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抚是因为地方三司相互争斗,无法用事而出现的,但本质上,巡抚不是地方官,往往挂着都察院的衔,是钦差的一种。
如果说,巡抚上书,举荐某个人,朝廷往往分外重视,以为巡抚护航,站稳地方,压制本土派。
王用呼吸急促,双眼里闪过兴奋之色。
某种程度来说,耿如杞的举荐,或许比晋王的举荐更有效!
佥事同样紧张,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赵净。
按察使与布政使看似品级一样,地位平等,可一个管刑狱,一个管政事——权力、地位是天差地别!
赵净看着王用的表情,微笑着道:“耿中丞是这么与下官说的。”
王用神情动了又动,张嘴想问,但又觉得有失身份,显得太过着急。
佥事似担心王用问出口,抢先道:“那,那,耿巡抚,会,会举荐我家按台吗?”
赵净慢悠悠的拨弄着茶杯,道:“这个,在下就不知道了。”
佥事忐忑紧张的心一下子坠入谷底,脸色僵硬陪笑。
耿如杞如果不举荐,说再多都是无用。
王用却听出了赵净话外之意,腰杆如松,一脸肃容,双眸炯炯的道:“耿中丞抬爱,若是我能调任左布政使,定以耿中丞马首是瞻,与赵知府通力合作,一同造福山西百姓!”
赵净笑而不语,轻轻喝茶。
王用见状,当即沉声道:“对于张可喜一案,按察司将继续追查,直到彻底查清楚为止。匪盗胆敢太原知府,企图谋害朝廷命官,与谋逆无异,本官将上书朝廷,建议由按察副使兼整饬太原兵备道的赵知府亲自率兵征讨!关于‘灭鼠队’,事关国计民生,本官将亲自督促此事,确保按照要求完成,以保护太原以及山西百姓!至于外面的流言,本官会亲自查明,并且澄清,还赵知府一个清白!”
佥事这会儿彻底听懂了,看着赵净跟着补充道:“还有就是太原府银子的事,乃是士绅捐纳,有凭有据,按台也将为赵知府向外说明。”
赵净拨弄着茶水,并不接话。
王用思索一阵,道:“本官若是调任,按察使暂缺,按察司当由副使暂代职权。”
赵净心里微动,这倒是意外之喜。
他依然拨弄着茶水,作思索状。
王用想了又想,一时间还是想不通赵净还想要什么,目光看向佥事。
佥事就更不知道了,看着赵净,试探性的问道:“那个,赵知府,太原府近来,可还有其他政务?”
赵净连忙抬起头,道:“说起来,还真有一样。有些商人,士绅认为,国难当头,他们理当为朝廷出力,是以希望朝廷定下商税,也好为社稷行绵薄之力。”
王用一听就知道是假话,也清楚了赵净的目的。
收商税吗?
这可是有些麻烦。
山西商贾鼎盛,要想收他们的税,别说布政使了,便是巡抚也做不到。
甚至于,即便是朝廷也无能无力。
王用心里计较再三,慢吞吞的道:“为国之心,理当嘉奖,为何不直接捐纳?”
赵净见王用抗拒,直接道:“按台,可否上书朝廷,言说此事,请朝廷以及户部商议,而后发文给山西?”
王用神情动了动,眼神里犹豫不决。
他不想得罪晋商,晋商的势力太过庞大,得罪晋商,将在山西寸步难行,而且晋商在朝廷也颇有实力,一不小心,丢官丢脑袋都不知道是原因是什么。
赵净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,轻轻喝了口茶,站起来道:“按台,太原府事务繁忙,下官就先……”
“慢着!”
王用突然伸手,而后双眼凝视着赵净,道:“只是上一道奏本?”
赵净道:“没错。”
王用神色沉着,心里挣扎,最终,升官的渴望还是压过了对于晋商的忌惮,道:“好,我今天便写!”
赵净闻言,又坐了回去,拿起茶杯,道:“还有一个事。”
佥事瞥了眼王用的脸色,当即肃色道:“赵知府,莫要过了。”
他们按台为了表达诚意,已经先行开出了那么多条件,而这赵净却得寸进尺,要求是一个接着一个,还没完没了了!
王用坐直腰板,目光冷漠的注视着,或者说逼视着赵净。
谈判是彼此有分寸的相互妥协,要是一方居高临下,肆意侮辱,他王用宁可不要那布政使,也绝不受辱!
面对王用的反弹,赵净好整以暇的喝了口茶,悠悠的吐出三个字,道:“晋王府。”
这个三个字一出,王用的逼视目光骤然缩了回去,低着头,作沉思状。
熊有为前不久才离开这间值房。
佥事也悄悄低头,心里暗暗警惕。
要说赵净不知道那熊有为前脚来按察司,他是一点不信。
前后脚的两人,分明是在拉拢他们家按台,或者说,逼迫他们家按台站队。
王用余光瞥着老神在在的赵净,深吸一口气,道:“我与晋王府素来没有牵扯,以前不会,今后也不会。”
赵净看着他,道:“按台,太原是晋王封地,作为三司,理当看护好,不能让晋王府走错路,做错事,否则,如何向朝廷交代,怎能对得起陛下的圣恩?”
王用心里骂了句果然是言官出身,就会扯虎皮,说大话。
佥事这会儿也不敢胡乱插话了。
晋王府传承两百余年,在太原根基深厚,不法事太多太多,难以计数。
谁敢去管?
便是钦差来了,那也得客客气气的去晋王府拜码头。
王用盯着赵净,道:“我不会与晋王府起冲突。”
得罪藩王,基本上是自绝仕途,甚至是小命不保。
赵净与他对视,目光平静而坚毅,道:“如果说,晋王府知法犯法,公然与山西官员为难,作为山西藩台,该是什么作为?”
王用神色如铁,脸角抽了又抽。
便是晋王府为难山西官员,山西的官员又能怎么办?
除了大是大非的问题,任何官员与封地藩王‘作对’,最终都只有失败一途!
赵净看着王用的表情,不急不躁的轻轻喝了口茶。
佥事看着王用,神色艰难,欲言又止。
赵净与耿如杞是一党,这谁都看得出来。他在这里说的这些,无疑是要推王用去任左布政使。
而为什么要推王用上去?
显然是因为王用好控制,推王用上去,只是做一个傀儡!
佥事不知道王用现在能不能看清这一点,付出这么大的代价,只是从按察司换到布政司,还是一样的‘无为’,不去也罢!
王用双眼一直盯着赵净,内心剧烈挣扎。
他不蠢,哪怕被权力所诱,依旧保持着一定的理智。
熊有为来找他,画了一个大饼,要求那么多。
而赵净,给了好处,要求更多。
这两人都是一样的,都是要利用他!
都是想要利用他,对付彼此!
但相比之下,赵净给的实在,熊有为以势压人。
‘接还是不接?’
王用内心起起伏伏,左右摇摆。
一时咬牙接了,一时又惶惶后怕;一时严词拒绝,一时又心悸后悔。
赵净看着他犹豫不定的模样,心里暗自摇头。
这位不愧是墙头草,事事犹豫,踟蹰不前。
“按台,”
赵净要给他添一把火,道:“得尽早决定,我得到消息,朝廷已经在商议山西三司主官的人选了。”
王用脸色微变,道:“朝廷要换我?”
赵净干脆摇头,道:“不好说,布政司二位布政使空缺,外加张可喜一案,朝廷肯定是要有所商议的。”
王用沉着脸,双眼闪动不休。
他无法判断赵净话的真假,以他的官场阅历,却是极有可能的。
佥事看着王用脸角抽搐,眼神逐渐坚定,心里一惊,急忙看着赵净道:“赵知府,我家按台不能做傀儡!”
赵净一怔,道:“那做什么?”
这句话,不大的值房里,瞬间落针可闻,燥热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佥事双眼大睁,惊疑不定,大气不敢喘。
而王用则阴沉着脸,用一种恶狠狠的目光盯着赵净,隐约听到磨牙的声音。
赵净面色古怪,道:“耿巡抚是有抱负的人,我也是有些计划的,自然是要推上去一个听话的人。”
王用脸色瞬间恢复平静,沉默不语。
赵净在羞辱他!
可到了现在,他已经没有了掀桌子的勇气。
赵净说的没错,他们推上去的人,肯定是要听他们的话。
同样的,如果他不听话,赵净与耿如杞也不会放过!
不论是布政使还是按察使,都轮不到他王用!
不过片刻,王用抬起头,双眼微红的看着赵净,道:“我答应了。对于晋王府,若是晋王府有违礼法,我会秉公处置,上书弹劾。”
赵净双眼微眯,继而微笑着道:“耿中丞摆了宴,按台,请。”
还得与耿如杞好好商议,敲定所有细节。
王用闭眼片刻,旋即便一脸微笑,起身走出桌子,笑着道:“说起来,耿巡抚回归,我还没有去拜访过,真是失礼。赵知府,坐我的马车。你颁布的一些政令,本官着实有不少困惑,正好了解一番。”
赵净眉头忍不住的挑了挑,这位变脸的速度是真的快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