在囚车里,脸色十分难看,闭着眼,一言不发。
赵净看了一会儿,转身离去。
倒是不远处的二楼,王用俯看着这一切,神色阴沉,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握在一起。
佥事站在他边上,低声道:“按台,这赵净到底是要干什么啊?张可喜都已经认罪了,还拉出来游街,这是给谁看的?”
作为主管一省刑狱的按察使,王用心中怒气上涌,双眼冷漠,道:“还能给谁?整个太原城,还有谁能压他赵净一头?”
佥事道:“按台,这样下去不行啊。这张可喜到底招供了一些什么,赵净又要干什么,现在两眼一抹黑,到时候,怕是不好解释。”
王用心中怒火更甚,道:“我要他交人,他装作没听见,你说,我能有什么办法?”
王用貌似是按察使,可上任以来,备受打压,没有半点实权。
熬走了王所用,可赵净同样不是省油的灯,只是一个知府,便完全无视按察司!
王用想要有所作为,想要争取权力,可思来想去,他又有什么办法?
难道冲入太原府抢人吗?
上书弹劾?
说不得赵净就等着他自投罗网!
堂堂按察使,居然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,王用心里如何甘心,如何不怒?
佥事自然知道王用的心思,瞥着张可喜的马车从脚下穿过,低声道:“按台,我听说,赵净在晋王府吃了瘪,被晋王赶了出来。”
王用眉头一皱,回头看向他,道:“你说,晋王?他能有什么作为?”
佥事连忙道:“按台,晋王虽然不出府,可太原府的大小事,京城,尤其是陛下还是会征询他的看法,只要晋王为按台说话,那,左布政使的位置……”
王用双眼一睁,旋即又惊又喜,道:“对对对,我怎么忘了这回事……对对,布政使,布政使……”
这段时间,他忙着擦屁股,忙着与赵净争权,完全忘记了,布政司是空的!
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,完全可以争一争!
一旦上任布政使,那完全不一样,布政司主政,山西的一切大小事,都将由他说了算!
“走!去晋王府!”王用差点喜极而泣,转身就要去晋王府。
佥事急忙拉住他,低声道:“按台,不能这样去,总得带些礼物。”
“哦哦,”王用停住脚,一拍脑门,道:“糊涂了糊涂了,你说,带什么礼物比较好?”
上门求人办事,尤其还是为了左布政使这样的高位,礼物不能随便。
到了晋王的位置,直接送银子,很可能被打出来。
送礼,得送的人舒服,唯有这样才能成事。
佥事认真的想了又想,道:“对了,按台,送药材,名贵药材,合情合理!”
“会不会触晋王忌讳?”王用反而犹豫了。
佥事道:“不会拿到晋王跟前,有人会先接下来,能不能送,自然都会知道。”
王用突然醒悟道:“对对对,走走,不能让人抢了。”
佥事跟在他身后,满城收罗名贵药材。
而那位太医,正在熬药。
这会儿是在院中,眉宇间尽是冷漠。
一个小吏蹲在他边上,低声道:“先生,长史快要从京城回来了。”
太医嗯了一声,漠然道:“有什么消息吗?”
小吏道:“说是与周阁老搭上了线,大胆周阁老没有见长史,只是收了礼物。”
太医拨弄着药罐,沉默许久,道:“成基命应该很快会致仕。”
小吏道:“还有一个消息,说是朝廷对袁崇焕等人定案了,极刑。”
太医神色立震,转头看向他,道:“你说的极刑,是什么刑?”
‘极刑’有很多种解释,能称之为‘极刑’的也有很多。
小吏犹豫了下,道:“凌迟。”
太医目光顿时惊疑一闪,迅速的再次盯着药罐。
对于袁崇焕,朝野的态度是相当分裂,有一部分人,认为他应该为建虏入塞,侵入京城负责,有人则觉得他有大功,屠杀功臣,伤寒人心。
许久之后,他道:“张可喜说了什么,查出来了吗?”
小吏连忙道:“有人靠前问了,那张可喜没有吭声。”
太医冷哼一声,道:“他多半是什么都招了,一个软骨头!”
小吏转头望了眼里面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让你做的事情,做的怎么样了?”太医道。
小吏立即道:“都安排好了。那些县令大多不会来太原,那些证据,布政司那边也塞进去了,只要赵净敢查,就一定能查到。”
太医默默片刻,道:“那王用没什么用,不能指望他。到时候,还得请世子出面。”
小吏面露难色,道:“先生,世子说,说是要去打猎。”
太医登时头疼不已,拧着眉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那位世子,着实有些胡闹。
晋王病重成这样,还一天到晚玩乐,更是要出城游玩。
也就是晋王病重,但凡他稍微好一点,精力充足,完全可以给那位世子冠上一个‘不孝’罪名给废除了。
但这些,不是太医能说出口的。
晋王随时都会死,世子随时都能会是新的晋王。
“将世子留下来,”
太医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关乎晋王的基业,世子不会坐视不管的。”
小吏也是点头。
“先生,”
这时,一个家仆模样的中年人急匆匆而来,满头大汗,道:“不好了。太原府传出消息,说是后天就公审张可喜。”
太医一怔,道:“公审?是什么意思?他不查了?张可喜牵连那么多人,他抓了?”
中年人道:“不清楚。太原府还传出消息,说是有士绅捐纳了三十多万两银子,为解太原府燃眉之急。”
太医猛的站起来,大声喝道:“你说多少?”
“三十多万?”中年人道:“具体不清楚。”
太医脸色一阵变幻,还是皱眉迟疑道:“三十多万两……不可能,抄家也抄不到那么多,而且即便抄到了,也应该捂着掖着,他放出消息来做什么?不对不对……”
中年仆役以及小吏都站在他边上,看着他喃喃自语。
太医忍不住的来回踱步,总觉得这个消息不太正常,太不正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