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有为始终注视着认真办公的王用,道:“按台,别忘了,赵净兼任按察副使,以他的出身背景,尤其是所立的军功,破格简拔为按察使,也不无可能。”
王用笔头一顿,旋即道:“赵净调任太原知府,兼任按察副使,已是破格,以他的年纪,不会再破格了。”
说起来,赵净入仕只有两年多,以他的资历,确实不应该调任正四品的太原知府。
但他的功劳确实太多,加上稍微动用了一点超能力,这才成功调任。
而想更进一步,升任一省正三品的按察使,确实太过扎眼。
几无可能。
熊有为却笑了,道:“按台忘记了吗?几年前,可有一位三十出头的正一品的阁老。赵净二十多岁,正四品升任正三品算什么。”
王用笔头再次一顿,拧眉再三,还是放下笔,看着熊有为,冷着脸道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熊有为见王用终于有反应了,从容微笑,道:“我与按台想的是一样的。”
王用盯着熊有为,眼神漠然,道:“我要布政使,哪怕是右布政使也行。”
熊有为作思索状,旋即道:“我做不了主。”
王用冷哼一声,道: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熊有为道:“为按台消灾解难。张可喜一案,按台也在其中,现在张可喜在按察司,是留也不是,送走也不是。”
王用看着熊有为,道:“说到底,你也只是晋王府的幕僚,你不用吓唬我,本官是山西按察使,不是初入官场的嫩头青。”
熊有为微笑依旧,道:“想要解开这个结也很简单,要么将赵净送走,要么将他变成我们自己人。”
王用心里微动,道:“送走是怎么送走?自己又是怎么自己法?”
熊有为自信满满,道:“现在满城都是赵净贪污索贿,敲诈勒索的消息,作为按察使,按台难道不应该过问吗?不应该上书朝廷吗?”
王用没有说话。
佥事顿时会意,道:“熊先生,别忘了,太原城里有巡抚,还有巡按。”
熊有为目不斜视,直视着王用,道:“那也不妨碍按台行事本职,而按台无所作为,反而会引来朝廷的怀疑。”
王用道:“你想我彻查赵净?”
熊有为摇头,道:“有巡抚,有巡按,按台自然不能去查自己的佐官,在下的意思是,按台应当就事论事,履行本职。”
王用明白了,故作沉吟的道:“我可以去查,可以做到得罪或者不得罪赵净。我给你当枪使,有什么好处?”
他不糊涂,相反很聪明,能凭借自身,没有背景的情况下做到按察使的位置,就说明王用不是一个蠢货。
熊有为看着他,道:“六部尚书。”
王用神色微变,旋即沉声道:“是你,还是晋王殿下?”
熊有为淡淡道:“按台,你应该明白,所有的事情,都与晋王殿下无关。”
王用眉头紧皱,转头看向佥事。
佥事迎着王用的目光,张不开嘴。
虽然熊有为是画了一个大饼,但这个大饼太诱人了。
按察使是正三品,六部尚书也是正三品,可正三品与正三品之间,也有着天差地别!
王用没听到他说话,暗自沉着气,道:“我要想一想。”
熊有为笑了,抬手道:“在下告退。”
说罢,不再赘言,转身离去。
佥事等他走出门,连忙上前,道:“按台,这,这……”
王用神情明显的犹豫,道:“我知道。”
他自然清楚,熊有为就是要拿他当枪使,而且是几乎无代价的那种。
可‘六部尚书’这个大饼,太过诱人了。
他仕途蹉跎多年,在山西本以为会有一番作为,结果被压的喘不过气来。
现在王所用终于被他熬走了,却又来了一个赵净。
这个赵净同样野心勃勃,目中无人,丝毫没有将他当回事。
如果,能够跳出山西这个火坑,进入朝廷,哪怕不是六部尚书,对王用来说,也是件大好事!
好半晌,佥事还是道:“按台,这赵净不容小视啊,他背后有巡抚耿如杞,京里还有一个侍郎父亲,更是吏科都给事中出身,听说他在宫里宫外都有靠山……”
王用沉着脸,道:“我知道。”
他这会儿有些心烦意乱。
既想答应熊有为,又不想得罪赵净。
进退两难。
王用有些心累,他发现这几年,他的处境,就是‘进退两难’,前进不得,后退不得。
“按台,赵明堂来了。”突然间,小吏急匆匆跑进来。
王用脸色骤变,下意识的道:“他来做什么?”
佥事更是紧张,道:“他碰到熊有为了吗?”
小吏道:“不知道,刚刚通报。”
佥事看向王用,道:“按台,怎么办?”
王用轻轻挪起的屁股不动声色的坐回去,心里不安,左思右想后,坐直身体,理好官服,道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佥事也跟着理了理官服,来到王用身边站好。
王用没有发觉他的异样,见到佥事的反应,不由得皱了皱眉头。
他们为什么要惧怕赵净?
紧张成这样?
心虚吗?
王用没想明白,赵净已经迈步进来了,抬手就行礼,道:“太原知府赵净,拜见按台。”
王用见他一身官服,规规矩矩的行礼,心里暗暗警惕,沉色道:“免了,坐。”
“谢按台。”
赵净礼数周全,而后在王用下首坐下。
佥事等赵净坐下,一边喊着上茶,一边在王用的示意下,笑着道:“赵知府来按察司是?”
赵净微微一笑,道:“下官就任太原知府两个多月,一直忙碌不堪,还未曾向按台述职,今日特来述职。”
佥事眼神里都是狐疑,脸上却是微笑着转向王用。
王用伸手拿起茶杯,吹了吹,道:“那你说说吧。”
赵净捧着手里的茶杯,感觉着冰凉,犹豫着要不要跟着也吹一吹。
索性放下,赵净微笑着道:“按台,下官从吏科都给事中调任而来,对于刑狱,是有些了解的。下官来太原之后,发生了一些事情,按台也都清楚,非是下官新官上任三把火,实在是他们太过。”
王用喝着茶,仿佛茶特别有味,一脸的品味。
佥事见状,笑着与赵净道:“赵知府,那张可喜确实有些过了,问罪得宜。”
赵净道:“另外,匪盗夜袭太原府,足以说明太原民生治安很有问题,下官与巡按皆有意严加惩治,对于太原境内的匪患,誓言清剿干净,还百姓一个太平。”
佥事神情微动。
一地‘治安’虽然归属各级主官负责,可按察司才是负责刑狱的最高机构,赵净这话,是在指责按台吗?
王用面无表情,放下茶杯,道:“你是想说,本官玩忽职守?”
赵净连忙道:“按台误会了,这些是张可喜所导致,与按台无关。”
王用居高临下的看着赵净,道:“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,还有什么事?”
赵净听出了王用赶人的意思,却端坐不动,道:“还有就是关于鼠灾,下官在朝廷的时候,时常看到山西各级官府的奏疏,动辄死伤数千甚至数万,朝廷为此也拨下数万钱粮。下官到任,决心灭鼠,拯救百姓于水火。是以命各州县组建灭鼠队,每个村落,保甲等,至少抽调青壮二十,专门灭鼠……”
王用神情不动,心里全是疑惑。
这赵净在说什么东西,乱七八糟的。
佥事也不解,强忍着等赵净说完,颇为谨慎的道:“那个,赵知府,这些,是你的权职之事,无需上报给按台吧?”
赵净啊哦一声,道:“按台虽是按察使,可在布政使空缺的情况下,应当署理山西政务,下官汇报,理所应当。”
王用眉头动了动,再次伸手拿起茶杯。
这句话,要是别人说,他会很开心,赵净说,他觉得堵得慌。
佥事极有眼力见,闻言道:“赵知府,那个,还有抚院在。”
巡抚,是实际上一省的最高官,几乎保持政务、军事、刑狱等三司的所有权力。
但耿如杞因为京城里的遭遇,回到山西,也是闭门不出,几乎不管事。
赵净对于佥事的话,连连点头,道:“李佥事说的是。下官刚刚从抚院出来,耿中丞近来身体不太好,一直在养病,这山西省的政务,还得按台挑起来才是。”
中丞,是对巡抚的一种雅称。
听到赵净提及耿如杞,王用连忙道:“耿巡抚还好吧?”
赵净道:“不大好,在牢里几个月,身体各方面都出了问题。”
王用一脸感叹,道:“耿巡抚是遭了罪,理当好生修养。”
赵净道:“所以,耿中丞与下官说,还是希望按台能够挑起大任,不能让山西的政务荒废。”
王用隐约从赵净的话里听出了什么,可又不好张口问,不动声色拿起茶杯,给了佥事一个眼神。
佥事瞬间会意,道:“赵知府,这,布政使空缺也不是长久之计,不知,耿巡抚……以及朝廷是何作想?”
一省左右布政使空缺,哪怕是巡抚也不能替代。
赵净伸手拿起茶杯,笑着道:“耿中丞还是很欣赏按台的。”
王用呼吸顿时急促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