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曹于汴的强势逼迫,赵净作思索状。
曹于汴的出现,不会只是口头上的胁迫,肯定还有后手。
‘这个后手,是在太原,还是在朝廷?’
赵净无从判断,以曹于汴的能力与人脉,都能轻易出手。
而且,是致命的那种!
耿如杞陪着曹于汴下棋,实则余光都在赵净身上,目色思忖。
赵净会做出什么选择?
这个年轻人,可不止是简简单单的太原知府。
他背后有着极其复杂的关系网,不提他户部侍郎的父亲,户部,礼部,刑部都有支持他的人。
而且因为抗击建虏一战,赵净与军中很多人关系匪浅,共过生死。
更何况,在宫里,也有关系!
这赵净性情刚直,冲动,鲁莽,不畏权贵,他要执意不同意曹于汴的要求,会发生什么?
耿如杞已经有些了解这个年轻人了,不说张可喜,王自用了,便是晋王府又如何?还不是说杀进去就杀进去了。
再者说,不提曹于汴已经致仕,便是曹于汴在位,东林党如日中天时,这个年轻人一样硬刚,从未给屈服过任何人。
耿如杞见赵净久久不言,看向曹于汴,笑着道:“曹台长,我听说,明堂在京里便与你有交情,凡事皆可从长计议。”
对于耿如杞的说和,曹于汴眼皮都不抬,道:“在京时,这位赵知府没少骂我,弹劾我的奏本等身。”
这个耿如杞真不知道,他笑着道:“此一时彼一时,曹台长想来也为我山西民匪患所忧虑。至于钱粮所来,只要用在民生上,其实并不是很重要。至于晋王府,老晋王在世时屡有捐纳,可是新晋王有所不满?”
曹于汴见耿如杞回护之意摆到明面上,淡淡道:“抚台几句话,就将贪赃枉法洗的一干二净,与赵净的嘴,有的一比了。”
赵净闻言,抬起眉头,道:“宪台今天这般咄咄逼人,下官要是不低头,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了吧?”
耿如杞立即接话,故作训斥的道:“明堂,休得胡言。曹台长也是一片维护之意,岂是外面那等人可比。”
曹于汴视若无睹,道:“事后,你要么回京,要么去汾州,不得肆意妄来。”
赵净笑了,道:“宪台,这是把我安排的明明白白啊?”
曹于汴似乎对眼前的棋局不满意,转头看向赵净,道:“在京时,朝廷诸公皆认为你是初出牛犊,多加宽容,并未惩戒于你。以至于让你养成了这般狂妄自大,肆意妄为的个性。”
赵净道:“哦,朝廷诸公,这是打算纠错了?”
曹于汴道:“你想抗命?”
赵净道:“命从何来?”
耿如杞神色动了动,似不情愿的道:“吏部,已经着手调令,传信给我以及布政司,索要你的考核绩表。”
赵净双眼微微眯起,道:“这么说,吏部的命令还没有出来。”
曹于汴看到赵净双眼里的寒意,冷哼一声,道:“这里是太原,不是京城,容不得你胡来!”
赵净看着曹于汴从容淡泊的脸,听着他掷地有声的话,目光转向耿如杞。
耿如杞是山西巡抚,他是最高官。
耿如杞没有接赵净的眼神,刻意的避开。
赵净心里明悟,耿如杞受到了不止是曹于汴的压力,应该还有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人。
耿如杞的立场,变成了‘中立’。
这对赵净来说,无疑是极其不利的。
伸出手,端起茶杯,轻轻喝着,心里不急不缓的转着念头。
曹于汴盯着赵净比京城稍显成熟的脸,眼中闪过一丝异样。
在京中时,这赵净就是一头拴不住的倔驴,见谁冲谁叫唤,向来鲜有这样的顾虑之色。
‘看来,他确实在谋划一些对他来说,十分重要的事。’曹于汴心下恍然。
曹于汴也拿起茶杯,拨弄着茶水,道:“想清楚了吗?”
话音落下,碰到茶杯的嘴唇一顿,瞬间面露一丝凝色。
赵净缓缓抬起头,脸上的顾虑之色尽去,取而代之是一种古怪的释然。
曹于汴暗自警惕,嘴边的茶杯慢慢放下,双眼异常冷静的直视着赵净。
“明堂,有话好好说,曹台长不是以势压人,不讲道理的人,凡事皆可商议。”相比于曹于汴这个老熟人,耿如杞还是不够了解赵净,看着赵净的表情吓了一跳,声音很是急切。
赵净微笑,道:“差一点,被宪台给吓住了。”
曹于汴道:“怎么说?”
赵净笑容轻快,道:“下官在京里时,也去过几次吏部,与吏部大小官员或多或少都有些交情,真要有关于我的调令,我不会不知道。更何况,事关我的调令,吏部做不了主。”
赵净是六科都给事中出身,这个身份非常特别,吏部不可能像调动其他官员一样调动他!
一定要请示宫里!
曹于汴道:“你觉得,陛下会驳回吏部的调命?”
赵净摇了摇头,道:“说不好,但这只是其一。其二,闵尚书可不是什么人的面子都卖,至少在我看来,宪台的面子不够。”
曹于汴道:“你的见识还是浅薄了一些。”
赵净笑着点头,道:“那是自然。不过,成阁老即将致仕,下官很是怀疑,宪台能否做到你所说的。”
曹于汴面无表情,道:“你想试一试?”
赵净道:“下官不想试,但宪台如果想试,可能会有些麻烦。”
曹于汴脸色顿沉,道:“你在威胁我?”
赵净微笑,道:“宪台说笑了。”
曹于汴看着赵净笑容自若的脸庞,心里怒气上涌。
仿佛又回到了京城,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,像是一个不要命的愣头青,动辄掀桌子,不要命的拼。
作为一个宦海沉浮的官场老人,曹于汴对这样的人深为厌恶!
耿如杞将一切看在眼里,心里暗道:果然啊。
这个年轻人,向来吃软不吃硬。
曹于汴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以势压人,强迫赵净低头。
赵净能低着个头,就不是赵净了!
稍稍思忖,耿如杞再次开口,道:“曹台长,明堂还年轻,前途远大,要给年轻人机会。这样,你说的三件事,我再与明堂商议。”
曹于汴厌恶赵净的不讲官场道理,可也不是泥菩萨,压着怒气,冷声道:“你真的觉得,我收拾不了你?”
赵净微笑不变,道:“宪台也说了,这里是太原,不是京城。不太好意思的说,太原的事,下官还是能做主的。”
曹于汴看向耿如杞,淡淡道:“暂时停职,等候朝廷的调查。”
不等耿如杞说话,赵净道:“太原城里现在有监察御史,徐侍郎应该还没走远,何必等朝廷再派人?要不,咱们在监察御史面前,分辨一番?”
曹于汴嗤笑,道:“你以为,山西道监察御史这个位置,毛羽健还能坐下去?”
说罢,目光逼视着耿如杞,道:“你决定吧。”
耿如杞皱眉,面色沉吟。
赵净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微沉。
耿如杞显然被拿捏了。
赵净与耿如杞的关系,说简单也简单,就是救过他一命。加上耿如杞在天牢里被吓怕了,不肯管事,这才由得赵净在太原府畅意。
但如果耿如杞被拿捏,以他巡抚的身份,可以完全制约赵净!
赵净暗自深吸一口气,再次抢先开口,道:“曹台长,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。”
听着赵净的称呼从‘宪台’变成了‘曹台长’,曹于汴淡淡道:“什么事?”
赵净神情冷漠,道:“下官出自六科,以往弹劾曹台长的事之所以不能成,那是因为内阁掌握在韩阁老手里!曹台长别忘了,很快就要不一样了,下官要是再联合科道言官弹劾,曹台长有几分把握继续逍遥!”
曹于汴脸色骤变,低喝道:“竖子休要猖狂!”
赵净抬头挺胸,目光冷峻,道:“以往的那些事要是再翻出来,曹台长觉得,内阁那二位,会不会像韩阁老一样庇护你!乔允升的之所以能全身而退,只得了一个戍边,是因为‘八议’,曹台长,可否到了‘八议’的岁数!”
耿如杞眼见着赵净开始冲锋,如同老僧坐定,眼观鼻鼻观心,仿佛什么都没听到。
朝廷的局势他十分清楚,赵净的话,直戳曹于汴心窝!
曹于汴身上的仙风道骨没有了,满面的阴沉,胸口抑制不住的起伏。
这赵净,没有变,还是那个冥顽不灵的孽畜!
赵净见着曹于汴不吭声了,哪肯放过他,道:“乔允升做的那些事,下官都有账本,其中曹台长的名字处处可见!从私改敕书案,刘鸿训,到王在晋,钱谦益,逆案,再到后来的一系列大小案件,作为都察院的左都御史,曹台长,你难辞其咎!”
耿如杞在赵净的话音里听出了刀兵之声,隐含杀气,不由得心惊,睁开了眼。
曹于汴脸色难看的可怕,却一个字发不出来。
倒是赵净气势锐利,刀已出鞘,俨然一副要将曹于汴斩于马下的凌厉模样。
耿如杞轻咳一声,将紧张危险的气氛打破,笑呵呵的道:“好了好了,陈年旧事,提它作甚。今天是良辰美景,二位在太原重逢也算是幸事。来人,上酒菜。”
不远处的下人应着,转身去准备。
曹于汴收回他的冷冽目光,深深的压着胸内的怒气,神情冷寂。
直到赵净方才的几句话,曹于汴恍惚想起了前几年发生的大小事。
自从致仕后,下意识的认为朝廷已经与他无关,赵净杀气腾腾的话令他醒悟,致仕不等于脱身,更不等于可以安享晚年。
一旦过往被翻出来,言官一道奏本,朝廷就可能将他逮捕入京,继续问罪。
私改敕书,是死罪。
钱谦益案,是死罪。
左右逆案,是死罪。
以及后面发生的种种事情,一旦当今陛下再次被激怒,死罪,都只能是渴求!
赵净紧追不舍,道:“曹台长,袁崇焕虽然死了,可袁崇焕案并没有结束。”
曹于汴脸角如铁,抽了又抽,没有接话。
‘袁崇焕’三个字,在当今朝廷,或者说当今陛下那是一个禁忌,一旦有人被牵扯到袁崇焕案,都将面临最严厉的处罚。!
“明堂,”
耿如杞伸手,压了压了赵净,道:“喜相逢就要说些开心的事,往事休提。对了,你有什么烦恼,与曹台长说说。曹台长经历丰富,肯定能为你解惑的。”
赵净立即听出了耿如杞的话外之音,顺嘴搭音的道:“中丞说的是。曹台长,下官一心为民,专心用事。但总有一些只会嚼舌,不会做事的小人在背后捅刀,可有办法解决?”
曹于汴老于宦海,自然听得出赵净的话外之音,漠然道:“我说的那三件,你可以提条件。”
赵净摇头,道:“这是太原府的事务,曹台长致仕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,合该是监察百官,越权了。”
曹于汴见赵净冥顽不灵,内心怒恨交替,一时间无法接话。
耿如杞看着曹于汴,再次道:“曹台长,对于年轻后辈,咱们作为过来人,能帮的还得帮一下,于公于私,不能不管。”
曹于汴看着他,道:“应天巡抚。”
耿如杞神情一僵,余光瞥着赵净,目光挣扎。
他在天牢提心吊胆了几个月,着实被吓怕了。
放归之后,一直想的是致仕或者调任一个不那么敏感的地方,舒舒服服的过日子。
应天,无疑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地方。
无病无灾,富饶繁华。
赵净现在明白曹于汴是如何拿捏耿如杞的了,淡淡道:“中丞,首辅的位置都保不住了。”
耿如杞双眼里挣扎更多,心里相当痛苦。
这对他来说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摆脱山西的阴影,在应天悠然养老。
但赵净说的没错,东林党日薄西山,马上就要倒了,真的能兑现承诺,将他送上应天巡抚的位置上吗?
曹于汴语气平静,道: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赵净看着曹于汴,道:“曹台长,这是要与下官搏命了。”
曹于汴没有看赵净,与耿如杞道:“我只要他停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