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曹于汴的强势逼迫,耿如杞沉默不语。
他的处境很不好,朝廷到现在还有人在弹劾,试图追究他,而他与一同勤王的山西总兵张鸿功已经被处决。
耿如杞极其渴望逃离山西,哪怕致仕也行。
虽然因为赵净在太原,扛下了巨大的压力,可作为山西巡抚,一样处境堪忧。
他想逃离。
赵净看着神色挣扎的耿如杞,没有再出言。
他与耿如杞的关系是‘君子之交’,耿如杞不是王用,赵净没有任何手段去挟制他。
现在,只能由耿如杞自行去决定了。
曹于汴这次来,显然是志在必得,耿如杞面临着巨大的压力。
好半晌,耿如杞缓缓抬头,看着赵净,道:“明堂,你要理解我。”
赵净神情不变,道:“下官明白。”
曹于汴见耿如杞终于低头,眼神极其冷漠的转向赵净,道:“我知道你在处置晋王府的家财,立即停下来!”
耿如杞端着茶杯,低着头。
他对赵净有愧,沉默不语。
赵净面对曹于汴的施压,轻轻喝了口茶,道:“曹台长所说,下官不明白。”
曹于汴见赵净还不肯就范,冷声道:“你忘了一件事。”
赵净目光微动,道:“曹台长指的是?”
曹于汴道:“在京城时,你孤身一人,不畏生死,可在太原,你身边的人太多了,你可以不要命,但他们呢?他们跟着你,无非图那几两碎银,你忍心要他们陪你送命?你做了那么多事,他们所有人都会守口如瓶吗?一旦你被下狱,在太原府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会被供出来!你京中的老父,也将被你牵累!”
赵净仿佛没有听见一样,又喝了口茶。
耿如杞抬起头,看着赵净,嘴唇蠕动,欲言又止。
赵净的处境他能体会,曹于汴强势而来,就是要逼迫赵净就范,一旦赵净不能如他们的意,后果将不堪设想!
赵净抱着茶杯,微微一笑,道:“曹台长,似乎也忘了一件事。”
曹于汴神情淡漠,道:“什么事?”
耿如杞双眼睁大了一些,直视着赵净。
在他内心来说,他也是希望赵净能翻盘的。被人逼迫的感觉,总归不那么好。
赵净腰板挺直了几分,淡淡道:“下官是太原府知府不假,可下官还是按察司副使,兼整饬太原,汾州,平阳三府兵备道。抚台,无权停下官的职。甚至于,内阁都无权,须奏请陛下降旨。”
曹于汴脸色一变,张口想要反驳,可却找不到什么理由。
耿如杞同样惊悟,慢慢低着头,故作的拨弄着茶水。
赵净的话,一点都没错。
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知府,作为巡抚的耿如杞,完全可以停的职,奏请朝廷查办。
可赵净还是按察司副使,尤其是整饬三府兵备道,涉及兵权,别说巡抚,便是兵部、内阁都不能随意查处。
赵净放下茶杯,慢慢站起来,道:“曹台长的话倒是提醒了下官,应该回去好好查一查,到底抓了一些什么人。”
曹于汴面沉如水,低喝道:“你休要胡来!”
赵净越发笃定,应该抓到了什么大人物或者是大人物关心的人。
会是谁呢?
曹于汴脸色如铁,道:“说吧,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人!”
“是谁?”赵净面露好奇的道。
耿如杞也好奇了,能让曹于汴亲自跑来施压,绝对不是寻常人!
曹于汴刚要说话,一群下人端着饭菜过来,硬生生的收住话头。
下人将饭菜上好,转身退下。
有了这个打岔,冰冻的气氛有所松解。
耿如杞仿佛也转醒过来,笑着道:“明堂不要站着,坐下,咱们边吃边聊。”
赵净却抬起手,道:“抚台,下官事务繁忙,不能耽搁,告辞。”
话音一落,转身就走。
耿如杞看着赵净的背影,不由得皱了皱眉。
他似乎,将赵净给得罪了。
曹于汴怒火填胸,沉着脸道:“你看到了吧?此子嚣张跋扈,眼中无人!”
耿如杞收回目光,心里有些后悔。
相比于致仕的曹于汴,赵净无疑对他更有用。现在他与赵净产生了嫌隙,很多事情将变得十分麻烦。
耿如杞一边想着如何弥补,一边道:“曹台长,凡事不能着急,从长计议。”
曹于汴看着赵净消失在不远处,目光阴沉,道:“你放心,我承诺的事,一定会兑现!”
耿如杞却摇头,道:“如果方才……说句不怕曹台长笑话的话,我能从天牢出来,是赵明堂出了力,他能救我出来,也能再将我送进去。”
这一点,曹于汴丝毫不怀疑。
在京城之时,赵净送进去的阁老,六部尚书也不是一个两个,何况区区的一个戴罪之身的巡抚。
曹于汴双眼里冒着愤怒的火光,道:“那几个,你能不能先救出来?”
耿如杞沉吟片刻,道:“他们都被派发了徭役,就在太原县,太原县令曹勋是赵明堂在吏科的下属,是他的亲信,没有赵明堂的命令,我也救不出来。”
曹于汴早就知道,不然也不会走这一趟,而耿如杞如果强行干预,是能救出人来的,只不过耿如杞不愿意开罪赵净罢了。
曹于汴怒火难遏,道:“将赵净调离。”
想要调离赵净,以赵净在太原现在的风评,活动一番,理论上是可以做到的。
耿如杞看着曹于汴,道:“曹台长,真的不担心赵净将过往的事情翻出来吗?现在朝局极其敏感,一旦赵明堂说动科道言官,重翻旧案,怕是韩阁老也要被牵累。”
崇祯初年发生了太多事情,争斗极其激烈,一旦翻出旧案,无疑正中周延儒、温体仁等人下怀!
曹于汴哪里不明白,神情晦涩,目中皆是凌厉之色。
耿如杞拿起茶杯,没有喝,望着赵净离去的方向。
这个年轻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宁折不弯,他这种脾性,迟早将惹来大祸。
‘必须尽早抽身。’耿如杞再次坚定了这个信念。
赵净出了抚院,返回知府衙门,一进门,就吏房典吏,道:“你将近来抓捕的匪盗名单整理出来,拿一份给我,还有,标注一下他们的出处,关系网,最好上下三代。”
吏房典吏一惊,道:“府尊,这,有数千人,要查这么细的话,一时半会儿怕是上呈不了。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先查有官绅,尤其是祖辈出过高官的。”
吏房典吏小心的提醒道:“府尊,这,没有几天功夫也理不清。”
赵净越发想念程本直了,摆手道:“去办吧。”
“是。”吏房小吏应道。
赵净来到书房,坐在椅子上,仔细复盘刚才与曹于汴的交锋。
“能让他亲自出马的,无非那几人,亦或者,是一些未曾再出仕的万历,天启时的东林大佬……”
赵净心里盘算着一个个名字,终究没有实证,无法确定。
但曹于汴不惜与他撕破脸也要救人,说明那个人很重要,或者对某个人很重要。
“是因为成基命即将致仕,狗急跳墙了吗?”
赵净眯着眼,望着窗外,轻声自语。
成基命的致仕,意味着东林党彻底失去朝廷的权柄,这种结果,东林党人是无法接受的。
而周延儒、温体仁的上位,对东林党人来说,更是无法忍受。
不说温体仁让东林党恨之入骨,周延儒也是东林党追杀名单上的‘四凶’之一,双方你死我活的拼杀了很久。
现在这两人要上位,东林党肯定感受到了巨大的迫切危机!
赵净眼神闪动着异色,突然拿起笔,开始写信。
还没写完,他就向外喊道:“来人。”
“公子。”握着短刀的陈镇,气喘吁吁的跑进来。
赵净看着他颇为精瘦,浑身被汗水湿透,道:“这么大热天还在练?”
陈镇一本正经,道:“曹将军说了,想要上阵杀敌,得先有上阵杀敌的本事。”
赵净看着十四五岁的陈镇,已然是半个大人,心里稍稍计较,将信装好递给他,道:“将这封信送去驿站,要他们即刻发送给程本直。”
陈镇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汗,道:“我这就去。”
赵净道:“等等,送完信,回来洗一洗,晚上与你娘告个别,明天去找云从吧,让他带着你。”
陈镇双眼大睁,继而欣喜若狂,猛的双膝跪地,有模有样的沉声道:“末将领命。”
赵净一笑,摆了摆手,道:“去吧。”
陈镇拿着信,急匆匆往外跑。
赵净拿起茶杯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道:“既然你们觉得致仕的日子太过舒服,我就给你们找点事情做!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太原城二十里外,有一主一仆模样的两个人,坐在亭子里,喝着凉水避暑。
仆从擦着头上的汗,道:“叔父,太原城就在前面了,今晚天黑之前就能到。”
孙传庭穿着一身常服,身形偏瘦,面容圆和,蓄着胡须,眼神精光闪动的望着太原城。
仆从是他侄子,名孙奕。
孙奕不停的擦汗,道:“叔父在想什么?”
孙传庭收回目光,道:“现在不是我出仕的时候,奈何徐侍郎与我有恩,无法推脱。那赵明堂是一是非之人,在京城搅弄风雨,在太原也不消停,在他手底下做事,恐有杀身之祸。”
孙奕被吓了一大跳,道:“叔父,杀身之祸?”
孙传庭作沉思状,道:“如果传言属实,这个人,或许是我命中之劫。”
孙奕见他叔父越说越玄乎,笑着道:“叔父,什么命中之劫,这种玄学之说,你不是向来不信的吗?”
孙传庭再次抬起头,望着太原城,道:“事到临头,由不得我不信。到了之后,万事三思,谨小慎微。”
孙奕还是觉得孙传庭有些过于大惊小怪了,道:“叔父,有徐侍郎作保,应该没什么事。大不了就辞官,继续回去读书教人。”
他们孙家在代州也是名门大户,孙传庭置办宅邸,开设书院,辞官之后的多年,过得是逍遥自在,舒舒服服。
孙传庭望的出神,没有接话。
他有种预感,那个赵净或许比阉党还要危险,一不小心,他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。
许久之后,孙传庭起身道:“走吧。”
孙奕连忙将茶具收拾装好,牵过两匹马来。
两人翻身上马,不紧不慢的向着太原城继续进发。
到了傍晚,赵净出了城,来到了一处荒山之下。
曹勋,赵九哥以及几个西夷人陪同赵净,正在观察冒出头的番薯的苗。
西夷人叽里咕噜的说着,有一个中年人在边上翻译,道:“府尊,小佛郎机人说,这些番薯,在北方可能一年只能种一次,天气太冷了。在南方可以种粮草,分别是春秋,有的地方,还能种三次。”
“他们说,最主要的问题,还是太冷,还有过于干旱。”
“但是太原相对适中,一年种植两次应该是没有问题,收成将不会如预期的好。”
“好消息的是,能种的地方很多,一亩地的番薯,收成可能会是稻谷的五倍以上,能养活很多受灾的人。”
……
赵净听着不断点头,看着殿上翠绿的新苗,欣喜的道:“允大,做的好!”
曹勋连忙道:“府尊,这可不是我的功劳,都是九哥的。”
赵九哥一笑,道:“也不是我的,我就是听命行事。”
赵净见他们不争功,笑着道:“行了,你们的功劳我都看在眼里,该论功的时候,一个都跑不了。但这才是刚开始,不止要试验番薯种植,还得教会更多人,要尽快铺展开来,大规模种植……”
赵九哥,曹勋抬手称是。
几个西夷人听着翻译的话,跟着连连点头,看着赵净的蓝色眼睛,颇为钦佩模样。
赵净踱着步子,看着一排排的冒头小苗,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:如果是大棚,能不能一年多种几次?
旋即又摇头。
这个时候没有化肥,而且大棚不是简单的搭个棚子,很难推行。
‘不过,有这些番薯,应该能救不少人。’赵净心里暗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