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传庭回到太原府,随着逐渐掌握节奏,很多事情开始得心应手,居然只需要做事半天,其他半天都是在喝茶,闲聊中度过。
相比于赵净的手忙脚乱,孙传庭展现了他的卓越能力。
太原府的大小事无数,可最终需要‘决断’的,其实并不多,孙传庭很是懂得放权,让六房发挥出最大的效用。
六房也对这位不‘夺权’的同知很有好感,很愿意与他‘闲聊’。
只用了三天时间,孙传庭就将太原府的那些讳莫如深的事,知道了个一清二楚。
这会儿,孙传庭正在刚刚建好的值房内喝茶看书,悠闲自得。
孙奕拎着茶壶从外面进来,一边倒茶一边道:“叔父,听说游击将军曹变蛟来信,说是在太谷县以南匪窟大胜,俘虏了近千的匪盗。”
孙传庭目光都在书上,道:“我看过曹变蛟的一些排兵布阵,不愧是曹总兵的侄子,将门虎子。”
孙奕放下茶壶,低声道:“据说还有不少缴获,但除了一些破烂兵甲之类,其他的全无上报,不知所踪。”
孙传庭放下书,旋即略有所悟的道:“看来,太原府的一部分捐纳,是出自这里。”
孙奕神情震惊,道:“叔父,他们私自倒卖战利品,这可是死罪!”
孙传庭道:“只是猜测,没有实证。”
孙奕这段时间也发现了不少事情,凑前低声道:“叔父,这太原府,可不是多待的地方。”
孙传庭轻轻喝了口茶,道:“校武场你去了?”
孙奕猜不透孙传庭心里所想,道:“去了,据说因为人数太多,而且城外新兵营快建好了,要合并到新兵营去。”
孙传庭沉吟片刻,道:“族里的一些子弟也该历练了,喊一些人过来,送入新兵营。”
孙奕更加不解了,忽的警醒,道:“叔父,你这是要暗查一些事情吗?”
孙传庭却道:“不是,历练一番,总好过他们整日里无所事事,混吃等死。”
孙奕满脸疑惑,刚要发问,一个小吏出现在门口,道:“禀报孙同知,太谷员外黄云发求见。”
这段时间,孙传庭对于这个名字已经十分熟悉了,时不时就要听到一次。
他拿起茶杯,再次轻轻喝了一口。
门外的小吏,边上的孙奕,都在等着孙传庭的发话,可孙传庭却没有回应。
又等了一会儿,孙奕低声道:“叔父。”
孙传庭道:“不见。”
“是。”小吏转身离开。
孙奕总觉得近来这位叔父变化很大,忍不住的道:“叔父,我知道有些事我不该问,可总得给我定定心,不能让我总是这么忐忑不安。”
听着大侄子语气的埋怨,孙传庭少见的笑了起来,道:“倒也没什么,只是在太原府着实有趣,一时半会儿不想离开了。”
孙奕瞪大双眼,瞥了眼门外,急声道:“叔父,那赵明堂胆大妄为,做了那么多事,看似合理合法,可一旦捅到朝廷,桩桩件件,可都是死罪!”
孙传庭笑容不减,道:“我们都知道,赵知府不会不知道,我很好奇,他想怎么应对。”
孙奕虽然一肚子困惑,可对于叔父还是信崇的,道:“好,那我给家里去信。”
孙传庭又轻轻喝了口茶,目光一直盯着外面。
孙奕似想到了什么,道:“叔父,你以前也不怎么排斥商人的,怎么对那黄云发一直避而不见?”
黄云发最近这段时间,想尽办法要见孙传庭,可孙传庭没给他一点机会。
孙传庭神情闪过一丝异样,道:“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奇怪的地方。”
孙奕故作的想了想,道:“什么地方?”
孙传庭道:“太原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事,唯独对于商人,似乎在刻意回避,偶有提及,也是三言两句略过,并没有什么实际内容。”
孙奕听着,连忙凑近低声道:“叔父,我听说赵知府与与一些商人关系密切。”
“我知道,”
太原府那么庞大的政务,想要撇清程家是不可能的,以孙传庭的智慧,自然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来,他疑惑的道:“我是说,太原府,似乎在刻意回避晋商。他连晋王府都敢率兵杀进去,对于晋商,却显得有些踌躇不定。”
孙奕已经跟不上孙传庭的思维了,道:“叔父的意思是?”
孙传庭望着门外,眼神异常的冷静,道:“只有两种可能,要么投鼠忌器,要么就是另有谋划,这种谋划还不能显露于纸面。”
孙奕顺着孙传庭的目光,道:“还有他怕的人?”
那可是连晋王府都敢率兵杀进去的人!
孙传庭脸上笑容更多了一些,道:“所以,事情变得很有趣了。”
孙奕心里担心孙传庭自身陷进去,话到嘴边没敢说出口。
而黄云发在太原府吃了闭门羹,丝毫没有气馁,留下一堆捐纳之物,转身来到了布政司。
作为左布政使,王用这段时间可以说过的极其舒坦,上面的巡抚不管事,赵净忙他的一大摊子,作为藩台的他,人心顺服,政令畅通,着实是让他扬眉吐气,大感畅快。
是以,黄云发的到访,令他更是高兴。
正在欣赏着画作的他,笑容满满的道:“黄员外来的正好,我正有件事要询问于你。”
黄云发从容不迫,笑呵呵的道:“还有藩台要询问我的事,看来一定是山西大事了。”
王用连连摆手,道:“坐坐坐,不是什么大事,成阁老致仕,周阁老拜相,我正想着怎么表达一番心意,是否进京一趟。”
黄云发在他对面坐下,神色不动的道:“周阁老拜相了?那应当进京庆贺。”
王用亲自倒茶,道:“可我与周阁老素无往来,贸然前往,只怕会落人口舌,认为我是趋炎附势,谄媚奉迎。”
黄云发双手端着茶杯,等王用倒完,若有所思的道:“藩台所虑确实要认真,我在京里倒是有个好友,与周阁老有些关系,那,我居中做个引荐?”
端着茶杯的王用大喜过望,脸上却是拘谨笑容,道:“是,什么样的朋友?”
黄云发道:“无话不谈的挚友。”
王用顿时茶杯向前,道:“若是能成,黄员外这番襄助,我绝不或忘!”
黄云发连忙举杯相迎,道:“都是分内之事,藩台切勿这般折煞于我。”
王用喝了一口,心情大好,道:“何时可以启程?”
黄云发稍稍犹豫,道:“藩台,我还需修书一封,请他事先打点,说不得,我得亲自去一趟,还需要些时日。”
“是是,”
王用按耐着激动的心,一只手无所适从的放在桌上,道:“不能急。周阁老刚刚拜相,求见的人肯定很多,还得缓一缓,缓一缓。”
黄云发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,不动声色的道:“藩台,我听说,赵知府近来一直在外巡视,剿匪颇有成效。”
对于赵净不在太原城,王用是乐见的,道:“也不是大成效,我听说,潞州的匪盗退走了,再回山西,绥远等地看似屡有大胜,可匪患始终不绝,而且越发有坐大的迹象,太原府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“藩台说的是。”
黄云发道:“剿匪之后,赵知府命各州县正在清算田亩、荒地,尤其是太原县,清理出了数百顷,而且颇为肥沃。”
王用有些没听懂,疑惑的看着他道:“有什么不妥吗?”
“不不,藩台误会了,”
黄云发连忙道:“开垦荒地,安置灾民,这些都是善政,民心所盼,并无不妥。只是我认为,赵知府根本顾及不了那么多的荒地,也没有那么多的青壮去耕种,今年开垦出来,说不得明年就荒废了。”
王用还是没有听出黄云发的意思,笑着道:“也不是事。赵明堂与我说了,除了安置灾民,无地之民,还要以兵屯田。以兵屯田,已经得到了兵部的批准,兵部还鼓励他这么做,发下不少器具,五头耕牛。”
黄云发隐约察觉出这位藩台在装糊涂,故作沉吟的道:“藩台,我这样考虑的,知府衙门毕竟人手短缺,做不了那么多的事情。而我黄家最善耕种,我想买下这些地,协助赵知府安置灾民,也算是一个善举。”
王用见黄云发点破,伸手拿起茶杯,拨弄着茶水。
黄云发看他不肯接话,而且没有什么表情,心里一咯噔。
这是什么意思?
不就是一块地,为什么王用这个左布政使会迟疑?
他可是答应了王用,将在京城为他活动,引荐他去见新首辅周延儒!
区区一块地,比这个更重要?
王用喝了一口,放下茶杯,脸上重新浮现笑容,道:“据本官所知,太原县开垦荒地还在进行中,现在谈及买卖,为时过早。”
黄云发不肯放弃,道:“藩台,那块地如果浇灌得宜,将是上田,数百顷的上田。”
一亩上田,往往能卖到二十两银子以上,数百顷,那可是几十万两银子!
谁人见了不眼馋?
王用神色不动,道:“布政司,管不了太原县土地的买卖。”
黄云发还是不能理解,一面是新首辅,一个是几百顷的地,而且这个地肯定还有一部分会孝敬给王用。
王用居然想都没想就拒绝了?
黄云发低着头,沉默许久,抬起头,看着王用道:“藩台,你我相交数年,可否告知其中内情?”
王用想着他以前没少用他的银子,思索片刻,道:“莫要与他沾边。”
黄云发皱着眉,道:“说到底,他也只是一个知府,而藩台是左布政使,他在京里有人,我也有。那赵净做了那么多出格之事,藩台一道命令,将他拿下,他还敢抗命造反不成?”
王用见黄云发急了,淡淡道:“你别忘了,他是敢率兵杀入晋王府的人。”
黄云发冷笑,道:“那是当时的世子落在他手里,老晋王不得不投鼠忌器。只要我们做足准备,猝然发难,拿下他又有何难?”
王用道:“你别忘了,还有抚台。”
黄云发道:“抚台那边不用担心,自然有人压得住他。”
王用双眼微睁,恍然的道:“你,你们要对付赵净了?”
黄云发怒意的表情瞬间收敛,笑呵呵的道:“藩台多虑。我说的只是万不得已的情况,太原府以往过得都是太平日子,自从赵知府到任,风雨连绵,我等日夜难眠,这样的日子,没几个人喜欢。”
王用看着黄云发,低头看着身前的茶杯。
很显然,黄云发背后有人,是那种能够压住巡抚耿如杞的人!
似乎,这些人已经在做准备,给赵净致命一击!
王用心里飞速将太原的局势盘算又盘算,面色不由得渐渐凝重,许久抬起头,道:“你别忘了,他手里有兵,把他逼急了,没有他干不出来的事情。”
黄云发道:“西北民乱日炽,新任三边总督,将奉旨抽走赵知府的所有兵马。”
一直坚持以抚为主的三边总督杨鹤已经下狱,新任的三边总督即将到任。
同时也意味着,朝廷中关于‘剿抚’的争议告一段落,主‘剿’派获胜,新三边总督必然会调集所有可以调用的兵力,力求在最短时间,剿灭陕西的匪寇。
王用知道杨鹤下狱,并不知道新任三边总督是谁,也不清楚是否真的能够调走赵净的所有兵马。
他伸手端起茶杯,轻轻拨弄着茶水。
作为见识过赵净一系列手段的人,深知赵净这个人不止手段狠辣,胆大包天,城府同样深沉。
黄云发以及他背后的人,能成吗?
成了固然最好,可要是不成呢?
以赵净的手段,报复起来,他这个藩台,弹指间灰飞烟灭。
王用是一个有野心的人,可也是一个十分谨慎的人。
他拨弄着茶水,慢慢说道:“山西近来事务繁忙,加之西北匪寇逼近,作为左布政使,我不应擅离。”
黄云发有些怀疑他的耳朵听错了,道:“藩台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时机?一旦事成,你完全可以调入京城,任一部尚书,这样的天赐良机,可不是常有。”
原本还迟疑的王用,听着这句话,不由得笑起来,道:“确实很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