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三年，八月初四。
这一天，热得出奇，赵净是被热醒的。
抬头看了眼窗外，天色蒙蒙亮而已。
赵净没了睡意，洗漱一番，来到书房。
随着他正式履职，上上下下的事务迅速多了起来，尤其是各种公文，堆积如山，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，比在吏科还要忙。
而他的左右手，左手空缺，右手陈铭据被定位在‘刑狱’上，是以，政务都在赵净身上。
看着分为三摞的公文，赵净拿起最近的。
这些都是朝廷下发下来的邸报，政令以及六部来的公文等等。
第一道，是下发的户部职方司郎中的奏疏以及朝廷的命令，要求太原府上下理清所有赋税，严禁私家摊派，逼捐百姓。
对于这些，赵净只是摇头，放到一旁。
提议的人是好的，朝廷的政策也是好的，可落不了地。
一道公文，表面功夫。
第二道，赵净神色微紧，认真看去。
这是内阁并户部的命令，简而言之，就是两个字：加税。
对地方官的赵净来说，更直接一点，就是摊派。
户部的公文，明确了加税的份额，要求太原府年底前上交七万二千三百一十八两。
赵净默默片刻，伸手拿起手边的昨夜陈茶。
这道公文的背后，是毕自严穷尽手段后的无奈。
他本心是不想加税，也清楚加税最终加去了哪里。
可内忧外患，社稷之危，上上下下的压力，迫使他只能用这最后一招。
赵净喝着茶，想着朝廷现在面临的形势。
建虏虽然退走，可他们没有劫掠到足够多的钱粮，正在对大小凌河用兵。
而西北的民乱冲出了山西，已经蔓延到湖广、河南、山西等多地。
辽东要饷，剿匪，赈灾，抚民都要钱粮。
本就国库空虚的大明朝廷，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。
毕自严殚精竭虑，点灯熬油，不惜自身，可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“公子。”
突然间，柳隐端着盘子，走了进来，轻声唤道。
赵净抬头，见门外天色已亮，道：“你醒的这么早？”
柳隐将盘子放到赵净桌上，麻溜的将盘子里的早餐端出来，娇声道：“公子，我近来跟着程先生学理财，一大早就要过去户房。”
赵净哦了一声，道：“好好学。”
柳隐站在赵净边上，一眼就看到了朝廷户部的公文，俏脸露出了一丝诧异，道：“公子，朝廷要减税吗？”
赵净一怔，又看了眼，道：“你从哪里看出来的？”
柳隐道：“上面不是说了，民生扼要，不可复重吗？”
赵净喝着稀粥，道：“那是惯常的场面话。”
“那就是要加税了。”柳隐极其聪明，瞬间明白。
赵净歪头看向她，道：“这段时间你在户房，有什么新发现吗？”
柳隐大眼睛转了转，道：“没有什么新奇的，还是那样，下面根本不管公子的文书命令。哦，程先生说，倒是多了一些商税，挺有趣的。”
“商税？”
赵净有些意外，目露思索。
大明自立国起就极度歧视，甚至是仇恨商贾，可两百多年下来，商人逐渐侵入官场，官商一体，除了小商贩收一些杂税外，整体商业，几乎等同于免税。
而这会儿，居然收到商税！
“程先生怎么说？”赵净喝着稀粥问道。
柳隐道：“没有了。”
赵净没好气的摆了摆手，道：“去，给我房间收拾一下。”
柳隐嘟嘟嘴，倒是想与赵净多相处一会儿，赵净摆手，她只好不情愿的离开。
“商税……”赵净轻声自语，若有所思。
朝廷加税，最终加在了百姓身上。
西北民乱炽盛，蔓延多个省份，朝廷以及崇祯不会不知道当今天下的百姓穷困潦倒，已经开始起义。
也不会不清楚，当今天下，什么人最富有！
但他们最终，还是选择了给最穷，最广大的一群人加税。
赵净想了好一会儿，拿起笔，开始写信。
这是一封给赵老爹的家书，顺便问一下，能否给予太原一些权力，收取商税的权力。
这些权力，太原是本来就有的，但荒废多年，还得户部重新申述一遍。
写完家书，赵净又给满桂去了一封信。
满桂要整顿宣大兵务，同样苦难重重。
这会儿，天色也亮了，赵常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进来，道：“公子，我待会儿要去校武场，你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？”
赵净闻言，道：“我也去，你将这几封信发出去。”
赵常接过来看了眼，道：“好。公子，外面开始有传言了。”
赵净收拾着桌面，随口的道：“说我贪污索贿那些？”
赵常道：“对，九哥查过了，没查到源头，大概是从布政司传出来的。”
赵净出了门，用冷水拍了拍脸，看着已经赤红的大太阳，道：“匪盗不是还没抓到吗？继续抓。”
赵常连忙道：“公子，已经关不下了，而且求情的人太多，陈同知压力巨大。”
赵净往外走，道：“去校武场。”
赵常不明所以，紧随其后。
来到校武场时，偌大的场地上，分作了二十几个方块，每个方块都有十几到三十多人不等在操练。
赵九哥见赵净来了，连忙迎过来，满脸是汗的道：“公子。”
赵净望着场地，见大部分汉子光着膀子，大部分颇为粗壮，笑着道：“看来允大是上了心的。”
赵九哥与赵常招呼后，站在赵净边上，道：“公子，曹县令的人最是精壮，阳曲，太谷的差了不少，有几个月都过四十了，被我退了回去。”
赵净点头，道：“我回头再申斥他们。”
这时，有个穿着厚厚甲胄的年轻人端着茶水过来，倒好后，先递给赵净。
赵净接过来，瞥着他，有些意外，道：“三铁，你也在啊？”
赵三铁也是从应天来的赵净本家，从辈分上来说，比他低一辈，还没出五服。
赵三铁十九岁，瘦瘦弱弱，一脸的聪明相，略有尴尬的道：“公子，我在漕运没干好，叔爷给我打发来公子这。”
赵净知道这里面应该有什么事，没有追问，笑着道：“那你就跟着九哥吧。”
赵三铁连连应着，转而疑惑的道：“公子，这些人不是要灭鼠吗？怎么还要操练啊，而且晚上还有先生教授他们算术，这是公子招募的兵卒吗？”
赵九哥眉头一皱，呵斥道：“闭嘴！这是你该问的吗？”
赵三铁立时收住嘴，可眼神还是在赵净身上。
赵净哪里不知道，这是赵老爹派来的‘细作’，笑了笑，道：“都是自家人，也不瞒你。他们是灭鼠的，也是我招募的兵卒，还有一个重要的事，就是要丈量田亩。”
‘丈量田亩？’
赵三铁愣了又愣，转头看向教武场上的数百人，再想着太原府的十几个县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赵净知道他不太懂这些，喝了口水，道：“行了，你想不明白的。好好跟着九哥，多看多学少说。”
赵三铁惊醒过来，道：“是，公子我记住了。”
赵九哥也是聪明人，挥手打发他走，低声道：“公子为什么要告诉他？”
赵净笑了笑，道：“不是告诉他，是告诉老爹。日后我一旦动了，难免惊动朝廷，老爹也有个准备不是。”
赵九哥听懂了，道：“公子，还有些县不太积极，始终不肯送人过来。”
赵净站在屋檐下，还是胸口汗流如注，道：“什么地方都不缺聪明人，有所警惕不意外。我们不可能事无巨细，做的完美，只要做到七成，其他的便不那么重要，可顺手推过去。”
赵九哥似懂非懂，道：“我听公子的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，歪头与赵常道：“九哥这边的钱粮，你预备充足了，不能短缺一点，必要的肉，酒，都好一些。”
赵常重重点头，道：“公子放心，程家的那个钱铺是专门给灭鼠队的，已经准备了十万两在里面。”
赵净瞥了眼赵九哥，再次望着校武场，道：“九哥，我已经写信给满大哥，请他再派一些善于练兵的将士过来，到时候，你们好好配合，给我训练出一支精兵来！”
赵九哥一抬手，沉声道：“公子放心，我一直在全力去做！”
赵净微笑着拍了拍他肩膀，按下他的手，神情颇为向往与期待的望着校武场上的数百大汉。
用不了多久，数百就会变成数千！
数千的精兵！
而这时，作为山西道监察御史的毛羽健，以钦差巡按的身份连续发布公文：第一道，是要求整个山西追查‘夜袭太原府’的匪盗。
第二道：是张可喜案，要求山西省的府州县根据按察司传送的线索，严查严办。
第三道：则是根据朝廷的命令，要求山西省自查自纠，严禁巧立名目，私加摊派，并清理相关弊政。
对于这种形式化的公文，别说太原了，整个山西省都不起一丝波澜，只是回复‘收到’。
按察司。
向来是‘无为而治’的按察使王用，近来是麻烦缠身，日夜不眠。
随着张可喜被移送按察司，为他求情施压的人不计其数，整个山西仿佛都被惊动了。
值房内，王用强行转移注意力，盯着墙上的画，一点一点的‘欣赏’。
往日赏心悦目，舒心畅快的名画，丝毫没能扭转王用的情绪，反而愈发烦躁不安，心神不宁。
佥事站在他身后，观察了许久，道：“按台，要不，还是送出去吧？”
王用强行控制着心绪，道：“送？送去哪里？送去朝廷？那帮人还不把我给吃了？”
佥事顿时不敢接话。
张可喜在他们手里，事态是可控的，一旦送出去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。
“哎，我怎么就做不到呢？”
王用背起手，长叹一声，道：“那赵净怎么就敢不管不顾？”
张可喜之前一直关在太原府的牢狱，面对排山倒海的压力，赵净视若未见。
赵净只是一个知府，最多加上一个户部侍郎的父亲，怎么就那么大胆，肆意妄为，无所顾忌？
他是按察使，却束手束脚，进退两难。
佥事刚想出言宽慰，一个小吏来到门口，道：“按台，晋王府的熊先生来了。”
王用眉头一皱，旋即满脸怅然的道：“都想拿我当枪使……”
佥事一惊，道：“按台，晋王府要干什么？”
王用转过身，漠然的望向门外，道：“我想当布政使，晋王府不肯接话，却想着我出面对付赵净，岂不可笑。”
佥事嘴唇动了动，上前道：“按台，这晋王府，不能亲近，也不能得罪啊。”
王用冷哼一声，道：“得罪了又怎么样？他们不想我当布政使，他们想的人，我也不答应！”
佥事哪敢接话，他家按台对晋王府收了礼却不肯办事，显然心存怨愤。
小吏站在不远处，还在等着王用表态。
王用看着他，脸角抽搐了一下，道：“请他进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小吏应着，转身出去。
佥事心里一叹，他家按台，着实不容易啊，处处都在做违心的事，没有半点顺畅。
不多时，‘太医’熊有为便来了，见到端坐着的王用，行礼道：“在下见过按台。”
王用面无表情，道：“熊先生所来，是晋王殿下有何吩咐？”
熊有为瞥了眼老神在在的佥事，道：“按台，外面在疯传太原知府赵净行贿索贿，欺上瞒下，不知按台可有耳闻？”
王用道：“未曾。”
听着王用语气中清晰的不满，熊有为也不以为意，道：“在下听了不少，而且，那赵净以‘强盗夜袭太原府’为由，在太原府大肆抓人，趁机勒索，不少士绅大户为此掏了银子，按台可有听闻？”
王用没有说话，拿起笔，一副批示公文模样。
佥事见状，连忙道：“熊先生，这个我听说了，是那些人已经认罪，缴纳了赎罪银，并非勒索。”
熊有为仿佛没有听见，道：“在下听说，太原府近来给各州县拨付了至少三万两银子，而且还自掏腰包，填补了太原府的亏空以及拖欠朝廷的赋税，这些银子，按台就不好奇来路吗？”
王用一笔一划，认认真真。
佥事见着，道：“熊先生，这个按台发文问过，回复说是有士绅捐纳，有凭有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