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史连忙凑近前,将耳朵贴在晋王嘴上。
晋王发出虚弱至极的声音:“世子……”
长史慢慢转过头,神情艰难,欲言又止。
晋王看明白了,目光挪到耿如杞身上。
耿如杞上前,躬身看着晋王。
晋王双眼黯淡无神,艰难的吐出一个字:“写。”
耿如杞立即会意,转过身,来到书桌前,坐下,拿起笔,神色斟酌。
不过片刻,他便落笔。
在他的笔下,今天发生的事情,是有居心叵测的匪徒假装王府侍卫,混入晋王府,企图对谋害晋王,晋王府向山西、太原求救,山西巡抚耿如杞,太原知府赵净,立即发兵,奋力拼杀,历时半个时辰,诛杀了三十多匪徒,救晋王于危难。
末尾,耿如杞还写了几个立功的文官将士的名字,请求朝廷嘉奖。
写完之后,耿如杞审视再三,拿着奏本,来到晋王身前,打开给他看。
晋王刚刚吃了一点药,气色稍好,睁大眼,看着耿如杞满纸的胡说八道,脸色没有一丝变化,道:“盖印。”
长史站在一旁,听得清楚,连忙转身去取晋王的大印。
不多时,大印取来了。
晋王伸出手,颤巍巍的,在耿如杞写好的奏本上盖印。
耿如杞见他盖了印,心里的大石这才落地。
不远处的王用看着这一幕,只觉头皮发麻。
‘率兵攻入藩王府’这么大的事,就这样被掩盖了?
熊有为低着头,眼神闪烁不定,晦暗不明。
晋王看着耿如杞,道:“我儿何时能回来?”
耿如杞脸色一沉,道:“殿下放心,下官作保,世子绝对不会有事。”
晋王道:“我今天要见到他。”
耿如杞神色沉吟,没有接话。
赵净的行事作风,他已经渐渐了解。这是一个有很多想法的年轻人,性格顽固,别人的话根本听不进去。
哪怕他是山西巡抚。
晋王用力的睁着眼,看向长史,道:“将东西准备好,交给耿巡抚。”
长史面色犹豫,片刻后,见晋王没有改变心意,轻叹一声,转身去准备。
经过今天这件事,晋王府两百多年的积蓄,至少要损失一半。
没用多久,长史命人抬着两大箱子,出现在门外。
耿如杞看着心惊,赵净真的敢啊!
这可是晋王府,这般勒索,就不怕晋王府报复吗?
事已至此,耿如杞自然不会退让,抬起手,道:“殿下,下官这就去……”
就在这时,晋王猛的抓住他的手,双眸圆睁,瞪如铜铃,低喝道:“到此为止,赵净不可再对付我晋王府!”
耿如杞看着的表情,心里突然明悟过来。
为什么赵净敢率兵杀入晋王府,肆无忌惮的勒索晋王。
为什么明明可以一搏的晋王再三退让,甚至于交出多年的商业积蓄。
因为,他快死了。
他没有时间去对付赵净,而他的世子,恰好在赵净手里!
他不得不退让,不得不妥协。
甚至于,他还得求着赵净,他死后,不能继续针对晋王府。
以那位世子的能力,赵净玩死他,他还得对赵净感恩戴德!
耿如杞看着晋王,暗自摇头,道:“殿下,下官在山西一日,保晋王府不失。”
他能做的,也只有一些了。
作为从天牢死里逃生的人,耿如杞一直在等待时机,要么远离京畿,要么致仕归乡。
所以,他只能保证,他在太原的时候,赵净不会对晋王府赶尽杀绝。
晋王双眼阴森可怖,脸色更是苍白,仿佛看穿了耿如杞的心思,厉声道:“我要见世子,今天必须见到,否则,我派兵去抢!”
耿如杞看着晋王,心里越发确定,这位殿下,撑不了太久了。
“好。”耿如杞道。
晋王已是濒死之人,如果不满足他的要求,他发起疯来,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!
晋王闻言,这才缓缓松开手,又躺了回去。
耿如杞又一行礼,带着盖印的奏疏,转身离去。
王用连忙跟着,低着头,大气不敢喘。
作为按察使的他,突然发现,山西官场好陌生,与他以往熟悉的完全不一样。
晋王等耿如杞一走,剧烈咳嗽起来,嘴角的黑水不停涌出,胸口更是起伏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样。
长史吓了一跳,刚要大喊太医,晋王呜哇一声,道:“不用喊了。”
他极力的控制着身体,双眼血红的道:“长史留下,其他人都出去。”
熊有为有心说话,可迎着晋王可怖的眼神,低头无声退出。
晋王也不管嘴角的黑水,道:“如果,如果我来不及交代他,你要看好他,不要让他出事!现在,现在,是,是乱世,晋王府,晋王府,一定要,一定要小心谨慎!”
说着,晋王再次大口吐着黑水,还有血丝。
长史看着他将药全都吐了出来,满脸不安的道:“殿下,殿下,还是休息吧,世子很快就回来了。”
晋王仿佛没有听见,感觉吐的差不多了,又艰难的道:“我死后,朝廷会发丧,一定要节俭,不要大动干戈。那,那逆子袭爵之后,不允许他出府,闭府谢客,晋王府……不与任何官场中人来往……”
说着,晋王好似耗尽了所有力气,闭着眼,短促的喘息。
长史看着他更加苍白,已然油尽灯枯的目光,忍不住的想要落泪。
……
赵净正在安抚死伤士兵的家属,看着一众哭泣不止的家眷,沉声道:“他们英勇无畏,与匪徒搏杀,履行了军人保家卫国的天职,本官深为感佩。按照规矩,死亡将士,一次性抚恤五十两,家属可按月领取恩恤二十年。受伤士兵,一切养伤费用由太原府承担,另外补助二十两,全部现银,今日发放到位,诸位,敬请节哀。”
说着,赵净抬起手,向在场的家眷行礼。
本来还悲伤不已的家属,听着赵净的话,看着的作为,纷纷喊叫起来。
“府尊,不可不可……”
“多谢府尊,民妇感激不尽……”
“府尊,我兄长在天之灵,一定会会感念府尊的恩德,愿意为府尊再次拼死效力……”
……
赵净好生安慰,邀请他们入府。
足足半个时辰,家眷们拿着银子,抹着泪,相继出府。
待等赵净回来,耿如杞已经在正堂坐着了。
赵净看到耿如杞,笑靥如花,抬手道:“中丞回来,一定是有好消息。”
耿如杞面沉如水,冷声道:“你以为,有晋王上书,这件事就能掩盖过去?朝廷那些言官的嘴你能堵的住?一旦陛下以及朝廷追击,你逃不过个死字!”
赵净笑呵呵的在他边上坐下,伸手给他倒茶,道:“中丞,只要有晋王的上书,陛下不会知道实情,朝廷里的人,不会告诉陛下。”
耿如杞皱眉,道:“此话怎讲?”
赵净将茶杯递给他,道:“朝廷里的大事比较多,朝廷那些人,顾不上。”
耿如杞瞬间想到了袁崇焕的事,眉头拧的更紧,凑近一点,低声道:“首辅,要归乡了?”
“下个月。”赵净道。
耿如杞虽然也在朝廷待了多年,可这短短十年,朝廷变化太大,近几年的朝廷大员走马观灯的换,已经让京城之外的人完全看不懂了。
耿如杞面色沉思,道:“周阁老应该会是继任首辅,他不是与你有嫌隙?他会帮你掩饰?”
赵净一脸坦然地道:“周阁老以及周阁老身边的人,都收了我的银子。中丞能放出来,都是周阁老的功劳。”
耿如杞没想到赵净将行贿说的这么自然,神情动了动,而后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那道奏本,递给赵净,道:“晋王盖印了,送到京里就行。”
赵净接过来,仔细看完,思索片刻,满脸感慨的道:“前不久太原府遇袭,现在晋王府遇袭,匪患猖獗,山西的情况不容乐观,中丞,我打算上书朝廷,请求整饬多府兵备道。”
耿如杞眼神微变,摇了摇头,道:“我知道你有野心,野心是好事。但不要太过着急,步子迈得太大,会得不偿失。”
赵净还在看着这道奏本,道:“中丞,你说,西北的匪患,能遏制住吗?现在河南也是如火如荼,山西同样不安宁,那高迎祥一呼百应,聚集了二十多万人……”
“不成气候。”
耿如杞打断了赵净的话,道:“他们只是匪盗,到哪里都是劫掠,没有任何可能的。”
赵净眉头挑了挑,放下奏本看向耿如杞。
耿如杞的话,其实是对的。
不论是高迎祥,李自成还是张献忠,本质上都是匪盗,并没有起义军该有的‘气质’。
即便没有满清,他们也坐不了江山,或者坐不了太久。
没有民心,也与士族相悖,根基不存,如何长久?
“这是朝廷普遍的看法吗?”赵净若有所思的问道。
耿如杞反问道:“你在朝廷比我久,你不知道朝廷的态度?”
赵净怔了怔,道:“不清楚。朝廷还在争论剿抚,没有具体的大略。”
“与辽东一样,”
耿如杞轻叹一声,道:“行了,这些是日后的事。我只告诉你,晋王府的事,没有那么容易善了。这道奏本,能将这件事压一压,可不是解决之道。山西巡抚这个位置,我坐不了太久,你要想好退路,而不是继续向朝廷要官要权。朝廷啊,是没有任何感情可言的。”
听着耿如杞感慨的话,赵净点点头,笑着道:“中丞放心,下官有分寸。”
耿如杞看着赵净年轻的脸庞,神情复杂,惆怅的道:“我年轻时,与你一样,看不惯很多事,热血冲头,想要干一番大事,不怕你笑话,不敢说自比周公,但也想与张太岳比一比,可到了现在才明白,时势造英雄,我不是英雄。”
赵净早就知道耿如杞有退意,只是没想到他这般颓丧,神色沉吟,道:“中丞,其实还没有到那个地步。内有匪盗,外有建虏,大明江山,已是前所未有的危机之时,我等还需奋发,砥砺前行。”
耿如杞笑了笑,站起来,长叹一声,道:“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。该说我都说了,你自行斟酌吧。”
赵净看着耿如杞的背影,目光略微复杂。
大明朝廷,果真是容易失人心啊。
这耿如杞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建虏之所以区区几万人入关,夺得神器,很大一部分原因,也是因为大明朝廷伤尽人心,失去了民意。
“公子,”
赵九哥急匆匆而来,道:“耿巡抚要带走那朱审烜。”
赵净抬头看向门外,不由得失笑,道:“行了,给他吧。”
耿如杞明明可以当面索要的,偏偏出门之后再说,这是与赵净玩了一个小心机,还是想撇开这件事。
赵九哥应着,道:“公子,耿巡抚还带来了几大箱子,赵常正在整理,单是有些东西,他也弄不来。”
赵净算算时间,袁崇焕现在应该被杀了吧?
程本直,会回来吗?
如果他不回来,赵净还得另找帮手。
“先放着。”赵净道。
那几大箱子,是晋王府的商业积累,有铺子,有渠道,有产地,这是一个完整的,成熟的商业脉络。
赵净原本想交给程家,但程家得的好处已经足够多了,再给他们,非但吃不下,还容易让他们滋生别样心思。
人,还是要两条路走路。
条件允许,多条腿也行。
赵净坐了一会儿,揣着这道奏本,转身往外走去。
今天的事情太过严重,还有很多事情要善后。
来到前院,赵常正在命人清理几个大箱子,赵净招呼过他,问道:“外面现在什么情况?”
赵常擦着头上的汗道:“有不少流言蜚语,我已经命人弹压了。公子,我感觉不太行,要不戒严吧?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戒严太过了。以搜捕匪盗的名义,派兵巡逻。”
“好。”
在赵常看来,这是差不多意思,又看了眼那几个大箱子,道:“公子,我粗略的看了看,发现多与张,黄,靳等晋商大户有关系。”
赵净点头,从怀里掏出奏本,道:“这道奏本,你先发去京城。再给父亲稍信,让他多派一些熟手来帮帮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