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求见府尊……”
“我们找府尊有事，有急事……”
“让我们进去吧，兄弟，这点银子你收下，劳烦通报一声……”
没用到傍晚，四个知县出现在府前街，堵在知府门口，拍打着们，将银子从下面塞进去，着实是俯下手段，相当的谦逊。
但程本直早就下令闭门谢客，银子又被扔回来，传出门卫的声音：“诸位县尊请回，府尊说了，今日谁都不见。”
这几位县令哪肯罢休，不断的拍打着门，一定要见赵净。
可大门纹丝不动，没有一丝打开的痕迹。
直到天色将黒，四个县令这才无奈的离开。
“你们说，这可怎么办？我们县可有六万的亏空……”
“你们是多的，我们只有四万，如果今天去见府尊了，说不定银子都到手了！”
“哎，我也悔啊，怎么就听信了谗言，没有按时去见府尊……”
几个人垂头丧气，懊恼的走着。
消息要是传回他们县里，还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责难。
白给的银子不要，这得多蠢啊……
“明天还得来！”
“没错！府尊不能偏心，凭什么给阳曲，太谷两县，不给我们？”
“对，反正要不到银子，我们就赖在府衙门前不走！”
几个很快达成了默契，去往驿站休息，决定明天一大早，再来堵门。
他们所不知道的是，太原其他各县也都收到了消息，各县的县令县丞等纷纷赶来太原府。
有人坐着马车，有人甚至亲自骑马，连夜赶路，生怕慢了半步，银子被人抢走了。
第二天，天色蒙蒙亮，府前街上多了七八个身影，徘徊不去。
或站，或坐，或蹲，或走，他们寡言少语，最多只是点头微笑，彼此保持着微妙的距离。
而府里，已经有人起床，开始准备一天的事情。
赵净也是打着呵欠起来，在柳隐的殷勤服侍下，穿好衣服，走向书房。
柳隐端着一碗羹跟在赵净身边，仰着小脸，道：“公子，喝一口吧，暖胃。”
赵净脑子还一片混沌，道：“是为了你那个姨娘的事情来的？这么快在太原就有相好的了？”
柳隐眯了眯嘴，道：“还算不上相好，就是，就是那个人也不容易。”
赵净摆了摆手，道：“我知道了。你观察一下，看看她还可不可信，不可信，打发他回秦淮河吧。”
柳隐向来知道他家公子不喜欢她姨娘那样的‘老鸨’，连忙道：“公子，肯定可信，那个，你当我没说，没说，没说……”
赵净没理会他，来到书房，见不止程本直在，赵常，曹勋都在，不由得一怔，道：“什么事情，这么一大早，让你们聚的这么齐。”
三人站起来，神色都不太好。
“怎么了这是？”赵净坐下后，看着三人笑道。
三人相互看了看，还是赵常上前，拿着一堆供状，递给赵净，道：“公子，有人将你牵扯进了张可喜一案中。”
“我？”
赵净一边接过来，一边道：“我才来太原几天，怎么会涉入张可喜的案中？”
三人没有说话，等着赵净看完。
赵净低头看着，一张又一张，慢慢脸色也变得冷漠。
这是张可喜一案中的一些人的供词，其中详细的描述了这些人向赵净行贿的过程，时间，地点，金额等。
关键是，这些供词都有按察司的盖印，其中一道，还有巡抚大院的批注！
赵净放下这叠供词，双眼眯起，淡淡道：“谁做的？”
赵常摇头，道：“没查到。这些供词，有的是在知府大牢里，有的是从按察司来的。公子，到处都是他们的人。”
对于这一点，赵净倒是不意外，思索片刻，看向程本直，道：“先生怎么看？”
程本直一脸严肃，道：“府尊，他们做的十分周密，暂时找不到什么破绽，在下的想法，张可喜案暂且往后延一延，等这件事处理好了，再做审断。原本审张可喜就过于匆忙，正好放一放。”
赵净闻言，看向曹勋，道：“允大，你怎么看？”
曹勋道：“府尊，依下官来看，这是有人故意设计。可能就是想要府尊拖延，而后不了了之。是以，下官认为，今天要照常审，重判。”
赵净微微点头，扫了眼桌上的这些供状，道：“有什么想法？”
曹勋道：“府尊，只是供词罢了，并无实证，要担心的无非两样，一个是朝廷的弹劾，一个是太原城的舆论。只要控制住这两点，随时可判那张可喜。”
“不可！”
程本直立即反驳，道：“府尊，背后之人，肯定还会有其他手段，而且我怀疑，这个手段多半出自晋王府，一旦府尊应对的不好，后果会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的多！”
曹勋看了一眼程本直，有心争辩的话，留在了嘴边。
他是跟过赵净一年多的人，深知他这位上官的脾性，要他退缩，不如直接打断他的双腿。
赵净见两人意见相左，轻轻倚靠在椅子上，静静思索。
这件事，大概率是晋王府那边的手段，现在还敢对赵净暗下手的，也唯有晋王府。
至于按察使王用，这颗墙头草，最多边边角角的吆喝一两句，不敢下场。
赵净这个太原知府，是不符合晋王府的利益的，晋王府最大的诉求，还是送走赵净，至于送去哪里，晋王府或许根本不考虑。
这时，外面突然爆发一阵吵闹，还有急匆匆的脚步声。
有仆役跑进来，擦着汗禀报道：“府尊，有一个什么县令翻墙进来，已经被赶出去了。”
赵净眉头挑了挑，一个县令翻墙进来？
这叫什么事？
程本直没在意，继续说道：“府尊，晋王府那边，还得想想办法，不能总提防他们。”
赵净的摊子已经铺起来，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去做，总不能耗在这种官场争斗上。
赵净下意识的点头，道：“晋王府……确实要有所挟制。”
但用什么办法能够挟制晋王府，让他们老实本分？
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，还将进一步刺激山西官场，也会刺激山西最大的官，最大的地主，最有实力的晋王府。
程本直，赵常接不了话。
也就是赵净敢说这种话，那可是晋王府，谁人敢说‘挟制’二字？
曹勋看着赵净，道：“都，府尊，张可喜的案子，晋王府不是牵扯进去了吗？一点事情都不能做吗？”
赵净摇头，道：“虽然银子，好处晋王府都拿了，可在表面上，晋王府是完全没有参与的，涉及王府中一些低小官吏，强行去抓，非但无功，反而会给晋王府口实，反咬一口。”
曹勋道：“下官不信，那么多案，涉及那么多的钱粮，晋王府真的能撇的干干净净？”
赵净看着他，忽然心里有所动，慢慢坐起，道：“有什么想法？”
曹勋神色一沉，道：“下官建议，找个借口，封住去晋王府的那几条路。”
赵净顿时会意了，道：“你是说，逼晋王府露出马脚来？”
曹勋点头，道：“正是。”
赵净想了想，看向程本直，道：“先生觉得？”
程本直道：“在下反对，打蛇不死必被蛇咬，何况是晋王府，一定要用最为稳妥的办法！”
赵净知道他们都没有什么好办法，将桌上这些供词放入抽屉，道：“张可喜已经认罪，该怎么审就怎么审。让毛羽健去主审，陈铭据陪审，通知按察司，让他们派人监审。布政司，抚院，晋王府那边，也派人通知。”
程本直见赵净主意已定，犹豫着没有反对。
赵常应声，道：“公子，那些县令怎么办，差不多都快到齐了。”
“他们倒是好速度，”
赵净稍稍沉吟，道：“晾了他们一整夜，差不多了，让他们进来，其他的事情，你们按部就班去做，不要受影响，凡事有我在前面。”
程本直，曹勋闻言，起身抬手道：“是。”
三人走出去，不多久，九个县令齐齐出现在赵净的书房。
“下官参见县尊。”九个人整齐划一，齐齐抬头，双眼灼灼的盯着赵净。
如同盯着一块巨大的肥肉，蠢蠢欲动，就差口水直流。
赵净坐在椅子上，面无表情的淡淡道：“前几天命你们来述职你们不来，过了时候又来了，怎么着，是给本官这个新知府的下马威吗？”
“不敢！”
“不敢不敢……”
“府尊误会……”
“下官是有要事耽搁……”
赵净被他们吵的头疼，一摆手，道：“够了！”
众人顿时息声，抬头看着赵净，没有畏惧更多的是期盼。
他们星夜赶来，不怕赵净的训斥的，只是为了银子。
赵净冷着脸，道：“本官知道你们为什么而来，实话告诉你们，银子，本官有，但为什么要给你们？你们给本官一个理由！”
当即有人出列，急吼吼的道：“府尊，阳曲，太谷两县的事，我们孟县也能做。”
“府尊，我们清原县也能，而且做的更好。”
“我们文水县向来……”
“府尊，我们河曲的户丁，田亩等账册下官都带来了……”
……
赵净根本听不清他们说什么，直接训斥道：“够了！”
一众人再次息声，颇有些小心翼翼模样。
赵净伸手拿起茶杯，压着脸上的怒意，道：“本官不听你们说什么，只看你们做什么。半个月内，本官派人去各县巡查，凡事按照本官要求做的，你们的亏空，本官替你们抹平，做不好，本官便那你们烧那三把火！”
众人闻言，纷纷你们看看我，我看看你。
“府尊，那个，我们交城揭不开锅了，就等着府尊的银子买米……”
“府尊，我们静乐已经在准备了，可，可没有银子，没人做事，要不，先拨付给我们……”
“府尊，下官要的不多，就五千两……”
“下官要六千两……”
……
“再吵就都不要走了！”赵净杯子扔在桌上，叮了咣当响。
众人再次收住嘴，这一次，他们低头躬身，神情多了丝丝的畏惧。
赵净威严端坐，沉声道：“本官会派人巡查，做得到有银子，做不到，新账旧账，本官与你们一起算！要是都闲得慌，留下来，观看审断张可喜案！”
众人见着赵净发怒，尤其想到各自县里的一堆烂账，纷纷抬手道：“下官告退。”
所有人都走了，没有人停留。
赵净等他们脚步声消失，再次拿起茶杯，轻声自语道：“从土地着手，虽然压力最大，可也最治本，现在这种情形，由不得我慢慢来了……”
‘现在这种情形’，除了朝廷东林党的全面失去朝廷，周延儒，温体仁等上位外，还有就是，西北的匪患已经冲入山西，而且太原还与陕西交界，战略位置太过特殊。
“府尊，”
门外一个小吏大声道：“游击将军曹变蛟求见。”
赵净连忙放下茶杯起身，来到门口，见着一身甲胄，衣领湿透的曹变蛟，连忙上前拉过他，走进门道：“大热天的，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，上凉茶，冰炭多一些。”
曹变蛟逐渐习惯赵净的‘平易近人’，站在书房内，抬起手，道：“府尊，我已经准备好了，依照程先生制定的方向，三千人，分作六路，尽可能有三个月时间，荡平太原的一切匪患！”
三千人六路，每路也有五百人，相比于一般匪患，这股官兵几乎不可抗拒。
赵净早就等着这一天了，压着激动，凑近他，低声道：“程先生可能交代你了，但我还是要再嘱咐你几句，这次出征的钱粮，是我私自出的，兄弟们吃好喝好，但不要声张，别人追问也只说士绅捐纳。对于匪患，尽可能招降，不能招降先诛匪首，非是穷凶极恶，尽量别杀。清剿匪患得来的金银财宝，钱粮，做好记录，但不要入官库，我来处理。一些匪患，肯定与官、商、当地士绅大户相勾结，你抓到人，不要审，我会派人接收。剿匪的路上，肯定会遇到阻碍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赵净瞥了眼门外，凑的更近，低声道：“如果是县城里的，给我狠一点……”
曹变蛟面不改色，但心里直突突，这位府尊的要求，着实可怕。
等赵净说完，曹变蛟还是忍不住的道：“府尊，去年建虏入侵，那些……”
赵净摆手，退后一步，笑着道：“我知道。这样，我派人跟着你，到时候由他们负责，你装作不知道。”
曹变蛟脸色微变，立即道：“府尊，不是末将害怕，是担心府尊，这种事……”
赵净笑了笑，点头道：“我知道，不用担心，我自有对策。”
曹变蛟恢复神情，忽然单膝下跪，沉声道：“末将领命，愿立军令状！”
赵净拉他起来，道：“你是历经大小战的将军，区区剿匪，立什么军令状，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。”
曹变蛟闻言，又是重重一抱拳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赵净站在门口，望着曹变蛟的背影，长吐一口气。
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