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王死了,对赵净来说,是一个好消息。
少了一个在暗中窥伺,随时发射冷箭的危险敌人。
回到太原府后,赵净召集一众人开会,将原本相对保守的计划,向着激进推动。
众人在会议上没有说什么,但会议一结束,留下的赵常,赵九哥就忍不住的说话了。
赵常道:“公子,是不是太急切了一些,很多事情还没有布置到位,尤其是曹将军的剿匪,一半还没到。而且朝廷命你整饬三府兵备,这还没动。”
赵九哥跟着道:“公子,我那边的两千人还在训练,很多事情才开始,现在放他们回去,只怕做不了什么,或许还会坏事。”
赵净手里抱着茶杯,心里清楚,两人说的是对的,他的动作有些过于急切了。
但赵净心里更清楚,现在已是崇祯三年了,很多事情即将发生,内外压力齐至,事事由不得他!
赵净道:“程先生现在在哪里?”
赵常见赵净避而不谈,少有的沉着脸道:“还在京城。据说,他上了一道为袁崇焕申辩的奏本,被成阁老隐了下去。”
赵净点点头,心里沉思。
随着晋王薨逝,赵净有了大展拳脚的空间,可身边这些人,明显不具备操持庞杂事务的能力。
而他又不能事事亲力亲为——他也没有这样的能力。
说白了,赵净以及他的身边人,都是草台班子,缺乏处理复杂事务的能力与经验。
似乎除了年轻之外,没有特别的长处。
赵九哥看着赵净,道:“公子,我的那些人,现在不说算术了,就是番薯都还没有种明白,放他们回去,成不了事的。”
赵净看着他,又看着同样焦虑的赵常,笑了笑,道:“行了,又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,愁眉苦脸做什么。这样,整饬兵备的事,我亲自来。赵常,你盯着太原府的事务,先给各州县继续施加压力,六房的人,要加紧培训。至于九哥,先轮批次培养,每次三五百人,这三五百人培训好了,放回去,继续招募、培训下一批,轮动进行。”
赵常闻言,道:“公子,过几日,我得回京备考了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道:“我倒是把这茬忘了。你安心回去吧,我亲自去办。九哥,你这边有没有问题?”
赵九哥道:“公子,我还得配合曹县令,将那些匪盗押去开垦,有些分身乏术。”
赵净唔的一声,向后靠在椅子上,道:“都很忙啊……”
赵常,赵九哥对视一眼,欲言又止。
要做的事情太多、太急,他们缺乏人手,尤其是有能力的人!
他们家公子是有能力的,但总不能一个人去做所有的事。
“先去忙吧,”
片刻之后,赵净坐起来,道:“我再想想。”
赵常,赵九哥知道赵净有难处了,但他们帮不上什么忙,起身行礼,告辞离去。
赵净看着他们的背影,不由得轻叹一声,道:“任何时代,人才都是最宝贵的……”
现在,他只能希望赵老爹能派些得力的人来给他了。
思索片刻,赵净来到书房,拿出信纸,握着笔,沉吟再三,还是落笔。
这是一封给满桂的信,这封信,主要是陈述张家堡走私的危害,并且点名了不少晋商的名字,希望满桂能够与他一起,斩断走私链条。
想要满桂抗拒兵部的通关公文无疑是有难度的,赵净的笔下,措辞不经意的严厉起来。
写好之后,再去看,赵净发觉措辞有些过于‘苛刻’,满桂不是他。
但赵净还是叠好,装入信封。
‘晋商’已经开始冒头,即便晋王不死,赵净也准备对他们下手。
写完这封信,赵净又出了知府衙门,来到了按察司。
作为按察司副使,在按察使空缺的情况下,赵净将暂时代理按察使。
赵净要在这段时间,利用手中的权力,将太原府近来发生的大小案件定性,结案,从中摆脱出来,专心做事。
赵净在忙,整个太原仿佛也都在忙。
布政司接连发布公文,大部分是‘传达朝廷命令’,只不过根据赵净的要求,有些已经沉在箱子底的公文又被翻出来,重新发了一遍。
对于这些公文,整个山西都没有当回事,老生常谈罢了。
在这段时间,朝廷的钦使终于到了。
他们直奔晋王府,为晋王主持丧礼。
作为山西官员,赵净自然也在‘送行’之列。
他跟在耿如杞,王用等人之后,排在第七位,跟着人群,在晋王府是左一圈又一圈,绕了大半天,而后又是出城,前往晋王墓地。
繁琐的丧葬仪程,让赵净颇有些体力不支,昏昏欲睡。
赵净没有睡成,因为前面的布政司右参政悲伤无比,哭喊声极大,每当赵净要昏睡就被一嗓子嗷的惊醒。
一连三天,赵净都被困在这里,脱身不得。
到了第四天,仪程过半,赵净等山西官员这才稍有脱身,不用整日跟着仪程。
第七天傍晚,丧仪快要结束了,所有人都长松一口气。
钦使是礼部右侍郎徐光启,他在太原的鼓楼街上踱着步,身后赵净以及太原府一些大小官员跟随。
徐光启是典型的读书人,一身的儒雅书卷气。
他一直走着,看着,几乎没有开口。
陈铭据看着徐光启的背影,颇为心惊胆战。
太原府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,这位钦差肯定不止是为了晋王丧事而来,多半是要调查太原府发生的事。
一旦被这位钦差抓到什么,这赵净将死无葬身之地!
同样的,整个太原府都会被连累。
赵净倒是从容的多,时不时给徐光启介绍两句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徐光启在鼓楼前停下,望着年久失修,锈迹斑斑的鼓楼,略有感慨的道:“失修数十年了,还能有如此光景,着实不易。”
赵净站在他边上,附和一笑道:“徐侍郎说的是,前几年据说要士绅募捐要修,不知道为何又不了了之。”
徐光启道:“因为被贪污了。”
赵净眉头微动,这位徐侍郎看来做了不少功课啊。
说起来,赵净在京城里,其实与徐光启没有什么交集,最多就是在朝会的御道上给他整理过两次衣服,并没有一点交谈,更没有私交。
赵净对徐光启的了解,仅限于他在科技上的突出能力以及入了天主教会。
徐光启望着鼓楼,道:“有人说,是你逼死了晋王。”
陈铭据脸色骤变,下意识的躬身低头。
逼死藩王,这可不是小罪名。
赵净故作思索,道:“下官在太原府,得罪了一些人。”
徐光启见赵净解释的十分寡淡,回头看向他,道:“你在太原排斥异己,打压同僚,也是得罪人了?”
赵净道:“下官并未打压任何人,太原府上下,有目共睹。”
“有目共睹?”
徐光启脸上出现冷意,道:“百姓就没有夸你的,说你动辄戒严、宵禁,肆意抓捕百姓,可否属实?”
陈铭据低着头,大气不敢喘。
这些事,都是真的!
赵净见徐光启语气中带有逼问,想了想,道:“属实。”
徐光启诧异了,道:“你承认了?”
赵净直视着徐光启,道:“这些事,确实发生了,但下官身为太原知府,清剿匪盗,安居百姓,是下官的职责所在。”
徐光启道:“就这几句话?你要我回去,这样向朝廷,向陛下解释?”
赵净道:“下官嘴笨,只会做事,不会嚼舌。”
徐光启笑了,道:“谁不知道你赵知府,是六科都给事中出身,你嘴笨?这天下还有人会说话吗?当初你在朝廷舌战群儒,我可是亲眼所见。”
赵净不知道徐光启到底是什么目的,什么立场,故作沉吟,道:“徐侍郎见笑了。”
徐光启见赵净三缄其口,明显不想多说,再次迈步向前走,道:“我来之前,去过户部。”
赵净神色微紧,没有接话。
徐光启是带着任务来的,除了崇祯的,还有谁的?
赵净不知道,也无从判断。
现在的朝廷十分晦涩,礼部尚书是李腾芳,这个人不沾不靠,不偏不倚,是一个中间派。
但他又是那种不做事的中间派,无功无绩,不显山不露水。
而徐光启则是做事的中间派,远离党争,一心做事。
这与毕自严又不同,毕自严呕心沥血,拼命做事,不计自身。徐光启则是一个‘科学’的人,凡事都有规划,有条理,是一个有弹性,不刻板的儒家君子。
徐光启察觉到了赵净对他有抵触,踱着步,道:“毕尚书,令尊都与我直言,说太原士绅向户部捐纳了五十万两银子,让朝廷得以有喘息之际。”
赵净抬头看着徐光启的背影,目光暗沉。
这种‘捐纳’的托词,只是明面上的,大概除了崇祯,没人会信。
只要不信,稍微一想,就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而徐光启到了太原这么多日,以他的智慧,想来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。
陈铭据跟在赵净边上,再三的欲言又止。
徐光启道:“我在朝廷,看到了很多弹劾你的奏本,多数与山西有关,看来,你在太原这个几个月,得罪了不少人。”
赵净道:“是。”
徐光启回头看了赵净一眼,道:“我还听说,你招募了数十小佛朗机人,你想干什么?”
赵净神色不动,道:“主要是农事,下官希望他们能在兴修水利上有所助益。”
通过程家招募来的那些西夷人,赵净知道会被发现,所以让他偶尔出现在水利现场,掩人耳目。
徐光启继续往前,道:“番薯,种的怎么样?”
赵净猜不透徐光启到底是什么态度,道:“还不太成熟,这些番薯似乎有些水土不服,还需要试验,培育,那些佛郎机人说没有多大问题,最迟明年便可大规模培育。”
徐光启背起手,走的更慢了,道:“山西布政司发的税赋总纲我看了,听说,是你的主意?你要干什么?是要兴除弊政,还是要借机加税?”
赵净道:“下官只是依照朝廷的命令,严格收税。”
徐光启听着赵净滴水不漏的话,道:“清丈田亩、核实户丁,也是依照朝廷的命令?”
赵净没想到徐光启了解的这么深入,目光深深的注视着徐光启的背影,道:“是,下官无才无能,只能依照朝廷命令,照搬行事。”
徐光启又笑了,道:“你这些话要是传到京城,可知道多少人要笑话你?不可一世,目空一切的言官领袖,而今也学会谦逊了?”
赵净脸色如常,道:“皆是些谣言,徐侍郎也信吗?”
徐光启道:“我不是信,是我亲眼所见。”
赵净皱了皱眉,这徐光启到底是什么意思啊?
不知不觉,一行人来到了都指挥司的驻地,看着早已荒废的官衙,徐光启再次感慨道:“武备不修,军备废弛,处处可见,徒呼奈何。”
赵净站在他边上,道:“这是下官命人清扫过的,在下官来时,这里杂草丛生,犹如荒郊野外。”
徐光启余光瞥过,见陈铭据等人站的稍微有些远,突然歪头,凑过来低声道:“我听说,有人从神机营带走了很多火炮的图纸。”
赵净眼神骤变,徐光启这个都知道吗?
不对!
他诈我!
赵净面不改色,道:“徐侍郎的意思是?朝廷要在这里重建神机营?”
徐光启道:“要铸造火炮,除了图纸,熟练的工匠,还得要大量的铜铁,煤炭,火药。”
赵净心头暗紧,这么短时间,徐光启能查到这么多事情?
徐光启又是轻叹一声,道:“其实,山西,尤其是太原铸造火炮的好地方。”
赵净不明所以,徐光启的态度很是奇怪,像是知道很多事又好像不知道。
徐光启静静看着,道:“你找的那些小佛朗机人还是差了一些,我给你介绍几个。”
应该是不知道。
赵净心里松口气,抬起手道:“多谢徐侍郎。”
也对,他做的相对隐蔽,即便有些纰漏,也不会直指向他。
徐光启应该是有所怀疑,但没有什么证据。
这也给赵净提了个醒,日后,还得更加谨慎才是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