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奕从外面回来,看着坐着发呆的孙传庭,疑惑的道:“叔父,这是怎么了?”
孙传庭回过神,转头望向知府正堂方向,眸光锐利又犹豫,道:“咱们这位府尊,图谋甚大。”
孙奕一怔,道:“他只是一个知府,能有什么大图谋?”
孙传庭目色恢复平静,道:“不是那种,是做事的决心。我今天观他的作为,无不直切要害,虽然他用了种种手段企图遮掩,可最终还得落到那些事情上面。一旦他开始真正着手,必然引来天大的祸事!”
孙奕不知道孙传庭看到了什么,道:“叔父,今天一早,突然冒出一些人在按察司,布政司门口喊冤。”
孙传庭还沉浸在震惊中,道:“与我们无关,陈同知来了吗?”
孙奕道:“来了,但到了门口又被喊去了抚院。府尊不在,大小事得由他做主。”
抚院,布政司,按察司以及太原府都在一起,走几步的事。
孙传庭闻言,片刻后站起身,道:“六房那边说,府尊一时半会儿回不来,咱们也去瞧瞧热闹。”
孙奕知道孙传庭想尽快了解太原府的大小事,陪着他出府。
两人来到抚院门口,便看到一群人披麻戴孝,哭喊不止。
“抚台,家父随你率兵勤王,为何他被处死,你安然无恙?”
“家父一生为国,未曾战死沙场却死于牢狱,还请抚台给我等一个说法。”
“抚台,家父冤枉啊……”
“冤枉啊……”
孙传庭听得清清楚楚,道:“他们是在说前任山西总兵张鸿功?”
孙奕凑近一点,低声道:“是。张鸿功已经被斩首,抚台在他斩首近半个月前被突然释放,还官复原职。”
孙传庭知道这件事,原本就猜测其中有所猫腻,再看今天的情形,已然确信。
抚院大门紧闭,一个人都没有。
孙奕道:“按察司,布政司那边也都有人喊冤,传言有很多,说是抚台为了保命,将责任都推给了张鸿功,害死了张鸿功。”
孙传庭道:“这些喊冤的人,是今天才有的,还是一直都有?”
孙奕愣了愣,道:“不清楚。我这就去打听一下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孙传庭道。
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突然出现的,但毫无疑问,是有人在给山西巡抚耿如杞找麻烦。
当年耿如杞、张鸿功率兵五千,奉旨勤王,结果根本没有见到建虏的面,而是被调来调去,挨冻受饿不说,还一点粮草补给都没有。
这还不算,朝廷言官疯狂弹劾,战争还没结束,这两人就被送进了天牢。
可以说,耿如杞、张鸿功的勤王,如同一个笑话,徒劳无功,直面生死。
孙传庭这几年一直在代州,静观朝廷变化,哪里不清楚,耿如杞、张鸿功都是受了冤屈的人。
现在有人旧事重提,明摆着是想要耿如杞的命!
孙奕不懂孙传庭为什么拦住他,道:“叔父?”
短短时间,孙传庭心里已经有了计划,道:“回去。”
孙奕不明所以,跟着孙传庭回转太原府。
而这时的抚院,布政使王用,实际上日常处理按察司事务的佥事,太原府同知陈铭据等人齐聚在耿如杞书房,看着面沉如水的抚台,无人敢说话。
事情就是那么个事情,作为官场老人那是门清。
耿如杞与张鸿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耿如杞能逃脱出来,肯定有缘由,很多人都在猜测,是那位吏科都给事中出身的太原知府暗中救援的缘故。
现在有人重翻旧账,张家人在整个太原府喊冤,如果只是在太原府,他们有一万种方法压下来,就怕事情会突然闹到京城。
耿如杞是山西巡抚,真正的封疆大吏,一旦闹到朝廷,以现在朝廷的风气,再白的事情也得变黑,耿如杞的未来,生死难料。
耿如杞看着他们,双眼冷静异常,心里却在思考,到底是谁在背后出手针对他。
自从出狱以来,他一直极其低调,除了帮助赵净逼退王自用报恩之外,其他几无动作,躲在抚院不出。
按理说,应该没人会刻意针对他,毕竟他或明或暗的多次表达了致仕的意愿,哪怕有人觊觎山西巡抚的位置,静等着就可以了。
眼前这些人,耿如杞怎么看都不像是幕后黑手。
‘会是谁?’耿如杞思来想去,还是没有半点头绪。
“说说吧,该怎么办?”耿如杞淡淡道。
王用,佥事,陈铭据等人莫敢开口。
张鸿功已经被处斩,要不是耿如杞当场抓人,他们实在无法躲开,否则绝不会出现在这里。
耿如杞目光直接落在王用身上,道:“藩台,你来说。”
‘藩台’、‘方伯’是对左布政使的‘雅称’,一般是下级的称呼,耿如杞口称‘藩台’,明显带着强烈的不满。
王用连忙抬手,道:“抚台,下官以为,张鸿功一案,朝廷早已定案,无可争辩。张家人突然冒出来喊冤,实属可疑。”
废话!
耿如杞眼神里怒色一闪,也清楚王用是什么性格,看了看按察司的佥事,又看看陈铭据,最终还是看着陈铭据,道:“你们知府什么时候回来?”
陈铭据小心翼翼的抬着手,道:“回抚台,府尊巡视州县耕情,怕是没有三五日,是不会回返。”
耿如杞面露一丝烦躁,道:“去,派人去,让他回来!”
“是!”陈铭据应着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,”
耿如杞道:“你们太原府做点事情。”
陈铭据躬身低头,忐忑不安的道:“那个,抚台,太原府要怎么做?”
耿如杞冷哼一声,道:“你跟着赵明堂这么久,一点都没学会吗?想办法将人带到你们太原府,不要让他们四处叫嚷了!”
陈铭据心头一惊,道:“那,那以后怎么办?”
张家人在喊冤,拉到太原府没问题,可后面呢?但凡有点事情,太原府就得背这口大黑锅了!
“问你们府尊去!”耿如杞压着怒气喝道,说罢猛的起身,大步离去。
陈铭据看着他的背影,张了张嘴,又看向王用等人。
王用等人视若无睹,连忙跟在耿如杞身后,快速离去。
这是要命的事,他们才不想沾惹。
“这可怎么办,这可怎么办……”陈铭据急的满头是汗。
没人回答他,只能急匆匆离开。
还未出门就听到无数的哭喊声,此起彼伏,仿佛训练过一样。
他心里恐惧不安,左思右想,没有管张家的人,而是返回了太原府,来到了孙传庭的临时住所。
他满脸苦笑,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,道:“孙兄,府尊不在,这可如何是好?”
孙奕站在孙传庭身后,神色微冷。
这位陈同知,明摆着是要甩锅,而且是甩锅给他叔父!
孙传庭一脸思索状,道:“陈兄,府尊与抚台,关系如何?”
陈铭据想了又想,道:“说不好,似近非近,似远非远,总的来说,抚台还是照顾府尊的。”
看着陈铭据的焦急模样,孙传庭道:“陈兄,你把人都带进府,尤其是几个领头的,不能少一个,其他事情,我来办。”
孙奕一惊,想要出声阻止,陈铭据却大喜过望,头也不回的转身就小跑离去,道:“孙兄稍候。”
孙奕见状,急声道:“叔父,这陈铭据就是要陷害,你怎么还上当?”
孙传庭面不改色,道:“如果我所料不错,抚台确实是府尊救出来的。抚台对府尊十分重要,如果抚台获罪,山西巡抚换人,对府尊来说,是不可承受的。”
孙奕听得似懂非懂,不知所措,道:“叔父,你……”
孙传庭望着外面,双眼清澈,眸光似电,道:“而且,你不觉得,府尊这次出去巡视的时间,有些特别吗?”
孙奕更加疑惑了,道:“特别,哪里特别了?”
孙传庭没有给他解释,道:“你去外面等着,将张家几个做主的带到我这里来,其他人不准靠近。”
孙奕不知道他叔父要做什么,应了一声,出门等候。
没用多久,哭哭啼啼的张家人就齐聚在太原府,散乱的还看不出来,这一聚集,居然有近百人!
太原府上下看的莫不心惊,不知道多少人伸头眺望,却不敢靠近一丝。
陈铭据好说歹说,领着三个人,走向后院。
这三人披麻戴孝,双眼红肿,满脸都是泪,伤心欲绝四个字,就刻写在脸上。
“陈同知,”
孙奕拦住了陈铭据,道:“叔父说,外面还需陈同知安抚,这三人交给他就行。”
陈铭据怔了怔,道:“你……你可知道事情有多严重,你,你叔父有把握吗?”
这等事,稍有不慎,能将整个太原府送入天牢。
孙奕恭谨的微笑,道:“陈同知放心,叔父已经有了对策。”
陈铭据虽然不放心,但也不能强闯,望着孙传庭的房间,只好道:“我就在前院,有什么事情,立即通知我。”
孙奕应着,目送陈铭据离开,领着三人来到后院,就看到孙传庭背手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三人。
三人两男一妇,对视一眼,领头的中年男人抬手道:“见过孙同知,敢问孙同知,可有办法为我父伸冤?”
孙奕站在孙传庭之后,神色暗紧,心头紧张。
孙传庭面无表情,道:“谁人指使你们来的,可知后果?”
中年人见孙传庭要问罪,脸色一沉,道:“为父伸冤,何须他人指使?若是孙同知只想糊弄,恕下官不能奉陪!”
孙传庭道:“你们这么闹下去,只有一个结果——灭族。”
话音一落,已经转身的三人瞬间僵硬在原地。
另一个中年人转过头来,面色惊惧的道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孙传庭淡淡道:“张鸿功犯的是贻误军机的大罪,处斩他已是皇上仁德,朝廷开恩。你们这么闹下去,让朝廷,陛下怎么想?一旦皇上、朝廷震怒,雷霆之下,你们张家还想要活命吗?”
三个人听着,脸色齐变,双腿站的都不是那么稳当。
孙传庭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,道:“我不知道什么人指使你们,也不知道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,但你们得有命去享。张鸿功一案,最好的办法,就是让它无声无息的沉寂在那,任何人翻出来,对你们张家都是百害无一利。一旦闹到京城,言官跟着笔走龙蛇,你们张家即便不灭族,也是全族戍边。”
孙奕在身后听着他叔父的话,提着的心,瞬间落回肚子里。
三个人又惊又惧,可没有被吓跑,三人背过身,仿佛是在商议着什么。
片刻后,领头的中年人抬手向孙传庭,惶恐又不甘的道:“孙同知,为何家父被处斩,抚台却没事?当时他们是一同奉旨勤王,一路并肩,抚台既然无罪,家父为何不能平反?”
孙传庭背着手,淡淡道:“贻误军机是事实,何来平反?你们是想拉抚台下水?抚台一旦下狱,旧案再审,你觉得,你们张家能获得什么好处?抄家灭族,流放戍边,终究逃不过。”
中年人神情变了变,眼神里是愤恨与不甘。
其他两人同样是欲言又止。
张鸿功是一省总兵,位高权重,这对张家来说无比重要。
而他的获罪处斩,对张家的打击同样沉重,虽然没有抄家灭族,可也成了‘罪族’,举族前程断绝,举步维艰,战战兢兢,恐惧度日。
如果张鸿功能够平反,那他们张家就能摆脱现在的绝境,还有前程。
孙传庭看着他们的表情,道:“指使你们的人居心叵测,要害你们,小心一点。”
中年人脸色再变,充斥着愤懑、难堪,痛苦,不甘。
孙传庭走下台阶,看着三人,语气温和了几分,道:“你们现在应该做的,是派人去京城,活动一番,将张鸿功的罪责划清,尽可能的不要牵累亲族。记住,莫要轻信他人,你们张家经不起折腾。”
中年人看着孙传庭,艰难的抬起手,道:“多谢孙同知。”
其他两人也行礼,相互搀扶着,转身离去。
孙传庭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,心里轻吐一口气。
还好,这张家人是明事理,知进退的,要是他们鲁莽不知轻重,一条道走到黑,他也没有办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