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拉着朱审烜进了马车,让他坐了主位,颇为热情的道:“殿下,我听说,王府裁减了不少侍卫?”
朱审烜瞥了他一眼,道:“是。”
他心里腹诽:为什么裁减,你心里没数吗?
赵净一脸了然的点头,道:“这样吧,我挑一些人给殿下,充作王府侍卫。近来西北匪患日炽,便是王府也应当多加准备。”
朱审烜本能的要拒绝,你给我派侍卫,我岂能安心?
可不等他拒绝,赵净就拉开窗帘,看向边上骑着马的老长史,道:“长史,殿下说了,这些兵,都充入王府为侍卫。”
老长史一惊,连忙伸头望向车厢里。
朱审烜更不可能答应,刚要伸头告诉老长史实情,赵净一手按住他的肩膀,转头看向领头的总旗,道:“赵晟,今后你兼任晋王府护卫指挥。”
赵晟大喜过望,激动的道:“领命!”
老长史哪里愿意赵净的兵马进入晋王府,连忙道:“赵知府,按照朝廷规矩,藩王府的侍卫,需要朝廷选拔,轮换,晋王殿下无法做主。”
赵净微微一笑,道:“这是太原府临时拨给晋王府,以防备匪患,是临时权宜举措,合乎礼制,长史放心。”
老长史见赵净思虑的十分周全,只得伸头望向里面,这种事,须由晋王拒绝。
可朱审烜见赵净三言两语就确定了,虽然心里不甘心,却也不敢反驳。
老长史在外面见朱审烜不吭声,不由得长叹一声,抬头望天,满眼惆怅。
老主人何等的强势霸道,精于算计,要不是他病重,朱审烜或许承袭晋王爵位的可能都没有!
这位小主子,迟早将晋王府两百多年的基业败亡!
朱审烜将赵净的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,心里怕的不行,心里小九九飞转。
而马车一路直奔抚院,转眼间就来到了门前。
抚院后院正厅,四个人坐着,没有什么热情客套,仿佛每个人都心事重重,一言不发。
坐在主位的山西巡抚耿如杞面无表情,端坐凛然。
左手的是曹于汴,神态威严中带着丝丝冷漠,充斥着某种警告意味。
他边上是黄云发,这位不像以往的从容有度,更多是拘谨,小心。
而耿如杞右手边,是山西布政司左布政使王用,他身形微微躬身,无声的表达着以耿如杞马首是瞻的姿态。
他左手边还有一个空位,这是留给山西按察司副使、太原知府,整饬太原、汾州、平阳三府兵备道的赵净的。
几个人坐着,目光若有若无的都扫过那个空着的位置。
毫无疑问,今天是一场鸿门宴。
但谁是摆宴的人,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,每个人想法都不同。
耿如杞不开口,曹于汴不出声,王用,黄云发则更是缄口不言。
香气飘飘,酒香四溢,气氛却相当的诡异。
众人都极其有城府,哪怕气氛诡异,尴尬,还是自得其乐,安静的等着。
这时,一个小吏急匆匆而来,瞥了眼其他人,在耿如杞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耿如杞脸色微变,转头看向他,道:“当真?”
小吏道:“是。”
曹于汴,王用,黄云发都看向他,神色不动,目中皆是好奇与探寻之色。
耿如杞也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,令他变色,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而关乎那个手段狠辣,胆大妄为的赵净,在场的岂能小觑?
耿如杞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看着众人道:“诸位,晋王殿下来了,随我一同迎接吧?”
曹于汴,王用,黄云发脸色齐变,不可置信的看着耿如杞。
晋王,他来做什么?
他来了,他们今天的计划怎么办?
三人相互看了一眼,只得起身,跟着耿如杞前往大门去迎接朱审烜。
耿如杞走在前面,情绪没有了之前那么紧绷,甚至嘴角挂起一丝笑意。
王用也是暗自长松一口气,心里没有那么压抑了。
曹于汴神情不动,冷漠威严。
反倒是黄云发极力控制表情,还是忍不住的忐忑不安。
在以往,他在商场纵横捭阖,在官场游刃有余,甚至能够经营到朝廷高层。
可他现在要面对的,是山西最高层的一批人,晋王,巡抚,左布政使,太原知府……这些人,手握大权,生杀予夺!
不论他们是针对他还是内斗,稍有波及,黄家都承受不住。
这就是官与民,天与地的区别!
耿如杞领着一众人来到大门,只见赵净先下了马车,而后礼数十分周全,双手搀扶着晋王朱审烜。
孙传庭站在边上,眼神里有一丝异色。
这位府尊,居然真的将晋王给‘请’来了!
他余光又瞥向即将迈过门槛耿如杞等人,心里想着,这帮人的计划,还能照常进行吗?
耿如杞等人快步下了台阶,齐齐行礼道:“下官参见晋王殿下!”
在赵净面前小心翼翼的朱审烜,这会儿抬头挺胸,眼高于顶,道:“免礼。”
众人收了礼,却没有再说话,目光在朱审烜脸上,实则心思在赵净身上。
耿如杞不说话,其他人更不说,一肚子各色想法。
赵净站在朱审烜边上,十足的太原知府,对晋王,对耿如杞等人保持着礼数。
他也不说话。
场面,有着奇特的安静。
耿如杞作为地主,忽然轻咳一声,陡然热情起来,招呼着晋王道:“殿下,下官今日正好摆宴,殿下来的正好,快请,快请!”
朱审烜梗着脖子,漫不经心的往前走,道:“歌舞都准备好了?”
耿如杞一怔,连忙道:“准备好了,准备好了,殿下请。”
作为清流官员,吃个饭哪有什么歌舞,说着,他转头看向赵净,道:“赵知府,你去安排吧。”
赵净连忙道:“抚台放心。”
这方面,他还是有些资源的。
耿如杞招呼着晋王,开口都是家长里短,开始了拉家常。
曹于汴,王用,黄云发等人心事重重,根本插不上话。
赵净不远不近的跟着,盯着曹于汴,黄云发的背影,眼神极尽冷漠。
孙传庭跟在他边上,低声道:“府尊,要不要做些安排?”
赵净轻轻的背起手,道:“白谷,你知道有一句话吗?”
孙传庭道:“府尊指的是?”
赵净双眼眯起,注视着黄云发的背影,道:“灭门知府,破家县令。”
孙传庭道:“知道,好像是出自东谷赘言。”
赵净见孙传庭装糊涂,笑了笑,道:“我倒是不记得出处了。”
孙传庭微笑,道:“下官也是偶尔看些闲书。”
说着,一群人转入后院。
孙传庭停下,道:“府尊,下官没有资格进去了,务必小心。”
赵净也止步,目光微微动,看着孙传庭道:“白谷,你之前问过我,对商人、商业的看法吧?”
孙传庭道:“是。府尊并未言明。”
赵净神色无奈,轻叹道:“不是不说,而是不能。刚才那个黄云发,是太谷县人,但生意做到了朝廷,轻动不得。他黄家在晋商之中,只算中下,而且商人通过联姻等种种手段,齿牙交错,枝节横亘,关系极其复杂,完全可以说是动一发而牵全身。”
孙传庭面上不动,虽然他与赵净接触不多,可也清楚,当一个人突然对另一人展露情绪,长篇大论,必有所图!
赵净见孙传庭不上钩,走了一步,道:“建虏入塞,围困京城,他们千里跋涉,哪来的那么多钱粮辎重?当时在京城我也疑惑,到了山西才明白,有人叛逆不臣,向建虏走私了大量的钱粮、铁器,兵甲等等。”
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,张家堡向长城外的走私,百余年的历史了。
孙传庭闻言,做钦佩状,道:“下官当时在代州也听说,府尊是何等英勇,在歼灭入侵建虏一战中,功勋卓著,令人钦佩。”
赵净心里叹了口气,孙传庭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啊。
赵净有踱了回来,笑着道:“都是过去的事情了。白谷,你传令给太谷,命太谷县即刻包围黄家,搜捕所有黄氏人等以及党羽,一个不允许走漏!”
孙传庭心头暗惊,没想到赵净这么果断,抚院的宴席还没开始就要对黄家动手了。
孙传庭迟疑片刻,抬头看向院内,道:“府尊,里面可是有抚台,藩台,还有曹总宪在。”
赵净明白他的提醒,道:“都是深明大义之人,对于叛逆与我们一样深恶痛绝。对了,命令不要用太原府的,只给口信,事后再补。”
孙传庭心里若有会意,道:“府尊,不用太原府,总得有个由头,否则我担心太谷县那边未必肯遵命。”
赵净笑容变得深邃,道:“会的。”
孙传庭瞬间想到赵净前不久出去走了一圈,已然明白,赵净这其实是早就做好了准备。
默默推敲一番,孙传庭瞥了眼里面,上前低声道:“府尊,是想要借用按台、抚台还是藩台的命令?”
简而言之,是按察司,抚院,还是布政司。
赵净微微一笑,道:“看情况再定。”
孙传庭不再多说,道:“是。下官这就去传令。”
赵净点头,目送他的背影,有些头疼,太聪明了,不太好驾驭啊。
说到底,赵净入仕时间还不到三年,孙传庭可是天启三年就入仕的人!
说起官场手段,赵净如果不是上官,抢了先手,根本不会是孙传庭的对手。
“赵知府,快开席了,请。”这时,一个家仆模样的中年人,来到赵净身前道。
赵净自是故意拖延时间,点点头,转身向里面走去。
等到他来到正厅,发现气氛又有些不对劲。
酒香四溢,满桌的精致菜肴,但一个个做的端坐笔直,没一个人说话,所有人都看着他,气氛相当的诡异。
尤其是坐在主位的晋王朱审烜,绷着脸,似乎有人惹他不开心了。
赵净抬着手进门,在王用边上坐下。
耿如杞见人到齐,打着圆场,笑呵呵的道:“诸位,本官从京城回来,还没有宴请,今日算是补一回,来来来,请举杯。”
耿如杞这个地主说话了,众人就算不情愿,也得跟着举杯。
赵净举着酒杯,装模作样的到嘴边,却根本没有碰嘴唇就放下。
作为今天的主角,他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。
朱审烜见他没喝,不由得瞪大眼,盯着手里空空如也的杯子。
曹于汴,王用,黄云发神色微变,慢慢放下酒杯。
赵净这个举动,着实不好!
耿如杞的笑容也僵硬了一分,转而就与朱审烜笑着道:“殿下,我听说你又向太原府捐纳了一万两银子,如此慷慨,实为我等表率。下官已经上书,向朝廷,向陛下赞颂殿下大义之举。”
朱审烜还在盯着酒杯,心里很慌,闻言也开心不起来,嗯嗯不说话。
这酒水,不会有毒吧?
耿如杞见朱审烜这副模样,又转向王用,笑着道:“左布政使,你上书了吗?”
王用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回事,连忙道:“回抚台的话,殿下此举,当为宗室,天下人之表率,下官为晋王殿下请赏的奏本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王用是毕恭毕敬,一嘴的官话。
耿如杞又看向曹于汴,黄云发,见气氛着实调动不起来,心里直叹气。
赵净敬陪末坐,已经从鸿门宴的主角变成了一个看客,颇有些悠闲的观察着在座的每一个人,心里揣度着他们的真实想法。
曹于汴,又出现的抚院,是有了什么周密计划吗?他们究竟想干什么?
这黄云发出现在这里,是他撺掇的吗?
东林党的诸多大佬出自山西,与晋商的关系如此亲密吗?
如果,他对黄家出手,东林党会是怎样的反应?
赵净的目光在一个个的脸上转过,时不时与某个人对视。
要么冷漠直视,要么避而不见。
耿如杞虽然心里叹气,可作为地主,总不能让气氛一直尴尬僵硬,一直在试图调动气氛。
“赵知府,”
突然间,耿如杞看向赵净,大声笑道:“我听说,你们太原府搞了一个什么番薯,挺不错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