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三年,八月十六。
京城,西市。
刑台上,袁崇焕一声声惨叫,凄厉无比。
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,大喊震天。
有人无比痛快,自然也有人无比痛苦。
袁崇焕作为当朝最炙手可热的人物,他的能文能武,一度被朝野认为,将是比肩诸葛孔明式的不世贤臣。
在大明内忧外患之下,不止是朝野这么期盼,崇祯本人也给予了他巨大的期望。
期望有多大,失望也就有多大。
杀他,不止是崇祯一个人的恨意,朝廷不知道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。
建虏绕过辽东突入长城,杀到京城之下,这是一百多年来未有过的国耻!
滔滔汹涌的恨意,仿佛将他凌迟也不解恨。
温体仁作为监刑,坐在边上,冷眼看着这一切。
他入仕及早,可真正当官的时间相当的短,以蛰伏为主。好不容易熬到崇祯登基,诏他入京,官拜礼部尚书。
在六部之中,礼部最为清贵,也是向来入阁的热门,甚至是第一人选。
但冒出了一个钱谦益。
作为礼部右侍郎的钱谦益,居然要跳过尚书入阁!
这激怒了温体仁,他不惜与恩师,首辅的韩爌决裂,与钱谦益展开了生死相博。
最终,钱谦益落败。
但他依旧没能照常入阁,因为他得罪了韩爌,得罪了东林党。
面对东林党的疯狂报复,温体仁再次选择蛰伏,伏低做小,暗自等待机会。
机会,很快就来了!
建虏的突然入塞,成了埋葬东林党的一记重拳。
东林党迅速溃败,而作为东林党视为重要支柱的袁崇焕,下狱论罪。
他,终于入阁了!
温体仁坐在那,面无表情,孤傲的脸上,出现了丝丝狠厉与快意。
袁崇焕一死,成基命便再也撑不住了。
东林党,将彻底的被扫出朝廷!
属于他的时间,到了!
温体仁面无表情,暗自深吸一口气,目光冰冷又灼灼的盯着袁崇焕。
袁崇焕在凌迟,对袁崇焕来说,时间极其漫长与煎熬,可温体仁却觉得割的太快,时间过的太快,应该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
相较于温体仁要亲眼见证这一幕,作为既定的下一任首辅的周延儒,则在兢兢业业的审阅公文奏疏。
在整个内阁,以他最为勤奋。
来的最早,往往宫门没开就在等着了。
走的最迟,需要内阁中枢甚至是內监再三催促,这才不得不带着一大堆公文回府,继续处理。
大明朝,即将出现最为勤政的皇帝,以及最为勤政的首辅。
一个小吏悄步进来,低声道:“阁老,那位进宫了。”
周延儒抬起头,老成持重的脸上作思忖状,道:“宫里有什么动静?”
小吏道:“没有,陛下正在召见户部的毕尚书,赵侍郎,还有吏部的闵尚书。。”
周延儒还是在思忖,仿佛有什么委之不决的事。
小吏看着他,道:“阁老,闵尚书近来举荐了不少人。”
周延儒抬起眼皮,眼神漠然,道:“礼部有什么事情吗?”
小吏一怔,怎么突然提及到礼部了?仔细想了又想,道:“只有礼部的徐侍郎要修历法的事。”
周延儒道:“知道了。”
小吏谨慎小心的观察着周延儒,片刻后,见他没有吩咐,躬着身,悄然后退。
刚出门,便见到一行人向这里大步走来。
小吏连忙瞥了眼里面的周延儒,向前迎去,大声道:“小人见过高公公。”
高宇顺面露微笑,道:“周阁老可在值房?”
“高公公,”
周延儒出现在门口,朗笑着走出来,道:“我正好要去司礼监,不曾想,在这里遇到了。”
高宇顺笑容多了几分,抬起手道:“哪敢劳烦周阁老,有什么事情,咱家过来就是。”
“岂敢岂敢,快请快请,上茶,上最好的。”
周延儒与高宇顺在他值房门口偶遇,热情的招呼着高宇顺。
高宇顺笑呵呵的随着周延儒进了值房,分宾主落座。
周延儒没了在外人面前的不苟言笑,笑容洋溢,道:“高公公难得来我这,今日且慢走,尝尝我的好茶。这可是我从应天带来的,京城里可是独一份。”
高宇顺面露讶色,道:“那我可就不客气了。多年未回乡,喝点乡茶,一解相思之渴。”
周延儒立即道:“亚尚,快,将那两罐都拿出来,包好了。”
高宇顺连忙摆手,道:“阁老莫要客气,一罐就行,一罐就行。”
周延儒道:“公公莫要客气,茶虽好,也得有人喝,别人喝不出乡味来的。”
高宇顺一脸感慨,道:“阁老说的是,那我就却之不恭了。”
不知不觉间,两人的称呼悄然改变。
周延儒见高宇顺很客气,亲近不少,笑容更多,拿起茶杯,道:“公公,尝一尝。”
高宇顺连忙拿起茶杯,虚抬一点,认真品了一口,而后连声道:“果然是好茶,也就我们应天能产这种茶叶,阁老,是有福之人啊。”
周延儒听着高宇顺的话,眼睛一亮,道:“公公,怎么说?”
高宇顺瞥了眼门外。
周延儒见那亚尚小吏还在,不怒自威的一瞪。
小吏连忙躬身,退后出去,关上门。
高宇顺这才笑呵呵的道:“阁老,这茶叶在南京,香气飘北京,可不是福气是什么?”
周延儒心里剧震,强压狂喜,面色不动,故作矜持微笑的道:“公公说的是,公公说的是。”
朝野内外,谁人都知道,首辅成基命撑不了多久。而今袁崇焕落罪行刑,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!
高宇顺看着他的表情,又拿起茶杯,轻轻喝了一口,道:“不过有一样,阁老还得有所作为。”
周延儒神色一正,道:“请公公指教。”
“不敢不敢,”高宇顺笑着道:“所谓宰相肚里能撑船,阁老,不能只是撑船,不让人看见。”
周延儒神色思忖,有些不明白高宇顺话里的意思。
但高宇顺作为司礼监的秉笔太监,是皇帝的亲信,他的话,一定是意有所指。
而且关乎于‘宰相’二字,一定十分重要!
周延儒想了半天,还是没想明白,没有抬头,只是悄悄抬起眼皮,观察着高宇顺。
高宇顺神色不动,慢慢转头,看向首辅成基命的值房。
周延儒悚然惊醒,连忙笑着道:“高公公说的是。这一点,我还得向首辅多学习,待会儿我便去拜访成阁老,请他多多指教。”
高宇顺见周延儒明白,笑容也绽开,道:“阁老不止肚里能撑船,还能谦逊谨慎,皇爷知道了,一定十分宽慰。”
周延儒拿起茶杯,道:“多谢公公指点。”
他想要继任首辅,需要朝臣的举荐,不能说众望所归,至少要有一定的声势。
如果只是三两人举荐,宫里的陛下岂不是难做?
是以,与成基命的关系,便成了最重要,也是最后的一环!
高宇顺抬起茶杯,轻轻喝了一口。
周延儒喝完之后,十分亲近的道:“公公,内阁,六部还有诸多空缺,不知……陛下可有欣赏之人?”
高宇顺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,故作的想了想,道:“是有几个。”
周延儒见高宇顺肯接下他的‘好意’,心里大是开心,道:“公公,请喝茶。”
高宇顺是宫内的二号大太监,与他打好关系,不止是现在的他,哪怕他继任首辅之后,也是至关重要的!
高宇顺再次喝了一口,放下茶杯,不动声色的道:“阁老,对山西的事,怎么看?”
周延儒顿时就想到了赵净,却拿不准高宇顺的意思,道:“这件事是成阁老在处理,听说,成阁老很是震怒。”
高宇顺从怀里掏出三道奏本,递给周延儒,道:“阁老先看这个。”
周延儒一脸好奇与疑惑,接过来打开看去。
第一道,是晋王的奏本,周延儒边看边说道:“这与晋王、山西巡抚耿如杞联名上的大差不差,说的都是匪盗袭击晋王府的事。哦,多了一个请旨入京。”
高宇顺微笑不语。
周延儒用余光扫了眼高宇顺,翻看第二道,不由皱眉,道:“按察使王用调任左布政使,这件事内阁与吏部还在商议,这是第四道举荐了吧?”
高宇顺还是不说话。
周延儒拿起第三道,只是一扫,略有迟疑的道:“太原知府赵净,请求山西总兵,派兵进驻太原,应对匪患?这,太原匪徒确实胆大妄为,一敢夜袭太原府,二敢公然谋害晋王。”
周延儒一边说着,一边抬头看向高宇顺。
高宇顺与他对视一眼,拿起茶杯喝茶。
周延儒揣测不透高宇顺的目的,神情思忖。
京城里一直传言高宇顺与赵净的关系匪测,为此朝野不少人弹劾赵净,弹劾高宇顺。
可这些弹劾奏本,都无声无息,不了了之。
这又使得很多人怀疑,传言有误。
是以,赵净与高宇顺的真实关系,知情者寥寥无几,哪怕是周延儒这样的阁臣也判断不清,拿捏不准。
高宇顺喝了口茶,便开始拨弄茶水。
周延儒一直在思索,并没有开口询问。
到了他们这种层次,讲话都是艺术,一言一行,一个眼神,一个动作都是某种态度。
许久之后,周延儒抬起头,道:“公公,我听说,晋王,身体不大好?这次进京,是要带着世子吧?”
高宇顺一笑,道:“是。”
周延儒顿时恍然大悟,脸上再次展露笑容,道:“晋王世子册立多年,袭爵是应当,怎么还能劳动晋王病重之躯赶赴京城。依我看,还是不要来了,派人去主持丧失,同时册封世子就是了。”
高宇顺笑着道:“既然阁老这么说,还请票拟,咱家也好带回去,禀报皇爷。”
周延儒见高宇顺这么说,有些慌乱的心放回肚子里,道:“这就写。”
说着,他拿起笔,斟酌片刻,开始落笔。
写完之后,递给高宇顺,道:“公公,可否要给成阁老,温阁老看一下?”
高宇顺直接收起来,笑着道:“阁老的票拟,足矣。”
周延儒太喜欢这句话了,内心狂喜,作思索状,道:“王用调任左布政使,算是平调,我认为可以。”
高宇顺道:“皇爷对山西的人与事并不了解,阁老说可以,那一定是可以的。”
‘阁老说可以,那一定是可以的’!
周延儒对这句话也喜欢,这不就是他所追求的吗?
二话不说,拿起笔就票拟。
写完之后,递给高宇顺。
高宇顺看也不看,合起来放在第一道奏本上,道:“第三道奏本,阁老怎么看?”
周延儒心里还在激动,脸上都是老成持重色,道:“太原近来发生了很多事情,先是匪盗夜袭太原府,后是左布政使致仕,接着又有匪盗胆敢公然袭击晋王府,这说明,太原的匪患已经严重到一定程度。加上西北匪患渗透,以我来看,这不止是山西的事,陕西、延绥的巡抚、总兵,河南的巡抚,总兵,还有山西的,得一盘棋,不能继续单打独斗下去。”
高宇顺神色微动,道:“阁老请继续说。”
周延儒闻言顿时正色道:“除此之外,杨鹤难辞其咎,应当严厉追究。”
杨鹤一直是‘主抚’,作为三边总督,随着西北匪患越发炽盛,蔓延到河南、山西,对于他的弹劾,朝野是滔滔不绝,恨不得杀之而后快。
听着周延儒的话,高宇顺不动声色的深深的看了他一眼。
对于杨鹤,崇祯早就忍无可忍,显然周延儒揣摩到了。
周延儒顿了顿,道:“对于赵净的奏本……”
说着,他瞥向高宇顺,伸手去拿茶杯。
高宇顺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,拍了下手里的奏本,微微一笑,道:“阁老直言无妨,莫要为谣言所误。”
周延儒看着他手里的两道奏本,目光微动,老脸舒展,道:“要说这赵净,是为国立有大功的人,这次能力保晋王府不失,也是有功的。西北匪患渗入山西,不能不重视。太原作为京师屏障,不容有失。我记得之前有人上书,要求赵净整饬太原,汾州,平阳三府,我看,朝廷要慎重商议才是。”
高宇顺神情迟疑,道:“那赵净不过二十出头,任太原知府已是破格,那三府近乎是山西的一半,是否有些过了了?”
周延儒却摆手道:“那三府比邻陕西,匪乱如火,民情汹涌,那赵净也算是知兵的人。再者说,只是命他整饬三府兵备道,这是筹钱筹粮练兵的辛苦活,算不得什么升官发财。要是有人不满意,本阁老让他去!”
高宇顺见周延儒这么说,立马微笑着道:“还是由阁老做主,敬请票拟。”
‘敬请’二字一出,周延儒立即知道他猜对了,笑容满满的拿起笔,大声道:“那是当然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