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坐在书房里,正在看着一封长信——来自于京城赵常。
赵常在信里详细的罗列了京城的大小事情,尤其是朝廷高层的动态。
“谁能想到啊……”赵净看着前面就忍不住的长声感慨道。
当今登基,东林复归,气势更盛于天启三年,可也就是短短三年,东林党兵败如山倒。
而最终胜利的,是他们喊打喊杀的‘四凶’之二的周延儒与温体仁。
周延儒成功挤走了成基命,如愿登上首辅宝座,而温体仁顺位成为次辅。
这两人,不止攫取了官位,更成了当今皇帝陛下的心腹宠臣。
甫一上位,就开始清算东林党,为他们的党羽腾出位置。
赵净在赵常的信里,看到了很多关键位置换了人,比如说六科廊,原本破碎散乱的六科被整治,六科都有了都给事中,薛国观作为吏科都给事中为首。
比如工部尚书,今年换了仨已经。
各部侍郎等也迅速补位,一些在京城保卫战以及驱逐建虏的战役中崭露头角的人,也相继得到了重用,纷纷步入六部等要职。
“这就开始了吗?”赵净看着,不禁有些诧异。
赵常在信里提及,周延儒与温体仁有了矛盾,甚至闹到了御前,最终崇祯偏信周延儒,温体仁被呵斥。
这开始的有些快,才上任没几天。
赵净摇了摇头,继续看下去。
都是皇城内外的大小事,很多赵常以为赵净会关心的事,其实赵净并不在意。
比如,周延儒召开内阁会议,大谈反贪、清算东林、整肃吏治、催缴赋税、严查空饷等等。
都是大事,都能牵扯到赵净。
可赵净心里门清,这些都只是周延儒的口号而已,他本心来说,未必想去做,甚至于说,只能是口号。
别说他威望不足,权力受限,即便他是张居正在世,能做的也相当有限。
“咦,”
赵净忽然轻咦一声,忍不住的坐直身体。
下面的内容引起了赵净的关注,大致说是程红妆到了京城找到赵常,说明了他们去往张家口的路受阻,提出了解决办法。
这个办法倒是不错,赵净更在意的是,程本直出面了,更是为程红妆出谋划策。
“看来,他还是决定回来了。”
赵净轻声自语,心里一直以来压着的大石,轰然落地。
程本直无疑是一个人才,相较于孙传庭的实务能力不同,程本直是一个统筹型大才,且没有实务,只是赵净的幕僚。
这样一个人,对当下的赵净来说,相当重要!
而后,他便看着程本直提出的详细计划,大致是由山西省派兵进入大同,寻找合适的路,一直延伸到张家堡,沿路建立驿站,并派兵驻扎,护卫商队安全。
赵净神色沉吟,心里评估着办法。
这个办法自然是好的,可要投入的并不少,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麻烦,或许还得再与满桂通气。
从本心来说,赵净不想多麻烦满桂,给满桂一个他嗜钱如命的印象,相当不利。
想了又想,赵净还是拿起笔,给赵常,或者说程本直回信。
斟酌着话语,还是要求程本直做出更为简洁、可行的对策。
写好后,赵净才继续往下看。
赵常在信里还写到,近来弹劾赵净的奏本突然增多,引来科道言官的跟风,宫里已经垂询内阁、户部、都察院的意见,具体情形不知。
赵净暗自沉着一口气,仔仔细细的又看了一遍,眼神冷漠,自语道:“看来,是曹于汴等东林党出手了。”
这一点,他不算意外,只是以他对东林党的了解,还以为他们会稍稍蛰伏,等候时机,没曾想,片刻未等,直接上了。
“愚蠢啊。”
赵净忍不住的摇头,以周延儒与温体仁为代表的‘新朋党’已经掌握了权柄,曾经被东林党喊打喊杀的‘四凶’怎么可能会放过他们?
这个时候,不想着应对周延儒、温体仁即将到来的清算,反而盯着他不放。
东林党,果然是一群短视、贪婪的蠢货。
赵净想了想,再次拿起笔,写了一封信。
这封信不是给赵常的,而是给薛国观的。
这位继承了赵净吏科都给事中的位置,加上背后站着首辅周延儒,他的能量、能力将远超当年的他!
这样一个特殊人物,将用力的削减科道言官对他的针对。
只要削减到一定程度,赵净就能轻松应对。
这时,外面响起拐杖一下一下敲地的声音。
“府尊,”有小吏来到门口,道:“赵巡检来了。”
赵净双眼眯起,依旧看着赵常的信,淡淡道:“我不是说过吗?他到书房是不用通报的。”
小吏应着,侧身后退。
赵九哥拄着拐,大腿鲜红一片,脸色苍白无血,一步一步的挪进了书房。
赵九哥看着赵净余怒未消的表情,放下拐,艰难的跪地,道:“公子,我来认错了。”
赵净头也不抬,道:“认错?错哪里了?”
赵九哥跪在地上,咬着牙,道:“属下没分清上下尊卑,公然羞辱上官,请府尊恕罪。”
赵净缓缓抬起头,有些意外,道:“你真知道错了?”
赵九哥头磕在地上,腰上疼的他冷汗直流,咬着牙道:“是。属下忘了府尊的教导,是是属下糊涂。”
赵净微微歪头,本来还准备了一堆大道理,准备给赵九哥好好洗洗脑,他自己明白了?
赵净稍稍沉吟,道:“既然知道错了,太原巡检你不用做了,去新兵营,做一个总旗吧。”
一听赵净要发配他,赵九哥顾不得疼痛,猛的抬起头,急声道:“公子,我,我已经知道错了,而且,而且我给孙同知道过歉了,我,公子,我……”
赵净听到他道过歉,越发意外,道:“是孙白谷让你来的?”
赵九哥脸色苍白又慌乱,道:“是是是。”
赵净恍然,难怪赵九哥这么快想通了,道:“他还跟你说了什么?”
赵九哥身体疼,内心忐忑,冷汗满面,道:“孙同知,孙同知说,说是公子有更重要的事要交给我,要我纪律严明,分清尊卑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忽的睁大眼看着赵净,既紧张又期待。
赵净看着他的表情,颇有些惆怅的笑了笑,道:“孙同知还真是料事如神啊,行了,养好伤就去新兵营吧。”
顿时,赵九哥惶恐进去,喜笑颜开道:“是,谢公子!”
这顿打没白挨!
既然孙传庭说了,赵净也不用再与赵九哥多费口舌,伸手招呼外面的小吏,扶着赵九哥出去。
赵九哥刚要出门,回头又道:“公子,那孙同知……”
赵净看着他,道:“我有分寸。”
赵九哥这才一脸放松,再次行礼,艰难的转身离去。
赵净伸手拿起茶杯,心里起了一丝烦恼。
有一个极其聪明的属下,有时候也并不是那么开心。
摇了摇头,赵净再次拿起赵常的信,从头到尾的看。
这封信的内容很多,赵净还得细细揣摩。
月落日升,时间如流水。
赵净回到太原府后,除了日常的少部分公务,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。
刑狱有陈铭据,政务有孙传庭。
恍惚间,赵净又回到了吏科,上午忙一会儿,下午喝茶看书。
“府尊,这是绥远巡抚洪承畴以及山西总兵黑云龙的信。”值房小吏拿着两封信,递给正在喝茶看书的赵净。
赵净有些意外,接过来,道:“同时到的?”
小吏道:“是,同一个信使送来的。”
赵净眼神微动,摆了摆手,而后打开看去。
第一封信,是黑云龙的,他详细的说明了朝廷的命令以及绥远巡抚洪承畴、绥远总兵曹文诏面临的困境。
朝廷命令他协助洪承畴剿匪,并筹措粮草,而洪承畴面临缺兵少粮的困境。
这一封信,大概可以理解为一种劝说,希望赵净能帮帮洪承畴。
赵净无动于衷的放下,拆开洪承畴的信。
信封上是:太原知府兄赵明堂亲启。
而信纸上除开称呼的第一行是:素是仰慕,无缘得见……
赵净忍不住的翻了翻白眼,强忍着看去。
内容除了肉麻的话外,根本目的还是借兵借粮,并且信誓旦旦的言称有借有还。
赵净是一点都不信,这个时候的借兵借粮就没有还过的!
为了这种事将官司打到朝廷,赵净在吏科见的不是一起两起了。
赵净放下信,神色沉吟。
黑云龙向来谨慎,虽然没有耿如杞那样的如履薄冰,可也谨小慎微,极少麻烦赵净。
他主动来信,说明面临了巨大的压力,不得不写这封信。
而洪承畴的信,虽然有几句肉麻的话,字里行间也颇为客套,但破除表意,居高临下的姿态十分清晰。
“这两份信是一起到,而且还没有曹文诏的……”
赵净目光闪动的自语,察觉到了其中的古怪。
为什么一个绥远,一个是汾州的两人,信会同时到?
而且,就关系论,赵净与曹文诏关系更近一些,曹变蛟还在他手下。
作为绥远巡抚的洪承畴不找他的搭档绥远总兵的曹文诏,偏偏与黑云龙一道,这是因为什么?
赵净揣测不透,想了想,再次拿起笔,又给曹文诏写了一封信。
而后,看着这两封信,赵净伸手,放入抽屉。
赵净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借钱借兵借粮给洪承畴,半点没有。
赵净处理完这些,继续拿起茶杯,悠闲看书。
直到傍晚,孙传庭急匆匆而来,道:“府尊,抚台有请。”
赵净眼神半眯,微笑着道:“有说是为什么吗?”
孙传庭脸上多了一丝凝色,道:“没有,不过,有人看到抚院多了一些兵丁进出。”
赵净一怔,道:“兵丁?你没看错?”
晋王府,抚院,布政司,按察司的几个门,赵净安排了暗哨,如果巡抚大院有不寻常的兵丁进出,他不应该不知道!
孙传庭道:“他们扮做了采买的家仆,但身形姿态不一样。”
赵净神色不动,转头透过窗户,看向几步之遥的抚院方向。
“我们的抚台,还是改变了态度吗?”赵净没有掩饰,声音不大不小。
之前因为曹于汴的出现,耿如杞态度骤变,这引来赵净忌惮,不得不给他警告。
是赵净的行为激怒了耿如杞,还是又有外因,让耿如杞决意改变立场?
孙传庭听着赵净的话,凝视着赵净,道:“下官认为,府尊绝不可去!”
一旦耿如杞在抚院将赵净拿下,任谁都翻不了天,只能任由耿如杞宰割!
赵净没有说话,心里一直在思考。
他还是希望耿如杞能够留下的,一个不管事的巡抚,对他来说相当有益。
换一个人来,但凡有些想法,都会与赵净起冲突。
官大一级压死人,面对朝廷派来的巡抚,赵净根本无力抗衡。
孙传庭见赵净沉思不语,也没有打扰,心里同样在做着判断。
如果赵净去了抚院,那位抚台会下令拿下吗?
那位抚台,是想好了一切还是冲动?
一旦赵净被拿下,太原府将在眨眼间变天,赵净苦心经营的诸多事项,一夜间将被废除。
他这个同知,要么下狱,要么被打发回老家。
赵净心里默默盘算着,突然道:“要去。”
孙传庭闻言,道:“府尊,有自保之策?”
进了抚院,那就是耿如杞的地盘,人为刀俎我为鱼肉。
赵净微微一笑,道:“前几天你不是说,晋王很是仰慕我,想见我吗?”
孙传庭稍稍思索,道:“那只是缓和关系的托词,晋王不会庇护府尊。”
何止不会庇护,只怕恨不得赵净立即死。
晋王府到现在,各处门外都有兵卒打着‘护卫’的旗号巡逻、盘查,晋王府过得是相当不顺心。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赵净笑着起身,道:“我现在去进晋王。”
孙传庭不知道赵净去见晋王做什么,道:“要不要带些兵,以防万一?”
赵净想了想,还是摇头,道:“在抚院火并?这传出去像什么话?到了朝廷,朝野内外还不将我生吞活剥?”
孙传庭见赵净主意已定,道:“下官陪府尊一同前去。”
赵净看着他,想了想,道:“也行,你将府里的事料理完,咱们在抚院门前碰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