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坐请坐,柳隐,上茶!”
赵净热情的招呼着孙传庭。
孙传庭放下手,在左下首坐下,在他看来,这位府尊的热情,多少有些过了。
赵净不觉得过,他也不是以貌取人的人。
孙传庭啊,这是天大的助力!
柳隐不喜欢孙传庭,不情愿的上了茶后就走了。
孙传庭坐在椅子上,没有去拿茶杯,不卑不亢的与赵净对视。
赵净手里抱着茶杯,开门见山的道:“孙同知,本官甫一回府,就接到了无数个告状,可否为本官解惑?”
孙传庭收回目光,道:“府尊指的是?”
赵净稍稍回忆,道:“释放囚犯是怎么回事?”
孙传庭道:“下官认为,按察司以及太原府有些矫枉过正,判罚过重,是以进行了一些纠正。”
赵净道:“纠正?按察司那边同意了?”
“是。”孙传庭道。
赵净稍微有些意外,他还兼着按察司副使,知道按察司那帮人有多难缠,孙传庭仅凭口舌,就让那帮人同意放人了?
顿了顿,赵净道:“校武场事关太原府安危,还有本官的一些民生计划,为何要削减六成支出?”
孙传庭道:“下官认为,府尊对那些人太过优渥,三天一顿肉,五天一顿酒,这不是他们该有的待遇。府尊今日将他们喂的太饱,明天他们只会要求更多,待到使用之时,将多有难处。”
赵净听着他的话,不由得坐直一点。
他先是觉得是歪理,可仔细想想,也未尝没有道理。
“饿着他们,就能成事?”赵净问道。
孙传庭道:“并不是饿着,七分饱足以。”
赵净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别扭,道:“他们要为我做事,甚至要上战场,丢掉性命,只给七分饱?”
孙传庭似乎看出了什么,心里暗自摇头,道:“府尊,若是他们有牺牲,自当多加抚恤,但在未行事之前,不可过于优渥。府尊的银子,也不是那么容易来的。”
赵净怔了怔,孙传庭的这个逻辑,令他有些难受,可又不得不承认是有道理的。
他习惯性对下面的人极其大方,花钱如流水,大鱼大肉,还再三强调让他们吃好喝好。
这是前世带来的牛马想法吗?
赵净心里堵,道:“你还下令暂停了各州县的剿匪?”
孙传庭道:“是。剿匪自有官兵,各州县理应以民生为主,各司其职,不可乱套。”
赵净点点头,这话有道理。
而且,恰好是在他收服各州县的当下,十分恰当的举措。
“对各州县的免税,弥补亏空,孙同知也不同意?”赵净又问道。
孙传庭道:“是。各州县有他们的职责,若是他们履职不力,理当问责,惩治官员,岂能事事推脱,诿过于上?各州县由府尊弥补,山西省当如何?朝廷又当如何?”
赵净挪了挪屁股,面色不动,心里怪异。
孙传庭的话很有道理,且符合当下的实情。
但这对赵净一直以来的诸多固有想法起了冲突,一时间难以接受。
‘果然是大才!’
虽然心里不舒服,但赵净不得不承认,孙传庭对各种事务的理解远超于他,处理手段、时机恰到好处。
赵净轻轻喝了口茶,抱着茶杯,心里转动。
对于孙传庭,赵净还是没有决定,到底让他去往哪一个方向。
这是一位‘战神’,他的能力还在卢象升,曹文诏,满桂等人之上。
洪承畴,袁崇焕等人,更是不如。
但赵净现在不需要一位战神,且孙传庭的资历,也还无法成为战神。
孙传庭看着沉思的赵净,心里也在做着种种判断。
原本他以为,赵净一回来,肯定是兴师问罪,但赵净似乎只是‘好奇’,一直在发问,并未有严厉的斥责,上官的威严并没有带多少。
‘他真的不介意?’孙传庭的目光在赵净脸上悄悄流转。
这位府尊明显是一个精致的清流子弟,对衣食住行虽然不要求非常好,可衣着整洁,吃食讲究,房间里一尘不染。
偏偏他在政务上,有着非常长远的目光,并且执着坚定,无所畏惧,但他又不耽于享乐,酒色财气不沾,对于银子没有贪欲,非常舍得。
这是一个很是少见,处处矛盾的人。
“你去晋王府做什么?还归还了不少东西?”突然间,赵净的声音又在孙传庭耳边响起。
孙传庭收敛心神,略微躬身,道:“是。晋王殿下说向来对府尊的才学很是钦佩,希望府尊没事多去晋王府走动,交流学问,以求精益。”
赵净眨了眨眼,什么?朱审烜要交流学问?
他用一种异色的目光看着孙传庭,道:“朱审烜还说了什么?”
孙传庭道:“府尊,应当对晋王殿下保持敬重,不可直呼其名。适当的时候,须去晋王府走动,晋王是一个明辨是非之人,对府尊也颇为钦佩,理当多来往。”
赵净有些听懂了,很想凑近问一问内情,但他与孙传庭目前属于‘交浅’,自然不能言深,会意的点头微笑道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孙传庭见赵净没有追问,且有送客的意思,心里微微诧异。
他改变了赵净诸多政策,将赵净亲信都给得罪了,就这么不咸不淡的问几句就算了?
孙传庭没有起身,道:“府尊,还有一个事。”
赵净正在喝茶,一脸随意的道:“说。”
孙传庭道:“有一个晋商,名叫黄云发,近来对太原府,对下官多有施压,想要买下太原府开垦的荒地。”
赵净知道这个事,抱着茶杯,道:“怎么个施压法?”
孙传庭道:“抚院,布政司,按察司,包括太原府、太原县内部都有人支持,或明或暗的与下官说话、递话。”
赵净从来没有小看过晋商,闻言神色沉吟。
他还没有做好对付晋商的准备,但晋商确实无孔不入,抚院,布政司,按察司有人不奇怪,太原府是他刚刚立起不过数月!
孙传庭说完,伸手拿起茶杯,自顾的喝茶。
他也不在乎什么黄云发,一个区区商人而已。令他真正好奇的是,赵净那么全面的计划,为什么独独漏掉了‘商业’二字。
在商业极其发达的山西,晋商名传天下!
许久之后,赵净抬头看向他,道:“这件事我来办,你不用管。”
孙传庭已然明白,赵净心里有一盘计划,只是还不能宣之于口,起身抬手道:“是,下官告退。”
赵净目送着他的背影,轻轻吐了口气。
孙传庭确实极其有能力,这令他感到轻松,同时孙传庭揭露的问题,也令他感觉到了压力。
“还是缺人才啊……”赵净自语道。
没有任何人是全才,一个孙传庭不够,远远不够!
赵净话音未落,门外响起激烈的争吵声。
赵净听出来是谁,连忙走出去。
果然,就看到不远处,赵九哥横眉瞪眼,冲着孙传庭大骂:“那些银子是府尊批给我的,你凭什么不给?我那么多兄弟,你不给银子,想饿死他们?事关府尊的剿匪大计,你也敢乱来,真的以为当了同知就了不起了,信不信我让你哪里来滚回哪里去!”
而四周已经悄悄站了不少官吏以及下人,正在瞪着眼围观。
赵净站在台阶前,见着这一幕,沉着脸喝道:“赵九哥!”
赵九哥见到赵净,满脸怒气的上前,道:“公子!这孙传庭擅自改了你的命令,克扣了我的银子,还请府尊做主,将银子还给我!”
赵净脸色越发难看,背着手,喝道:“孙传庭?这也是你叫的?大庭广众之下,羞辱上官,你可知是何罪?”
赵九哥如同一盆冷水浇头,瞬间清醒过来,一脸惊疑的看着赵净。
他自从跟了赵净,这位自家公子向来是温和如玉,从不对他发脾气。
孙传庭将一切看在眼里,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,不动声色的上前道:“府尊,下官确实……”
赵净猛的一抬手,阻止了孙传庭说话,冷眼看着赵九哥,道:“来人,拉下去,重打三十大板!”
不远处的侍卫迅速跑过来,将赵九哥给围住。
赵九哥似乎突然清醒了,抬着手道:“府尊,府尊,我我知道错了,知道错了……”
赵净根本不听他解释,一摆手。
几个侍卫按住赵九哥,拖向前院。
赵九哥还以为赵净是做样子,没想到是真打,只觉屁股、腰一阵冰冷,大声喊道:“公子,公子,我知道错了,孙同知,孙同知,下官知道错了……”
赵净根本没有听他解释,抬起头,扫过围观的人群。
一群大小官吏、仆役低头小跑,做鸟兽散。
孙传庭也没想到赵净会真的对他的亲信动手,道:“府尊,赵巡检的话,其实是有理,是下官擅自……”
赵净摆了摆手,沉声道:“有不同意见不可以,但他有的是办法提,胆敢在公然场合,众目睽睽之下羞辱上官,这等事,不可一,更不可二!”
听着赵净的话,孙传庭没有再说什么,转头看向前院,原本他还以为,赵净板打亲信是为了拉拢他。
没多久,前院就传来了若有若无的惨叫声。
赵净冷哼一声,转身回了书房。
孙传庭站了片刻,向着前院走去。
在他一出中庭的门,孙奕就从墙边冒出来,走近急声道:“叔父,府尊没有为难你吧?”
孙传庭脚步不停,道:“没有。”
孙奕松口气,道:“那就好那就好。”
他叔父这段时间做了很多事情,将太原府很多事项给终止、改变。
虽然他‘全权代理’,可毕竟只是代理,丝毫不请示就擅自决定,这是官场大忌!
孙传庭来到了前院,便看到已经被打的奄奄一息的赵九哥,艰难抬起头,恶狠狠的盯着他。
孙传庭稍稍沉吟,上前搀扶他。
孙奕见状,连忙扶着另一边。
赵九哥满头的冷汗,浑身哆嗦,被孙传庭叔侄搀扶起来,死死咬着牙,一句闷哼都没有。
孙传庭一边吩咐人去请大夫,一边扶着他往他的住所走去。
赵九哥咬着牙,一言不发,任由他施为。
赵九哥被安置在孙传庭的床上,他爬在枕头上,歪着头,屁股剧痛,冷汗如玉,却又满脸愤恨,恶狠狠的盯着孙传庭。
孙传庭看着他,道:“你知道府尊为什么打你吗?”
赵九哥咬着牙,道:“这是我们的家事,关你屁事!”
孙传庭面上没有什么表情,道:“府尊说你不尊上官,你可知道其中深意?”
赵九哥浑身一抖,疼的差点晕过去,恨意无比的道:“你算什么上官,公子让你今天走,你留不到凌晨!”
孙奕没想到他叔父得罪了赵净这个本家、亲信,心惊胆战,不敢说一句话。
孙传庭却始终平静,道:“因为你这个巡检是临时的,校武场也是临时的,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办。”
赵九哥自然知道,腰间的剧痛,令他发不出声音。
孙传庭看着他阴沉的双眼,道:“这件事一定要军令森严,上传下达,不能有一丝违逆。而你今天开的这个口子,让府尊怀疑,你有没有这个见识与能力。”
赵九哥双眼大睁,顾不得疼痛,道:“你说什么?”
得罪孙传庭不算什么,挨一顿板子也不算什么,可要是让赵净怀疑他的能力,这是不可接受的!
孙传庭背起手,淡淡道:“想清楚了再说话。”
赵九哥心惊肉跳,脸色变得苍白,双眼里的恨意被恐惧与惊疑替代。
这时,大夫来了,连忙上前给赵九哥诊治。
孙传庭俯视着赵九哥,等带着他的反应。
大夫检查一番,说没有伤到骨头便开始上药。
赵九哥痛的龇牙咧嘴,可人也逐渐清醒过来,转头望着孙传庭,艰难的双手抱拳,道:“请,请孙同知指教。”
孙传庭双眼闪过一丝异色,这赵九哥还真是一个人物,这么短时间想明白不说,还能屈能伸的向他抬手。
孙传庭背后的双手松开,道:“上完药,就是爬也要爬去府尊的书房,懂我的意思吗?”
赵九哥脸角一抽,强忍着屁股上的剧痛,道:“懂了,多谢孙同知。”
孙传庭见状,转身离去。
孙奕看了眼龇牙咧嘴,强撑着的赵九哥,追上出门的孙传庭,低声道:“叔父,这,这会不会惹来大麻烦?”
赵九哥毕竟是赵净的本家,从京城带来的亲信,因为他叔父挨了这样一顿打,脸面丢尽,岂能不恨他叔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