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廷发生的事情,对外面来说,都是神秘且悄无声息的。
袁崇焕的死,却是无数人围观。
在无尽的痛苦中,袁崇焕还是死了。
围观的百姓爆发了炽烈的呼喊,奔走相告,整个京城都在为袁崇焕的罪有应得而欢呼。
更有愤怒的百姓冲上刑台,要将袁崇焕碎尸万段。
温体仁对这一幕已经失去了看下去的兴趣,起身离开。
他一走,刑官们也跟着离开,各个卒役更是逃命般躲开。
而在愤怒的人群中,有一个人被推倒在地,经历了不知道多少踩踏。
等他爬起来,来到近前时,偌大刑台上除了血,只有几个残肢断臂,惨烈的不忍直视。
程本直衣衫不整,蓬头垢面,披头散发。
他没有什么表情,脱下衣服,弯腰拾起那些残肢断臂,一点一点放入衣服上。
不知道捡拾了多久,急匆匆跑过来一个年轻人,急声道:“先生,快走吧,不能捡了!”
程本直充耳不闻,台上台下,只要能看到的都捡起来。
袁崇焕是残忍的凌迟,又遭到愤怒的百姓分尸,别说头颅了,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。
年轻人看了眼四周,十分害怕,道:“先生,你,你这是要闯大祸的,快走吧!”
他拉了几下,被程本直甩开,急的直跺脚。
袁崇焕现在是过街老鼠,更是被朝廷记恨,公然给他收拾,还不知道会惹来多大的麻烦。
程本直收拾了好一阵子,确定找不到了,这才抱着一堆血肉,神情僵硬的一步一步离开。
年轻人见没有官兵来捉拿他们,暗自松口气,紧跟在程本直身旁,低声道:“先生,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吧,朝廷里那些人,咱们惹不起。”
程本直似乎有所触动,第一次开口,轻声道:“我知道你姓赵,帮我找个棺材,然后发送回广东。”
年轻人神情犹豫,道:“先生,你看,袁崇焕没获罪之前,身边多少人,现在收尸也就先生一个。而且袁家都被下狱,送回去,也没人下葬。”
“总该有个墓吧……”程本直神情呆滞的道。
年轻人想了又想,咬牙道:“好,我去给先生找!”
程本直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年轻人看着他的背影,无奈的叹了口气。
他姓赵,是赵氏在应天的本家,因为赵净父子发达,跟着族人一起投奔过来。
所以他与赵净一样,对于袁崇焕的死,没有什么情绪。
既没有京城里的欢欣鼓舞,也没有程本直的如丧考妣。
户部。
户部的压力是空前的,经历了建虏入侵之后,国库出现了巨大的亏空,在这亏空之上,是建虏在辽东持续用兵以及西北民乱不断扩大。
应对建虏,需要大量的钱粮。
平定叛乱,需要大量的钱粮。
而经年大旱,屡遭大涝,赈灾抚民还是需要大量的钱粮。
作为户部尚书,大明朝钱袋子的大管家,毕自严呕心沥血,没日没夜。
值房内。
毕自严的头几乎趴在公文,一个字一个字的去看。
赵实从门外进来,看到这一幕,道:“尚书,休息一会儿。”
毕自严闻言抬起头,眼神模糊,好一阵子才适应,艰难的直起腰,抬手擦掉眼角的泪,道:“漕运那边有消息了?”
赵实握着手里的奏本,来到近前,道:“漕运总督那边,答应给五十万两了。”
毕自严神色顿松,欣慰的笑着道:“五十万两,不错了,坐下说。”
赵实将奏本放到桌上,拉了把椅子,道:“另外,明堂那边,还能给五十万两,有这一百万两,日子还能过去下去。”
毕自严倚靠在椅子上,发白的眼眶里露出一丝笑意,道:“你家贵公子发了那么一大笔财,只给五十万两,是不是说不过去?”
赵净在太原的事,其实是瞒不过朝廷里的大人物的。
但有晋王的奏本在,没有人会挑破这一层,更何况,很多人也分到了银子。
赵实少见的笑了笑,道:“宣大那边给了五十万,太原府上下一百万,绥远的曹文诏,大同的卢象升,都拿到了不少。”
毕自严怔了怔,似笑非笑的道:“你这个儿子倒是不贪财,舍得拿出来。”
赵实面露无奈,递给茶杯,道:“儿大不由爹,这孩子确实胆大妄为,连晋王府都敢动。”
毕自严伸手接过来,道:“晋王要他的命,他反扑也属正常。我只是好奇,他用什么办法,逼迫晋王忍下来,还上了那道奏疏。”
赵实摇头,道:“他信里没说,想来也是抓到了晋王府什么要命的把柄,晋王不得不妥协。”
毕自严轻轻喝了口茶,只觉胃里十分难受,眉头皱起的放下,道:“五十万就五十万吧,好歹能轻松几天。中午在宫里,陛下很愤怒,杨鹤,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赵实道:“早有预料的事,我现在更担心辽东。袁崇焕的死,对辽东上下打击巨大,那祖大寿,对朝廷有很深的怨言。朝廷同样怨恨辽东,压着钱粮不给,这样下去,不是办法。”
毕自严神情默默,片刻后,道:“成阁老在陛下面前,再提致仕,陛下没有反驳。”
赵实跟着默然,许久才道:“周阁老在朝野没有什么威望,他能撑得起朝廷吗?”
周延儒不止是没有什么威望,还没有什么根基。
在当今混乱的朝野,没有威望,没有根基,单凭圣宠,是很难控制住局势,压得住朝廷的。
毕自严又拿起茶杯,艰难的喝了一小口,思考着即将升任首辅的周延儒。
当今登基,周延儒复起是礼部左侍郎,尚书是温体仁,右侍郎是钱谦益。
周延儒为人隐忍,凡有大事从不冒头,惯常背后出力。
是以,他无功无绩,无人无望。
朝廷内外,有的是比他资历厚实,声望隆重的人。
这样一个人上位,注定会遭到疯狂攻击,事事掣肘。
尤其是成基命致仕,东林党岂会罢休。
新一轮党争,正在极速酝酿!
思考良久,毕自严也只能无奈的摇头。
当今陛下虽然信任他,可信任也有区别,相较于周延儒、温体仁,完全是两回事。
赵实看着毕自严,道:“我还听说,关于七卿,周阁老与温阁老起了争执。”
所谓的七卿,便是六部尚书加上都察院左都御史。
而都察院以及吏部尚书,现在都是温体仁的人。
这两个部门非常特殊,一个是监察百官,号称‘宪台’;一个是掌管天下官员的帽子,俗称‘天官’。
而且这两个部门,还能发起一件事——京察。
‘京察’,无人能免,天下官员的升迁罢黜,都在这两部门手里。
简而言之,都在温体仁笔下!
温体仁在在周延儒没有反应过来之前,拿下了这两个,其他五部,周延儒岂会再次拱手让给温体仁?
亦或者,即将上位首辅的周延儒,甘心让温体仁掣肘?
对于吏部,都察院,任由温体仁掌控?
毕自严轻轻摇头,道:“这些先放一放。漕运那边,还能不能进一步?”
赵实神情肃容,沉思许久,道:“难。我虽然兼管漕运,可漕运的权力在漕运总督府,别说漕运上的事情了,便是那十几万的漕兵,我都调不动一兵一卒。”
朝廷的腐朽,意味着权力的旁落。
腐朽之下,朝廷虚弱,地方上反而日渐强壮,朝廷别说管控,便是指挥都千难万难。
毕自严也明白其中的龌龊,表情晦涩,轻声道:“这般说来,想要赋税,便只能加税了。”
赵实不语。
他们是户部的主官,怎会不知道加税的后果。
这种举动,无异于饮鸩止渴,是在自寻死路。
可纵观偌大的大明,在社稷危机之下,已经别无他法。
毕自严沉默一阵,抬起头,道:“南直隶那边,能不能再想办法?”
赵实道:“派一个巡抚去?”
户部或者朝廷的命令,甚至是圣旨到了南直隶,都将是废纸,执不执行,执行到什么程度,全由南直隶说了算。
唯一的办法,是派一个巡抚过去,亲力亲为。
毕自严眉头皱了皱,再次轻轻喝了一口极其苦涩的茶。
派巡抚不是他们说了算,派谁也不是他们说了算,去了能不能收上税他们说了不算,收上来多少他们说了不算,收上来多少能入国库,他们说了还不算。
户部,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。
喝完茶,毕自严腹内更加难受,却笑着道:“你家的小子,其实应该来户部。”
赵实却摇头,道:“以他那捅天捅地的性格,他来户部,我们去天牢。”
毕自严笑容的爽朗了几分,道:“能成事,去天牢也行。”
赵实见毕自严心情好了不少,也笑了笑,道:“这次的事,没那么容易善了。而且他在太原,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祸事。”
毕自严道:“惹事才能成事,咱们俩都不是惹事的人,所以寸步难行,左顾右盼,困顿于此。”
赵实道:“不说他了。要不,我走一趟南直隶?”
毕自严下意识的摇头,道:“你是应天人,去了反而多生是非。我再细想办法,最好在成阁老致仕之前敲定。漕运那边,你要再想办法,至少从南直隶来的钱粮,我们要控制在手里。”
赵实神情凝肃,认真思索,道:“要不,学学明堂,以剿匪的名义,强行整顿漕运,将漕兵控制在户部?”
毕自严枯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眼神在飞快闪动,片刻,还是一声叹息,道:“没用,强来的话,即便能成,最终还是落不到户部。还得悄悄的来,避开朝廷的眼睛。”
他们不是不能或者不敢做事,而是即便做成了,成果也不在户部,更不在朝廷。
徒劳无功,且更加坏事。
这样也不行,那样也不行,赵实脸上罕见的出现了厌烦之色。
毕自严见状,笑了笑,道:“你不要学我,操心太多,老的快。去信给你家小子,问问他要干什么,我们搭把手,至少太原这京师屏障不能生变。”
赵实起身,道:“好,正好他找我要人,我多派一些人过去盯着他。”
毕自严笑着摇头,道:“你这父亲也是不易啊。”
语气里不见嘲笑,多是羡慕。
赵实行礼后,转身离开。
有了这段时间,毕自严精神恢复了不少,心里盘算一阵,自语道:“一百万两,倒是能撑一段时间,年底之前,还得筹集两百万两……盐课,有没有什么办法……”
作为偌大帝国主管财政的户部,来钱的门路还是很多的。
只是这些门路,多已不通。
另一边的太原,赵净在关注着京城的局势,可到底还是有些距离,需要时间传递。
这会儿,他在太原城外的一处群山内。
这里到处都是赤裸上身的工匠,他们敲敲打打,像是在开路,又像是在山腹开洞。
赵净站在一高处的石头山,望着挥汗如雨的工匠。
赵常站在他身后,道:“公子,这处葫芦谷说不上人迹罕至,但鲜少有人能路过。四周也没有百姓人家,是一处好地方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那些西夷人快到了,各处来的火药,铁器等也快了,这里要尽快建造好。”
赵常道:“公子放心,半个月之内,肯定能建好。只是,兵部那边还没有批复,我们直接武库搬出来,会不会有麻烦?”
赵净道:“不碍事,时间还很长。对于工匠,要多招募一些,这里不止是研究、制造火器,还有其他兵器,人一定要多。衣食住行也要上心,让他们吃好喝好。”
赵常立即道:“公子放心,咱们现在不差银子!”
赵净瞥了他一眼,笑着道:“你说的比我还豪气。”
赵常嘿嘿笑起来。
抄了晋王府的府库,赵净赵常两人都不知道,他们现在有多少家底,但非常多!
“公子,”
这时,外面一个士兵疾步进来,道:“曹将军那边派人去太原通报,说是孟县包庇数十匪盗,拒不交出,更是紧闭城门,不允许曹将军进去。”
赵净双眼微眯,闪动着冷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