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回到太原城,接连几天都是通宵达旦的处理积累的公务。
柳隐陪了几个大夜,这会儿打着呵欠,瞥了眼外面的黑漆漆,嘟着嘴,双手托腮,看着不远处处理公文的赵净。
她静静打量着赵净,心里很是奇怪。
在京里的时候,经常听到传言,她家公子以前是青楼常客,为此没少挨老爷的打。
可他入赵府两年多了,她家公子非但没有碰她,动辄将她踹出门。
‘不会是玩多了,不行了吧?’柳隐心里冒出这个念头,旋即被吓了一跳,下意识的悄悄低头,从桌下望向赵净的裤裆。
‘不会不会……’柳隐暗自安抚着她自己。
仔细想想,她家公子这两年,确实没碰过女人。
“公子,”
这时,门外一个小吏进来,道:“驿站那边送来了一封信。”
赵净直起腰,伸手接过来。
打开看去,又是弹劾他的奏本。
山西的士族大户太多了,天启以前的侍郎、尚书、阁臣不知道有多少。
比如说,韩爌,曹于汴就是山西人。
而朝廷里,现任的刑部尚书孙居相,兵部尚书张凤翼也都是山西人。
赵净到任后,一系列事情都触犯了他们的利益,为此弹劾赵净的奏本从未断绝过。
而上门施压的也不计其数,赵净是一概未见。
赵净看着这道弹劾奏本,神色沉吟,目露一丝凝色。
这道奏本的主人名叫孙鼎相,是孙居相之弟。
孙鼎相也曾是高官,履历丰厚,崇祯初复起兵部侍郎,不就,举家养老。
“孙鼎相都冒出来了……”
赵净轻声自语。
其他人,哪怕是韩爌来了,赵净都可以不理,但这个孙鼎相冒出来,是不是说明,孙居相要插手太原的事了?
作为刑部尚书,在太原刑案众多的情况下插手,名正言顺,赵净都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反驳。
柳隐趁机给赵净倒茶,轻声道:“公子,我听坊间里传言,说是朝廷对公子很是不满,要罢公子的官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不奇怪。”
弹劾赵净的人很多,只不过都被用银子压了下来。
但这不是长久之计,压的越久,爆发的越狠。
堵不如疏的道理赵净还是懂的。
只是,现在的朝廷,怎么去疏?
疏了这个,明天就换人,要一直疏下去不成?
想了一会儿,赵净也没有什么好办法,道:“行了,你早点去睡吧。”
柳隐看着赵净,抿了抿嘴,凑近一点,低声道:“公子,要不,今晚我给你按一按腿吧?”
赵净下意识的摆手,道:“去睡吧。”
柳隐悄悄嘟嘴,不情愿的应了一声。
赵净将孙鼎相的奏本塞入抽屉,刚要合上,突然看到了王用的请柬。
他猛的双眼微眯,心有所动,这个人,也该派上用场了。
第二天一早,赵常收拾停当,急匆匆跑进书房,道:“公子,我得去一趟阳曲县,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?”
赵净看着他的吏服,道:“今年秋闱,你也参加吧。”
赵常一怔,指着他自己,道:“公子,我也参加?不是说,名单都已经内定好了吗?”
今年的秋闱,主考官还在争夺,有人说是周延儒,有人说是温体仁,更有传言说是徐光启等等。
但总之,报考的名单还没有完全确定,拟录取的已经确定好了。
赵净道:“塞几个人还是能做到的。你这样下去不行,找个时间,好好备考,秋闱的时候回京考试去。”
赵常是不太情愿的,虽然进士之后,前程远大,可现在日子正舒服,不太想改变。
赵净跟他一起长大,从他表情就能猜到,冷哼一声,道:“要不,你回去问问老爹?”
赵常连忙摇头,道:“公子,我去考,不要问主翁。”
看着他慌张跑路的模样,赵净眉头皱起。
近来他忙的没日没夜,最重要的,还是身边没人。
“程本直……”
赵净看着外面一大早就刺目的阳光,有些烦躁。
袁崇焕的死对程本直刺激巨大,至今还没有决定是否回来。
而赵净身边的人,还没有谁能担当大任。
处理完手里的几件事,赵净吃了点东西,洗个澡,换身衣服,来到太原县。
值房内。
曹勋指着地图,道:“府尊,这一块,这一块,都是荒地,且附近是有水源的。这些山地,适合种植番薯,这些地方,如果能通渠,也能开垦出来,只是需要大量的青壮……”
赵净看着地图上的标记,道:“允大是用心的了。”
曹勋面露烦忧,道:“府尊,太原县民情复杂,百姓六成以上没有地。而且其中不止是士绅高官在囤地,还有皇亲国戚的封地,加上连年灾情,百姓的活路,所剩无几。”
赵净何尝不知,道:“除了抓捕的那些匪盗,我还在以兵备道的身份,抽调青壮练兵,这些青壮,也会用来屯田。人是够的,钱粮,暂时也够,至少需要有人来统调。”
曹勋双眼一睁,抬手请命道:“府尊,下官愿意领命!”
赵净看着他,皱眉道:“这是个苦差事,吃力不讨好。你应该清楚,近来弹劾我的人非常多。孙尚书之弟孙鼎相也上书了。”
曹勋神色动了动,一咬牙,道:“府尊也知道我是韩阁老的外孙,我回去与外祖说!”
赵净怔了怔,道:“你回去说?怎么说?”
曹勋一脸坚毅,道:“请外祖出面,与那些人说一声,府尊是做事的人,莫要闹腾不休!”
赵净连忙道:“不可,将韩阁老牵扯进来,事情就复杂了。”
韩爌被迫致仕后,便回了老家蒲州,潜心修书著述。
曹勋顿时犹豫。
赵净笑了笑,道:“还没到请动韩阁老的时候。这件事,交给你来办也行,我父亲派了不少人过来,到时候我拨一部分给你。不过要切记,一定要稳重,遇到麻烦事,你就推给我,不要去扛。”
曹勋大喜,抬手道:“府尊放心,下官一定办的妥当!”
赵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再次看向地图,道:“原本,我是想着整个太原一盘棋,现在人手不足,下不了那么大的棋盘,也只能先要求各县分别开垦,慢慢统一规划。”
曹勋听懂赵净的意思了,看着地图,也是思索起来。
太原还是有很多荒地的,但想要开垦出来,无疑需要时间,更需要大量的钱粮。
这是一个要耗费时间,耗费钱粮的大事,但对于赵净来说,或许是‘徒劳无功’。
之所以‘徒劳无功’,是因为几年之后,谁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,有没有功劳两说,即便有,可能也不会在赵净头上。
赵净审视一阵,道:“关于抽调青壮,你太原县要做个榜样,至少要一千人,要高调一点。”
曹勋立马道:“府尊放心,一千人而已,我能办到!”
在有钱有粮的情况下,招募青壮,一点问题都没有!
赵净点头,神色沉吟。
曹勋肯定是支持他的,其他各州县呢?
将青壮抽调给知府,对他们来说,是吃力不讨好的事。
这时,太原知府衙门外,来了一个中年人。
他身宽体胖,高高大大,站在门口,抬着手,道:“小人雷礼,求见府尊。”
门口的小吏道:“府尊外出了。还有,府尊不见商贩,请回吧。”
雷礼怔神,道:“府尊不见商贩?”
小吏道:“我们府尊不喜欢商人。”
雷礼神情僵硬,陪着笑掏出拜帖,道:“那,小人留下拜帖……”
“说了,府尊不见商人。”小吏不耐烦,一摆手转身离开。
雷礼看着近在咫尺的门槛,很想追进去,可还是没敢,悻悻的收回手,落寞的转身离去。
这时,户房典吏带着人,抬着几大箱子银子迎面上台阶。
雷礼看着盖子打开的银子,没有什么羡慕之色,反而双眼一亮,上前道:“敢问,可是户房典吏?”
户房典吏停下脚,挥手让其他人进门,打量着雷礼道:“你是何人?”
雷礼见户房典吏肯与他交谈,急忙道:“在下雷氏雷礼,做的是票号生意。这边存银,另一边拿着票据便可兑换,不需要长途押送,辛苦不说,还容易被匪盗觊觎。”
户房典吏居高临下的看着雷礼,道:“我知道你雷家的票号,那我问你,我在太原府的银子,能在太谷县,能在京城,能在南京兑吗?”
“能!”
雷礼脱口而出,道:“只要府尊需要,小人可一力为府尊办到!”
户房典吏有些意外了,道:“你可知道,府尊要兑多少银子?就这半个月,太原府支出的银子,可有十几万两。”
雷礼强压着激动,道:“百万两以内,雷氏皆能办妥!”
户房典吏本想吓唬雷礼,让他知难而退,没想到一百万两雷家都能吃得住。
顿了顿,他道:“将你的拜帖留下吧。”
雷礼大喜过望,高高的举起手中的拜帖,不动声色的塞入一张兑票,道:“多谢典吏。”
典吏接过来,明显感觉到下面有东西,不动声色的揣入怀里,道:“府尊回来,我会禀报,你等信吧。”
雷礼抬着手,道:“是是,小人就住在府前街的清月酒楼,随时恭候府尊传唤。”
典吏又看了他一眼,转身离去。
雷礼激动又兴奋,望着典吏进了门,这才转身。
“有机会,有机会……”雷礼一步走一边自言自语。
赵净在太原县衙待到中午,带着曹勋直接前往布政司。
新任左布政使,山西藩台王用的‘升迁宴’。
说是‘升迁宴’,实际上按察使与布政使是平级,是平调。
但在所有人的眼中,按察使就是比布政使低一等,左布政使才是一省的最高官。
实际上,左布政使的权力也最大。
这时,布政司门前车水马龙,不知道多少人提着礼物在排队。
而赵净与曹勋两人互看一眼,谁都没带礼物。
曹勋看着人群,低声道:“府尊,要不我去买点东西?”
赵净刚要点头,黄裳从前面回头,恰好看到两人,连忙小跑过来,抬手行礼道:“黄裳见过府尊,县尊。”
曹勋不认识,看向赵净。
赵净背着手,微笑着道:“黄公子也是来送礼的?”
黄裳面对赵净,表面上恭敬,实则内心从容,道:“藩台到任,小人理当来庆贺。”
赵净道:“我听说,近来有不少山西人在朝廷捐了官,黄公子没有去吗?”
所谓的‘捐官’,也就是买官,是早已公开的事,只要银子够,找对人,不是太过扎眼的官,都能买得到。
黄裳神色谦卑又无奈,道:“小人不学无术,没有功名。”
赵净道:“国子监啊,从国子监结业,做个官还是可以的。”
黄裳摇头,道:“小人才疏学浅,不敢贻笑大方。”
赵净心里大感意外,这黄裳,似乎对当官有所抵触。
“赵知府,”
这时,按察司原本的佥事突然看到了赵净,下了台阶,急匆匆而来,道:“赵知府怎么在这里晒太阳,快请快请进。”
赵净抬起手,道:“贺礼都在来的路上,再等一等。”
佥事一把拉着赵净向里面走,道:“赵知府来了就是天大的颜面,说什么贺礼,快请,快请。”
赵净被他拉着向里面走去,曹勋紧随其后,余光瞥了眼这个黄裳。
黄裳躬着身,谦卑又恭顺。
而他与赵净交谈的过程中,至始至终都没有提及赵净曾经的苛刻要求。
显然,黄裳或者说黄家不答应。
赵净被佥事一路领着来到后院,只见人挤人,人挨人,人满为患,欢声笑语,响彻布政司。
赵净想随便找个桌子坐下,佥事一把拉着他,道:“府尊,请上座,怎能坐外面。”
不有分说,拉着赵净进入正堂。
“赵府尊入内,我还有其他事,方伯稍后便出来。”佥事来到门口,将赵净让进去。
赵净也没有客套,迈步而入。
而正堂之内,只坐着一个人,貌似儒雅,温和如玉的中年人。
赵净没见过,好奇的打量一眼,抬了抬手,在斜对面坐下。
中年人抬手回礼,自顾坐着。
他也不认识赵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