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曹变蛟，赵净整理了一下，穿着官服，走向前院正堂。
今天，要开审张可喜。
赵净还刚走出后院的门，毛羽健抖着大肚子迎过来，满脸的油汗，顾不得擦，急声道：“都来了都来了，你说，怎么办？”
赵净转头向前面看了看，道：“什么都来了？”
毛羽健顿时冷哼，道：“不要给我装蒜了，你说过的，张可喜一案，你不插手的！”
赵净摸了摸下巴，笑眯眯的道：“与他们商议好了？”
毛羽健脸色微变，旋即道：“反正我给你们结案，你们要是再整出其他事情，我回京之后，有什么说什么！”
赵净心里微动，凑近低声道：“有人将我也塞进去了张可喜一案中。”
毛羽健小眼睛睁的溜圆，而后飞转，头上的热汗夹着冷汗，湿透了前胸。
他看着赵净的表情，口干舌燥，直觉有什么东西在捶他的脑袋。
“你们到底想怎么样？”毛羽健低吼，身体太胖，跳不起来。
赵净笑了笑，道：“没事没事，都来了什么人？”
毛羽健冷笑一声，道：“你的地盘，你会不知道？我告诉你，我不审了！”
赵净一见，连忙揽着他的肩膀往前走，低声道：“算不得什么大事，是我被构陷，又不是你。你只要按着证据判就是了，即便将来有什么事情，也牵扯不到你头上……”
“放屁！”
毛羽健一把挣开赵净，胖脸铁青，道：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！今天你就是说破天，我也不审了！”
赵净连忙陪笑，低声道：“这个案子，你我都清楚，不可能将王所用，王用拉进去，更不可能将晋王府扯进来，所以这个案子，就是打苍蝇，打不了老虎。他们将我构陷进去，就是不想我们审张可喜，妄图将这个案子拖的不了了之。不说其他，你来太原，总得带点回去吧？朝廷，陛下都盯着你看，你什么都不做，回去能有好处？”
毛羽健哼哼两声，道：“我给你当枪使，你就给我说这些有的没的？”
赵净见他开始谈条件了，当即道：“两个消息，第一，周、温两人的关系是貌合神离，他们已经开始内斗，一时半会儿还分不出胜负。第二，成阁老撑不过九月，王尚书也是，大概率是闵洪学调任吏部尚书。”
毛羽健消化着这两个消息，瞥了眼四周，小眼睛眨了眨，道：“首辅确定撑不过九月？闵洪学调任吏部尚书？他是温阁老的姻亲，周阁老能放手吏部给温阁老？”
赵净笑眯眯的道：“一个多月时间就见分晓。”
毛羽健停下脚，胖脸都是思索色。
朝廷高层的剧烈变动，往往预示着巨大的机会，谁能预见的早，那准备的时间就更多，能捞到的好处自然最大。
“九月，你确定？”毛羽健歪头看向赵净，小眼睛闪闪烁烁。
赵净却望向京城方向，道：“袁崇焕一案已经定下，很快就会执行。东林党能保住袁崇焕，就能保住朝廷，保不住袁崇焕，也就注定会失去朝堂。至于吏部尚书，也一定是闵洪学的。论在朝廷的根基，周、温都相对浅薄，可温阁老是韩首辅的门生，也算是出自东林党，加上暗中经营多年，周阁老在朝廷权力争夺上，自然会处于下风。而且，有此也可以判定，周、温二人的争斗，胜利者，多半是温阁老。”
毛羽健眼中闪烁更多，凑近一点，低声道：“温阁老，可信吗？”
赵净道：“东林党多少还有要点脸。”
毛羽健咂了咂嘴，面色犹豫。
朝中有人好做官，也得看这是什么人。毛羽健在官场厮混了这么多年，没找到一个靠谱的。
尤其是万历以来，朝廷争斗益发酷烈，朝廷里的大人物走马观灯的换，没有哪一年是太平的。
而近几年，换的速度前所未有！
当今朝野，绝大部分人都认为当今是贤明之主，期待‘贤相’出现，但他们与崇祯一样，对‘贤相’极度期盼，却又屡屡失望。
赵净拦着他往前走，道：“这个把月，你别想着回朝廷了，说不得被牵累。在这里帮我做点事情，耿巡抚我都能捞出来，还不能为你谋个好位置？”
毛羽健被赵净半抱着向前走，将信将疑的道：“你确定不会害我？”
赵净一本正经，道：“毛兄，咱们相交以来，说不上坦诚相见，却也是君子之交吧？可曾有半点害你你之举？”
毛羽健胖脸抖了抖，心里暗想，以前是没有，但现在，处处给我挖坑，逼着我往里面跳。
赵净也不管他想什么，来到侧门，望了眼，已经坐了不少人，低声道：“待会儿肯定有人借机向我发难，你见机行事。”
毛羽健连忙道：“那我秉公处理？”
赵净点头，道：“对，见机行事。”
毛羽健满眼幽怨，对？这两个词是一回事吗？
不管怎样，到了门前，毛羽健理了理官服，挺着大肚子，率先迈步进去正堂。
赵净故意慢了两步，随后走入。
大堂里，不少人站起来见礼。
赵净也向坐在左下首的按察使王用行礼，王用只是点头。
赵净来到他边上坐下，正襟危坐。
毛羽健端坐在主位上，放眼一扫，左下首是王用，赵净，曹勋，右边是晋王府的太医，抚院的官员，布政司的佥事。
毛羽健打着官腔，道：“开审之前，诸位可有话说？”
布政司的佥事当即道：“本官有，敢问巡按，张可喜是五品同知，可否有权审问？在这里开审，是否合乎朝廷规矩？”
毛羽健沉色道：“本案征得了抚院，按察司的同意，加之本官身为山西道监察御史，有权审案，合乎朝廷规矩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布政司的佥事没有纠缠，一抬手坐下。
毛羽健环顾一圈，瞪着一双小眼睛，一拍惊堂木，道：“带人犯！”
威~武~
堂中的卒役敲击惊堂木，发出威严肃杀的声音。
众人的余光，纷纷看向门外。
没多久，张可喜一身镣铐，拖着长长链子，一步一步走进堂中。
见到这么多熟人，张可喜面无表情，向着毛羽健行礼道：“太原同知张可喜，参见钦差巡按。”
毛羽健一拍惊堂木，大声喝道：“大胆案犯张可喜，犯有贪污索贿，欺压官民，买凶杀人，谋害朝廷命官，欺君罔上等十六罪，可有异议？”
张可喜没有什么表情，道：“认罪。”
毛羽健看向边上的师爷，道：“将结案陈词拿给他看，没有异议，签字画押，报送刑部。”
师爷拿着结案陈词走向张可喜，其他人则面面相觑。
这是审案吗？
走过场都不能这样吧？
布政司的佥事再次站起来，道：“巡按，下官不懂审案，可也见过审案，这般草率，是否过于不妥？”
毛羽健面无表情，道：“他已认罪，还要如何审，你告诉本官？”
佥事神色动了动，犹豫着又坐了回去。
太医看向对面，王用闭目养神，不知道在想哪幅字画。
赵净端坐笔直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其他人也没有半点疑虑，仿佛这件事，就这样过去了。
太医神色淡漠，道：“巡按，张可喜一案，涉及众多，这样草率结案，若是他日再有案发，如何是好？”
毛羽健道：“本官也有这样的考虑，上报刑部，上奏朝廷以及陛下，我们写明你的意见，是代表晋王府对吧？”
太医连忙道：“不不，这是我的看法，不代表晋王殿下。”
毛羽健道：“待会儿，你将结案陈词抄录一份带回去，请晋王殿下批示，本官一并上报陛下。将来若还有事情，你们山西上下，要承担责任。”
闭目养神的王用顿时坐不住了，猛的睁开眼，道：“巡按，张可喜一案，还是审的细致一些为好，力求勿枉勿纵。”
毛羽健看着他，稍稍沉默，转向赵净，道：“赵知府？”
赵净抬手，朗声道：“巡按，张可喜一案，清楚明了，他人业已认罪，下官的意思，有案审案，有案查案。”
毛羽健品味着赵净的话，总觉得扯淡，不愧是言官出身。
张可喜这会儿已经在看结案陈词了，寥寥几十个字，都是官话，拿起笔，署名，按印。
然后，他站在那，没有半点动作。
他心如死灰，不存任何侥幸了。
师爷拿着结案陈词，挨个给再次陪审、监审的人看。
有人不看，有人瞄一眼，有人看的仔细。
一圈之后，毛羽健挺直腰板，沉声道：“张可喜是审结，但张可喜一案并未结束，本官已要求山西按察司，太原知府以及太原各县，进行深入追查，力求勿枉勿纵。诸位，可有意见？”
太医见毛羽健说的圆滑，故作沉吟的道：“不知，巡按对张可喜一案，查到了何处？”
毛羽健道：“此案之后，未了之事，本官会移交按察司，由按察司处置。”
太医见他推脱，哪里肯让他如意，瞥着被压下去的张可喜，目光落在赵净身上，道：“在下听说，还有很多人涉案，还请巡按明察秋毫。”
王用等人同样看的分明，余光瞥向赵净，下意识的坐直了一些。
毛羽健置若罔闻，道：“本官说了，未了之事，交由山西按察司负责，本官将全力追查强盗夜袭太原府一案。”
太医好整以暇，道：“在下听说，赵知府也收受了贿赂。尤其是近来大手笔花销，足足有十万两之多。太原府年年亏空，拖欠朝廷税银，这十万两的来历，巡按不想知道吗？”
“不想。”
毛羽健回答的干脆利落，道：“你们山西的事，你们自己查。”
说着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大步走出侧门。
太医愣住。
王用等人愣住。
哪怕是赵净也愣住了。
即便你想推脱，也不能这么明显直接吧？满堂的人，你连场面话都不说，直接走了算怎么回事？
大堂中的一群人对视一眼，王用站起来，淡淡道：“本官还有事，就先走了。”
赵净连忙站起来，抬着手，道：“按台，巡按说，张可喜一案的未了事，还得按察司来处置。”
王用头也不回，话也不接。
布政司等的人见状，虽然意犹未尽，还是起身离开，场面话都没有说。
只剩下一个晋王府的太医。
太医没想到，毛羽健这么不讲规矩，脸色却没有多少变化，来到赵净跟前，道：“赵知府，真的有士绅捐纳了三十多万两？”
赵净神秘兮兮的凑近他，低声道：“没有，只有三万两，我是为了调动太原各县令的积极性，你看他们昨天夜里跑的有多快！这件事我只告诉你，你可别说出去。”
太医哪里会信，道：“张可喜一案，就这么结束了？”
赵净更加低声道：“不会不会，只是一下子抓太多人，影响太大，不好向朝廷交代。一个张可喜，对上对下都有交代。”
太医余光瞥着他，道：“你给阳曲，太谷县银子，是什么目的？那什么灭鼠队，目的是整饬兵备？”
赵净摇头，道：“并不是，游击将军曹变蛟已经出城，边剿匪边练兵，他才是在整饬太原兵备。”
太医弄不懂赵净想干什么，但很清楚，赵净这些作为绝不是无的放矢，肯定是在图谋着什么。
沉默片刻，太医道：“晋王府四周多了不少陌生面孔，是你安排的？”
赵净连连摇头，道：“怎么会，是不是从城外逃难来的？”
太医见赵净嘴里一个字的实话都没有，道：“其实，你与晋王府并无冲突。”
“下官对晋王，向来敬重有加。”赵净道。
太医有些厌烦了。
这赵净谎话张口就来，根本不用思考。
套不出什么话来，太医也没了继续留下的必要，看着赵净道：“既然事了，在下先走了。”
赵净看着他，突然道：“你是姓熊吗？”
太医神色微变，淡淡道：“不是。”
赵净笑了笑，道：“瞎扯的，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