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只是气急攻心,痰迷心窍,吐出来就没事了。”
御医给晋王诊治了好一段时间,收回手,对晋王抬手说道。
有了这段时间,晋王也缓和下来,只是脸色更加苍白虚弱,睁眼都显得费力。
长史与太医交代几句,送走太医,来到床前,道:“殿下,没事吧?”
晋王歪过头,见只有长史,道:“那个畜生在哪?”
长史连忙道:“世子亲自去给殿下熬药了,我这就去叫。”
“不用了,”
晋王神情疲惫,眼神幽厉,道:“那个畜生我能不知道,估计又去找那些丫鬟厮混了,我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混账东西!”
长史想劝,可着实找不到借口。
知子莫若父,晋王对世子太过了解了。
晋王见长史不说话,越发笃定了,挣扎着坐起来,道:“老东西,我要废掉他!”
长史吓了一跳,道:“殿下,世子虽然顽劣,可,可并无大过,不能擅行废立之事!”
藩王废立世子,肯定会惹来京城的关注,一旦得知没有足够的理由,那惩治将是非同小可。
大明朝的‘嫡庶’,在‘国本之争’后,就是政治正确,谁敢乱来,都会被朝廷粉碎!
晋王何尝不知道,可还是恼恨的道:“晋王府交到他手上,我如何安心,如何瞑目!?”
长史上前一步,道:“殿下,千万保重身体,切莫说丧气话。”
晋王冷笑一声,道:“我看他,是巴不得我死,那样他就可以肆意玩闹,胡作非为,无人可管他了!”
长史见晋王越说越可怕,急声道:“殿下,世子还是孝顺的,并非无可救药,切莫,切莫多想啊……”
晋王越说越恨,可也越无奈,脸角抽搐再三,无力的一声长叹。
若是他身体好一些,能出得了这间黑屋,大可行废立之事!
但是他出不了,随时可能薨逝。
‘废立世子’,不是一朝一夕,他一句话的事,那是要朝廷查证之后,由朝廷决定的,少则几个月,多则数年都未必能成!
他的身体,撑不了那么久。
长史看着晋王这副模样,也是心急如焚。
这么多年,安慰的话,早就说尽了,他也找不到新的说辞。
好半晌,晋王转头,默默看向长史,道:“我听说,耿如杞要推按察使王用任左布政使?”
长史道:“是。耿如杞宴请了很多人,可能,会一同上书举荐。”
晋王眼神冷漠,道:“能不能阻止?”
长史神色犹豫,道:“殿下,倒是可以想一些办法。只是,因为上次那十万两银子,朝廷以及陛下对我们晋王府颇为不满,一旦我们有所动作,恐会惹来言官的愤怒,那赵净,可是言官出身。”
晋王黝黑的脸上一片铁青,似恨似怒,道:“没有其他办法吗?”
长史道:“也不是不可以尝试,但要做的隐蔽一些。”
晋王嘴角扯了下,似笑似怒,道:“我堂堂晋王府,竟然要顾忌一个小小的知府了?还真是可笑!”
长史知道晋王现在不能受刺激,一肚子话没敢说出口。
那赵净,可不是一般的知府。
现在整个太原,都在赵净的控制之下,即便是晋王府,各个门外,昼夜不停巡逻的士兵,监视王府的一举一动。
甚至于,他们还胆敢时不时的拦住进出晋王府的人进行检查。
这是一般知府能干出来的事情?
再说那巡抚耿如杞,总兵黑云龙,哪一个不是与赵净关系匪测?
长史不说,晋王也清楚,沉默许久,道:“一定要阻止,王所用虽然致仕,但他是前任左布政使,在朝廷里颇有声望,给他去信。我再给成阁老写一封信,阻止王用调任,应该不难。”
长史道:“殿下,我听说,首辅已经上书致仕了。”
晋王知道他的意思,道:“那他还是首辅,阻止一个调任,还是轻而易举的。”
长史轻轻点头,道:“是这个理。”
晋王道:“熊有为在做什么?”
长史道:“他在收集赵净的罪证,也在串联山西各级官员,联名弹劾赵净。”
晋王微微点头,道:“是一个办法,不过还不够。老东西,你用个办法,让他们巡逻的士兵,与王府侍卫起冲突,死个十个八个人。”
长史一惊,道:“殿下,要死这么多人吗?”
晋王道:“人太少,容易被赵净在京城里的关系压下去,七八个之多,没人敢压。”
长史于心不忍,还是道:“好,我来安排。”
晋王抬起头,望着黑漆漆的屋梁,道:“有一个赵净,就会有第二个,那个畜生,能扛得起我晋王府吗?”
他太了解那个儿子了,吃喝玩乐是好手,其他方面,都是废物,但凡有人刻意算计,那是一算一个准,晋王府迟早败亡在那个畜生手里!
长史微微一笑,道:“这不是有殿下护佑吗?只要殿下安心养病,世子会长大,懂事的。”
晋王对于朱审烜已经完全不抱希望,转头看了他一眼,道:“将他关起来,事情没有结束之前,不准他出府。”
说着,慢慢躺下去,枯槁的脸上,都是疲倦之色。
长史抬起手,道:“是。”
等晋王躺好,闭上眼睛,长史这才心中一叹,悄悄退了出来。
……
程本直带着银子去了京城,赵净是前所未有的忙碌。
每一天仿佛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情,前院的六房,他是进进出出,来来去去,没个停歇。
刑房忙,张可喜一案牵连之下,各县时不时抓几个人上来凑数,而大小案件,层出不穷。
工房,主要是太原府的各种大小工程,一大半是赵净要求的,关于一些机构外迁出城事宜。
吏房,是张可喜一案后,倒台了非常多的大小官吏,官帽子,就在吏房,而吏房实则没有权力,需要赵净点头。
兵房,一个是赵净作为整饬太原兵备道,正在招募,训练,还有钱粮,兵甲等等问题。
礼房则关乎于朝廷往来,各种祭祀,也不知道太原城怎么回事,大大小小庙宇,仿佛每天都有祭祀活动,哪一个还都不可或缺。
户房则最是忙碌,不止是太原府的田亩,赋税,俸禄,还有曹变蛟剿匪所需要的钱粮等等。
赵净向来是甩手掌柜,最会躲清闲,可程本直一走,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,忙的是没白天没黑夜。
到了八月中旬,赵净总算能够脱开身,喘口气,来到了校武场。
原本白白净净的赵九哥,这会儿满脸漆黑,脖子,手臂,露出的脚踝,都是黑的,与其他地方的肤色,完全不一样。
赵净一行人坐在墙边,喝着凉茶,看着不远处训练的汉子们。
赵九哥擦着汗,道:“公子,已经有一千二百人了。”
赵净抱着凉茶,道:“再训练一段时间,然后分批次派去给云从。”
赵九哥闻言,道:“好。公子,曹将军现在到哪里了?”
赵净道:“不知道,他行军很快,信到了,估计已经在别的地方。”
赵九哥道:“这倒是。太原城的匪患并不是太大,不需要强攻,多半是望风而逃。”
赵净喝了几口凉茶,脸上,脖子上还是汗流不止,道:“赵常来过了吗?”
赵九哥瞬间站起来,道:“看我这记性。来人,去把那几个箱子搬过来。”
赵净拍拍屁股,跟着站起来。
不多时,十几个大汉,抬着三个大箱子过来,打开在赵净等人面前,
赵净看去,伸手摸了一把放在眼前打量,道:“倒是有些不一样。”
赵九哥道:“公子,常哥说了,这是番薯,耐旱,好种植,长的很大,比米面好吃。”
赵净笑了笑,扔回去,道:“倒是也没有那么夸张。但抗旱是真的,现在到处大旱,这东西,或许能救很多人的命。”
赵九哥有些意外,也摸了一把,细细打量,道:“我听说过,倒是没吃过。”
赵净道:“就在这一两天,懂这些的人就会过来,你带着这些人,去学一下种植,培育出更多的种子出来。”
赵九哥道:“是不是,将来还要他们带回他们的村子里去?”
赵净看着他,笑着点头,道:“不错。眼下,要他们先学会了。”
赵九哥明白赵净的用意了,道:“我懂了公子,等人一到,我就安排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站在墙下的阴凉里,看着不远处挥汗如雨的汉子们,道:“其他各县的人,应该很快会到,你做好接应。里面肯定有些奸细,不用管,所有人好吃好喝,绝不亏待。”
“放心公子,我都是按你吩咐做的。”赵九哥道。
赵净点头,对于赵九哥,他还是十分放心的。
“常哥。”不远处,有人在打招呼。
赵常顶着大太阳,不断点头,匆匆跑过来,顾不得擦汗,道:“公子,延绥巡抚洪承畴来信,要求调曹变蛟赴陕西,并且向山西总兵黑云龙借兵,借粮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道:“请黑大哥回信给他,就说西北匪患已入山西,山西无力支援。”
赵常应着,道:“粮食也不给吗?”
以他对他家公子的了解,在这种大是大非的事上,他家公子肯定会支援的,从无吝啬。
赵净道:“不给。”
赵常愣了下,有些没反应过来。
这不是他家公子的作风啊?
赵净转头向西望去,仿佛能够看到绥远一样。
毫无疑问,属于洪承畴的辉煌时期要来了。
大明朝的能臣武将不少,洪承畴在其中可以算是佼佼者。
尤其是征讨西北民乱上,他战功累累,几无可比者。
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,‘洪承畴’三个字,将响彻大明。
“可惜了……”赵净想着洪承畴终究还是成了叛逆,不由得轻叹出声。
赵常不明所以,道:“公子,什么可惜了?”
赵净拿起茶碗,喝了一口,道:“还有什么事情?”
赵常瞥了眼四周,凑近道:“京里的事情快了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这段时间太忙,忙的忘记了时间。
他转身望向京城,轻轻背起手。
算算时间,袁崇焕的处刑时间是快到了。
袁崇焕只是蓟辽督师,大明朝杀的蓟辽督师不是一个两个,按理说,没什么大不了。
可实际上,袁崇焕非常特殊。
袁崇焕的死,意味着辽东的局势将巨变,本土派与朝廷派将更加激烈内斗,逐渐失控于大明朝廷。
袁崇焕的死,意味着崇祯彻底抛弃了东林党,东林党在大明朝廷的统治,即将结束。
袁崇焕的死,还将对那些勤王师的巡抚,总兵,总督等等产生影响,这种将在一些重要时刻显现。
“你说,程先生会回来吗?”赵净问道。
对于袁崇焕,赵净很无感,死就死吧。
赵常擦着汗,道:“不好说,换做是我,我就立马躲藏,再也不出来了。”
赵净皱了皱眉,内心来说,还是很希望程本直回来的。
程本直是极其有能力的人,尤其是这个统筹能力,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,赵净深有体会,不可或缺。
但赵净与程本直的关系,只是雇主与幕僚,没有什么很深的牵扯,程本直要走,拦不住。
袁崇焕的死,是程本直必须要面对的事,赵净无法左右。
赵常擦完汗,道:“公子,还有一些情况。那个熊有为串联了很多人,不止是联名弹劾,有人还准备进京告御状。”
赵净眼都不眨,道:“那他们也得出得了太原。”
赵常瞬间会意,道:“好!”
太原去京城的路,可是很长很长。
“还有一件事,”
赵常道:“晋商很多人送来拜帖,想求见公子,有些人还与抚院搭上线,有耿巡抚的推荐信。”
赵净着实意外,想了想,道:“再放一放。”
对于‘晋商’,赵净一直没有急着去触碰,对于‘晋商’各种拜访,邀约,赵净只见了一个黄裳,其余一概未见。
但很显然,随着时间的推移,晋商开始着急了。
可目前来说,赵净还腾不出手脚,得再拖一拖。
‘再等等,不急不急……’
赵净背着手,心里轻轻念叨着。
“府尊,不好了,”
突然间,一个小旗飞奔而来,急声道:“有巡逻士兵在晋王府外与晋王府的侍卫起了冲突,已经打起来,死人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