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八月果然是毒老虎啊……”
程本直从外面进入户房,擦着头上的汗道。
户房典吏连忙给他搬来椅子,凉茶,笑道:“先生,这几年确实比较热。”
程本直喝了口凉茶,也不废话,道:“来了几人?”
“只有两个,阳曲县,太谷县。”户房典吏颇为小心的道。
程本直倒是不生气,道:“够了。”
户房典吏一愣,十三个县,只来两个,这还够了?
“带他们去见府尊吧。”程本直伸手翻起身前的账本道。
户房典吏不明所以,应着话,转身离开。
不多久,户房典吏便带着两个人,来到了赵净的书房。
“下官见过府尊。”两人来到近前,齐齐抬手见礼。
赵净打量着两人,一个半百,驼背弯腰,发丝上都是风尘仆仆;另一个倒是颇为年轻,不到三十岁,只是眉宇间,隐约有种愤然之色。
“免礼了。”
赵净笑着道:“坐下说话,来人,上茶。”
两人应着,拘谨的分坐在两边。
待等仆役上了茶,简单茶叙之后,赵净开门见山的道:“大热天来回跑,二位也是辛苦,本官就不废话了,总共有五件事,第一:是关于夏收,除了税赋外,还有耕种的情况。第二,是关于各县的亏空。第三,是张可喜一案。第四,是关于太原府遭遇悍匪夜袭。第五,灭鼠的事。”
太谷知县岳炎,阳曲知县吕阳一听,连忙站起来,恭恭敬敬,小心翼翼。
赵净摆了摆手,笑着道:“咱们今天只议事,不问责,安心坐下。”
两人抬起手,犹犹豫豫地又坐下。
他们底下有太多不能言说的事,尤其是关于县仓,其次是张可喜一案。
赵净双手放在桌上,看着两人,道:“你们呈送上来的公文,本官仔细看过了。灾情严重,百姓歉收,税赋减少。这是都可以理解的,本官也不会逼捐。本官现在想知道的是,你们各县到底有多少在耕田亩,多少荒废,在册户丁有多少,实际有多少,可供收税的田亩有多少,可以耕种的户丁有多少。”
话音一落,岳炎,吕阳连忙起身,抬着手,欲言又止。
赵净拿起茶杯,道:“这件事,本官知道,你们一时半会儿也回答不上,回去之后,仔细想一想,查一查,给本官回奏。”
“是。”吕阳,岳炎心里暗松,抬手应道。
赵净喝了口茶,道:“第二件事,你们各县的亏空,这里没有外人,你们与本官说实话,到底有多少亏空?”
吕阳绷着脸,没有开口,余光瞥向岳炎。
岳炎是一个老实,在吕阳的暗示下,抬起手,慢吞吞的道:“回府尊,目前,我太谷县,拖欠朝廷的赋税,亏空以及借债,总数为六万三千两。”
赵净看向吕阳,道:“阳曲县?”
吕阳犹豫了下,道:“回府尊,我阳曲县稍好,总数在三万两左右,今年,今年的赋税若是能有所减免,到年底,便可还上这三万两。”
赵净面露异色,道:“今年一年,你能还上?”
吕阳抬头看了一眼赵净,道:“是。”
赵净更加好奇了,道:“说说,是什么办法?”
吕阳沉默片刻,道:“我阳曲酿酒,淮扬商人,可预订至少两万两。”
边上的岳炎神情微变,头低的更多。
“酿酒……”
赵净会意,面露思忖。
酿酒,用的是粮食,这种时候,用粮食酿酒,一旦传出去,吕阳这个知县也算是当到头了。
“两万两银子的酒……”
赵净深深的看了一眼吕阳,道:“你们阳曲县,看来还是挺有底蕴的。”
吕阳低着头不说话。
这些事情是瞒不了多久,与其事后被赵净发现追责,还不如现在坦诚。
“第三件事,”
赵净突然声音大了一些,道:“关于张可喜一案,本官问你们,你们可否牵涉其中?”
岳炎猛抬头,急声道:“府尊,下官与张可喜素无来往,绝无参与他不法勾当。”
吕阳倒是沉稳一点,道:“下官与那张可喜亦无交往。”
赵净看着两人,道:“前一阵子,那群跑到府前街闹事的,有没有你们县的人?”
岳炎,吕阳登时说不出话来。
那些人是张可喜叫来,给赵净下马威的。
赵净看着两人的表情,冷哼一声,道:“本官对于张可喜一案,态度明确,就是要严查严办,绝不姑息!”
岳炎,吕阳两人脸色发紧,抬头看着赵净,脸上写满了忐忑不安。
张可喜在太原是无冕之王,他麾下不知道有多少走狗,他们两人虽然不与张可喜同流合污,可手底下有的是人拜在张可喜门下。
一旦‘严查严办’,两人迟早也得被牵扯进去。
赵净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,伸手拿起茶杯,慢悠悠的喝了口凉茶。
岳炎,吕阳对视一眼,还是岳炎先开了口,道:“府尊,不知……”
话到嘴边,说不出口。
张可喜,这个人他们想让赵净查,办的越重越好,可要是牵扯他们的手下以及他们自身,便难以决定了。
赵净喝了茶之后,道:“第四件事,便是有强盗夜袭太原府,企图谋害朝廷命官一事,你们都听说了吧?”
岳炎连忙改口,道:“是,下官听说了。”
对于这件事,岳炎觉得与他们无关,太原府想怎么查就怎么查,反正不是他们派人干的。
吕阳神色稍缓,也是这个态度。
赵净点头,道:“第五件事,关于灭鼠。前两年因为鼠灾,大同死了数万人,波及到了京畿,太原府也有数千人丧命。”
岳炎,吕阳两人神色微紧,躬身更多。
当年,这件事也波及到了阳曲与太谷,两县如临大敌,可还是死了不少人,人心惶惶,闹了半年之多。
至今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。
赵净看着他们,道:“五件事,大概就是这样。本官现在来说说处理办法以及要求。第一件事,你们回去查,查清楚了上报。第二件事,你们的各县的亏空……”
岳炎,吕阳两人低头,下意识的屏住呼吸。
‘亏空’这两个字,本身就意味着事情的性质,只要赵净追究,他们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。
但这不是阳曲与太谷两家独有的情况,整个大明,哪有不亏空的州县?
便是太原府,也有着巨大的亏空。
赵净顿了顿话头,道:“恰好,有士绅大户,深明大义,向太原捐纳了不少银子,你们的亏空,本府为你们填平。”
吕阳,岳炎猛的抬起头,双眼大睁,满是不可置信。
吕阳更是抬起手,道:“府尊,当真?”
那可是足足五六万两银子!
太原府一年的赋税,也就这么多!
“嗯,待会儿你们便可去户房领银子。”赵净道。
岳炎呼吸都急促起来,抬着手,颤颤巍巍的不知道该说什么,苍老的脸上都是震惊,不信,以及激动。
吕阳相对平静,深深的看了眼赵净,心里想着,待会儿得立即去户房,到底有没有银子一看便知!
从官这么多年了,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从知府下发银子的!
赵净嘴角勾起一丝笑容,道:“第三件事,张可喜案。这个案子,要严查严办,但本官的手没有那么长,你们县里的,要你们亲自去查,给本官查的清楚,若是胆敢包庇,本官便以同罪论处!”
岳炎,吕阳听着赵净的话,非但没有慌张,反而大喜过望,齐齐抬手道:“下官领命!”
他们自己查,自己查好,自己查好。
“第四件事,关于匪盗,”
赵净坐直了一些,双眸冷锐,沉声道:“西北匪盗成患,已蔓延到河南,更是进入我山西境内!这些事情,想必你们也清楚。本官整饬太原兵备道,动用兵马两千,外加向山西总兵借兵三千,总数五千人,由北向南,拉开大网,彻底清扫一切匪患,重塑官府威严,还百姓一个太平!官兵所到之处,你们要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,比如匪徒的情况,粮草,饮水等等。若是你们胆敢与匪盗沆瀣一气,包庇匪盗,通风报信,甚至拒不开城,与官兵对抗,本官将视你们为匪盗同党,立斩不饶!”
吕阳,岳炎听着赵净杀气腾腾的话,心里大惊,连忙抬手道:“下官不敢。”
赵净冷哼一声,道:“你们敢不敢,以后会知道。山西道监察御史在太原,有他在,一旦查实你们与匪盗勾结,完全可以就地格杀!”
“下官明白!”吕阳,岳炎再次道。这一次,他们心头冰冷,阵阵发颤。
他们对这位府尊是有所了解的,那是在朝廷与诸公对骂,在辽东与袁崇焕刀兵相向,在京城之下,与建虏血拼的狠人。
这样一个不要命的主,杀他们一个小小县令,比碾死蚂蚁还容易。
赵净看着两人的表情,神色稍缓,淡淡道:“好了,说说第五件事。”
岳炎嘴角动了动,抬头看了一眼赵净,道:“回府尊的话,关于灭鼠,太谷县已经下令到各个村落,各保甲时时巡视,近两年,鼠灾已得到控制。”
赵净冷冷的瞥了他一眼,道:“在本官面前,再敢说这等糊弄的话,本官扒了你官服,送你回乡种地!”
岳炎吓了一跳,急声道:“下官知罪。”
吕阳绷着脸,没有言语。
对于鼠灾,其实他们都不怎么在意,天灾人祸,非人力可为,只要灾情来了,全力应对便是。
赵净对他们的态度很不满意,道:“每个县,从每个村抽调二十人,组成打鼠队,专门捕捉老鼠,要在三个月内,将太原府的老鼠捕杀干净,决不能再次出现鼠灾。”
岳炎听得嘴唇直哆嗦,看着赵净,好半晌没说出话来。
吕阳不得不自己上了,抬起手,道:“府尊,我们阳曲县至少有个三十个村,加上其他的,起码要有千人,这么多人,如何管理,而且,而且,他们的吃喝拉撒,该如何办?”
不好管理其实是托词,最重要的,还是没有钱粮。
一千人,每天得多少银子?
赵净目光逼视,道:“多少银子?鼠灾一来,你知道要死多少人吗?又要花多少银子吗?事情不做在前面,事后去邀功吗?”
吕阳脸色微变,连忙道:“府尊拳拳爱民之心,下官深能体会。只是,阳曲本就有亏空,加上此一项,恐怕,到了年底,又得增加十万两的亏空,最终,苦的还是百姓。”
岳炎紧跟着接话,道:“府尊,吕县令说的是。不是下官等人不卖力气,不肯用事。实在,实在是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……”
看着两人一唱一和,赵净又是一声冷哼,道:“说来说去,还是向本官要银子!你们除了要银子,还有什么正事吗?”
两人皆是低头。
现在最大的问题,就是没银子,不要银子要什么?
赵净伸手拿起茶杯,刚要喝茶,看着这两人更加来气,道:“行了,不用装作这副样子给我看。这些人,你们招募出来,本官派人统一指挥,钱粮从本府出。”
吕阳,岳炎大喜过望,不约而同的抬手道:“当真?”
赵净猛的一挥茶盖,道:“出去!”
两人见府尊发怒,不敢多待,行礼告退,连忙退了出去。
他们倒是没有直接走,而是直奔户房。
岳炎走在走前面,看着户房典吏,伸着头,道:“那个,陈典吏,府尊说,给我们两县弥补亏空……”
陈典吏一皱眉,道:“你们也是当知县的人,知道什么叫做事可做话不可说吗?”
吕阳双眼一睁,道:“真的有银子?”
“关门。”陈典吏没好气的道。
岳炎飞速调头,关上门,眼巴巴的又凑过来。
陈典吏拿起账本,翻了翻,随口的道:“银子是有的,府尊也有话。但户房要统管整个太原府一十三县,不能一下子全给你们。这样吧,你们今天领走五千两,每隔一个半月派人再来领,记住了,不得声张。要是其他县也来要银子,我可以没有那么多银子分给他们。”
听到有银子,岳炎,吕阳都是瞪大通红双眼,连连点头。
典吏命人来清点银子。
岳炎,吕阳便看到几个小吏,不断从仓库搬出大箱子,明晃晃的一颗一颗大银锭,一边唱喏一边登记。
岳炎,吕阳的呼吸都顿住了,他们看到了,至少十几万两银子!
哪怕他们是一方知县,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实实在在的银子!
陈典吏拿过账簿,道:“二位县尊,签字画押。”
岳炎一个疾步,来到跟前,看都不看,拿起笔就写,手印是按的结结实实。
吕阳虽然貌似镇定,可双眼就没有离开身后的那些银子。
陈典吏等他们签好,收好字据,道:“二位县尊,可否要留一日,明日开审那张可喜。”
两人闻言都是犹豫,岳炎看着吕阳,吕阳稍稍沉默,道:“陈典吏,县内事务繁忙,不敢耽搁。”
岳炎跟着连连点头。
陈典吏道:“行了,记得再来取银子的时间就行。”
两人抬手,目不转睛的看着小吏将一箱箱银子装上牛车。
不多久,两人便押着牛车,急匆匆离开府前街。
程本直站在门内,看着两人的背影,不由得笑了。
陈典吏疑惑,道:“先生,出去了一万两银子,为何还发笑?”
在陈典吏看来,太原府的银子就是太原府的,与其他县没什么关系,给他们就是白给,肉疼的很。
程本直道:“你说,他们能守住这个秘密吗?”
陈典吏嘴角一扯,道:“不可能。这样的秘密,他们守不住,他们手底下的人更守不住,不到傍晚,肯定传遍太原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认为的。”程本直道。
陈典吏疑惑不解,道:“先生,这是为什么?”
程本直道:“其他那些知县,现在在哪里?”
陈典吏道:“有的是没来,有的是去了其他地方。在府城的,应该还有四五个。”
程本直看了看门前的台阶,道:“关门吧,闭府谢客。”
陈典吏更加困惑,只能应命,关上大门。
另一边,赵九哥正在曹变蛟的军营,一边观看曹变蛟训练,一边学习。
他要统领整个太原府数百个‘灭鼠队’,总数有几千人,这些人不是撒出去不管,是要好好训练的。
一个同族兄弟,端着一碗冰水过来,道:“九哥,要这样训练吗?一般人怕承受不住吧?”
赵九哥道:“每个月五钱银子,你受不受得住?”
这个兄弟大惊,伸出五根手指,比划着道:“一个月,五钱银子?”
赵九哥喝了口冰水,道:“不止是让他们灭鼠的,以后有大用。按照公子说的办,办好了,少不了你的银子。”
这个兄弟望着场上呼喝如雷的汉子们,道:“难怪他们这么拼命,五钱银子一个月,这种好事,哪里去找,要不是靠上公子,我一个月连肚子都吃不好……”
五钱银子,对普通人来说巨款,够一个人潇潇洒洒,舒舒服服,好吃好喝的生活一个月了。
“什么大用?”这个兄弟突然醒转过来问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