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黄云发的叫喊，王用一脸冷漠。
身后的一众刑官，加上一个雷礼，都在盯着两人。
虽然没有什么证据，但所有人都清楚，王用与黄云发关系十分密切。
黄云发看着王用浑身上下的威严，无形的警告，心中一慌，道：“藩台，我是被冤枉的兵部张……”
“住口！”
不等他说完，王用厉声大喝，打断了他，道：“黄云发，你真的以为，赵知府会无凭无据捉拿你，抄你黄家吗？”
黄云发暗惊，但这么短时间，他不信赵净拿到了什么证据，咬着牙道：“我是被冤枉的，是那赵净构陷我！藩台，我与张国……”
“放肆！”
王用再次喝断了黄云发，道：“再敢胡说八道，本官斩了你！”
黄云发终于清醒过来，看着王用颤声道：“藩台，他们，他们没有证据。”
王用脸色难看，冷声道：“按察司已经发文给抚院、布政司以及刑部，犯了什么罪你自己心里清楚，都给我老实交代出来，胆敢隐瞒，心存侥幸，本官绝不容情！”
黄云发怔了又怔，王用，王用这是什么意思？
他要我认罪？警告我什么能说，什么不能说？
不，不不，那赵净没有证据！
黄云发口干舌燥，身上的疼痛已经忘了，以一种祈求的语气，道：“藩台，藩台，赵净，他他……”
王用见他老实了，还是呵斥道：“赵知府的名讳，也是你可以直呼的！赵知府已经将你、你们黄家的事查的清清楚楚，休要侥幸！按察使暂缺，本官作为前任按察使，将暂代按察使职责，亲审此案！黄云发，你现在可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黄云发怔神，双眼茫然又有一丝欣喜，道：“藩台，我，我……”
“哼，”
王用冷哼一声，道：“敬酒不吃吃罚酒！你们黄家一干人犯，正在押解来太原的路上，你若认罪，本官可从轻处罚，你要是死扛不认，罪加一等！”
话音落下，王用一甩袖子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黄云发看着他的背影，还是无法判断，这王用是要救他还是想利用他。
雷礼看着王用说了一堆义正言辞的话，心里分析着这些义正言辞的话的背后可能隐藏的含义。
雷礼做恭送状，目送王用来去匆匆。
刑官等王用走后，在他耳边低声道：“雷掌柜，刚回去了。”
雷礼明白他的意思，又看了眼神色慌乱，还在挣扎的黄云发，随后离去。
黄云发看着他们都走了，目中阴晴不定，恨怒交替。
雷礼出了按察司，转过一个街角便来到了太原府，直入内院，来到赵净的书房。
坐定之后，他向赵净、孙传庭详细的说明了从见黄云发到送入按察司的经过。
赵净听完后，笑着与孙传庭道：“咱们藩台还是识大体的，居然要亲自审案了。”
王用自从调任山西按察使，便几乎没有什么事，更多时间是在研究字画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要求审案，甚至是调任左布政使后。
孙传庭将腿上的一堆案卷递给雷礼，与赵净道：“府尊，可放心？”
赵净看着雷礼接过案卷，认真翻阅，道：“没有什么不放心的，他想审就让他审。外面有什么动静？”
孙传庭道：“或许是事发有些突然，暂且没有什么动静。抚院那么没有消息，连派人去按察司都没有。”
赵净还是拿捏不准耿如杞的真实态度，沉吟一阵，道：“曹于汴，你怎么看？”
孙传庭不动声色的深深的看了赵净一眼，道：“府尊，从目前的案卷来看，曹总宪并未涉案，软禁他，不太合适。”
雷礼正在看案卷，闻言手一抖，手里的案卷差点摔落。
他急忙控制好，低着头，继续认真的看着。
实则心里掀起惊涛，软禁，软禁曹于汴？
赵净瞥了他一眼，与孙传庭道：“白谷的意思，是放他出来？”
孙传庭道：“这要看府尊究竟有什么计划。”
赵净虽然对孙传庭‘敞开’了太原府，但还是有很多机密的事，这些事情六房根本不知道，是以赵净不说，孙传庭也不知。
不过，透过种种蛛丝马迹，孙传庭还是能有所察觉，只是无法知晓根底。
赵净闻言，道：“倒也没有什么计划。黄云发，并不在我原本的计划之中，是他非要跳出来，我顺手解决，就这样。”
孙传庭见赵净不肯透露，稍稍思索便分析道：“府尊，曹总宪并无过错，而且，他也不是一个人。日后闹到朝廷，府尊也不好解释，还是放了吧。”
“放了？”赵净语气的重音在‘放’在上面。
曹于汴确实不是一个人，他后面还有大人物，更有东林党。
他要是出去稍微活动一下，朝野东林党弹劾赵净的奏本就能占满崇祯的案桌。
孙传庭没有接话，反而看向雷礼。
雷礼这会儿也看完了，头上冒出丝丝细汗，抬起头，道：“府尊，从这张可喜案开始，黄家便牵涉其中，走私盐茶铁给建虏，是通敌叛国的大罪，该抓，该抓……”
赵净道：“我与孙同知在讨论，是否将软禁中的曹总宪放出来，你怎么看？”
雷礼面上故作一丝惊色，心头在剧烈颤抖。
这种事，为什么要告诉我啊？我不想知道！
只消片刻，雷礼躬身低头，道：“小人不敢妄言。”
赵净点点头，没有为难他，心中一阵利弊分析，道：“既然白谷认为该放，那就放吧。”
孙传庭道：“晋王府那边，府尊应当还要常联络。”
赵净道：“我们走的太近，容易引起非议。”
藩王与地方官走的过近，容易引来朝廷的猜疑。
孙传庭慢慢将头转向雷礼。
雷礼连忙道：“小人愿意代府尊走一趟晋王府。”
赵净笑了笑，道：“不是走一趟那么简单。黄家的生意太大，你雷家吃不下。”
雷礼瞬间有所明悟，小心翼翼的道：“府尊是说，要分润一部分给晋王？”
赵净摇了摇头，拿起茶杯喝茶。
孙传庭见状，道：“不是分润。是合伙，晋王府原本也很善于经商，根基不浅。而且，与晋王府合作，没有亏本的买卖。”
雷礼这才彻底明白过来，连忙起身道：“小人糊涂，小人这就去晋王府。”
孙传庭看着他，道：“知道怎么说吗？”
雷礼看了一眼手里的案卷，道：“小人可否一并带过去？”
不等孙传庭点头，赵净放下茶杯，道：“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，张家堡走私案涉及非常广泛，晋王府里也有胆大包天的人瞒着老晋王在其中乱来，后来老晋王发现……人间蒸发了。”
雷礼瞪大眼睛，脸上都是震惊，不可置信。
赵净虽然说的好像是那么一回事，雷礼哪里不清楚，这是晋王府也牵扯到了走私案中啊！
孙传庭神情微动，旋即恢复平静，以往心中的一些困惑得到了答案。
“去吧。”孙传庭淡淡道。
雷礼陡然醒转，道：“是是。”
孙传庭看着雷礼慌乱的背影，有些迟疑，道：“府尊，这个人可信吗？”
赵净双眼半眯，道：“才见几次面，说什么可信？但他今天见了这么多，看了这么多，听了这么多，一时半会儿还能放心。”
孙传庭微不可察的点头，道：“抚院那边，要不要走一趟？”
赵净道：“暂时先观望。毛羽健又去哪里了？”
孙传庭道：“一大早去了武库，例行巡视，然后就去喝酒了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，道：“武库？”
孙传庭道：“是。后来工房的人说武库因为存放火药不够安全，迁移城外，毛御史本想今天一口气做完，去城外巡视，但工房也不知道地址，就没去成。”
赵净神色不动，语气略有感慨的道：“我这位毛兄，还是在寻我的短处啊。”
孙传庭面不改色，道：“武库能找到什么短处，府尊，太原府的库银，仓库等地，还得加紧做好准备，免得被人抓到把柄。”
赵净瞥了他一眼，伸手拿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。
毛羽健能察觉到武库的问题，作为太原总览政务的同知，不可能没有察觉。
只是孙传庭不点破，赵净也不会刻意去解释，道：“库银，仓库那边的账本都没有问题，谁来都查不出什么。那位新的巡按，到了吗？”
孙传庭道：“应该快了，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一早。”
赵净点点头，感慨的道：“麻烦事都堆到一起了。”
孙传庭拿起茶杯喝茶，心里好奇，武库到底有什么，让毛羽健火急火燎一大早跑过去；且这位府尊只字不提，讳莫如深。
孙传庭放下茶杯，道：“府尊，不担心朝廷那边吗？”
赵净想了想，道：“暂时应该没有问题。”
赵净给周延儒塞足了银子，在周延儒没有失去崇祯的宠信之前，赵净就是安全的。
以赵净对崇祯的了解，崇祯读圣贤书，知道兼听则明；偏听则暗，是以但凡有事，都是多面问询、商议，尽可能的做到全面。
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，崇祯逐渐变得敏感多疑，心里藏着难以发泄的愤恨以及委屈无力。
是以，当他信任一个人的时候，掏心掏肺，一旦遭遇了背叛，那恨意也滔天，神仙难救。
袁崇焕是，韩爌是，周延儒是，将来的温体仁也是。
周延儒刚刚登上首辅宝座，他与崇祯的蜜月期才刚刚开始，以周延儒的能力，哪怕有温体仁在背后捅刀，撑个一年半载还是没有问题的。
孙传庭不知道赵净为什么这样自信，但想着赵净与司礼监二号人物有特殊关系的传言，心里稍宽，道：“既然如此，我们的精力，还得是在太原府的事务上。”
提到这个，赵净坐直一些，道：“我是整饬太原、汾州、平阳三府兵备道，曹变蛟奉我之命剿匪，不能局限于太原府，我已经命他分兵，继续南下。对于汾州，平阳二府，可能会发生一些乱子，白谷，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孙传庭皱起眉，道：“府尊，是想要以太原府的章程，涵盖平阳，汾州二府？”
赵净只是太原府知府，可以整饬平阳，汾州兵备，但要是插手政务，必然引来州府官员的强烈反弹。
赵净连忙摆手，道：“不是那个意思，是钱粮支撑。曹将军给我的信说，有些兵力不足，粮草不济，而且很快要过冬，得准备更多的冬衣等物。”
赵净心里是半点不信，面上却道：“下官明白，不日着手筹备。不知，曹将军有多少人马？”
赵净想了想，道：“应该有六千人，我的目标是一万，八千步兵，两千骑兵。”
一个太原府要养一万人吗？
哪怕是加上汾州，平阳二府，也过于奢侈了吧？
孙传庭心里拨弄一阵，道：“府尊，至少要十万两银子。”
现在的赵净阔的很，满不在乎的一摆手，道：“你看着吧。”
“是，下官告退。”孙传庭起身，告退离去。
赵净坐在椅子上，将太原县上下的事、人又默默盘算一遍，见没有什么纰漏，轻轻吐口气。
与此同时，京城，德胜门下。
赵常亲自送着程本直出城，头疼不已的道：“先生，北方是苦寒之地，危机四伏，何必亲自跑一趟？”
程本直相比在太原府瘦了不少，望着北方，轻轻一笑，道：“这一趟不容易，但必须要走通，没有银子，府尊在太原府的事都是空谈。”
赵常着实说不过这小老头，又担心他去大同、张家堡会出什么事情，道：“先生，要不再等等，等我秋闱之后，陪你一起去。”
程本直看着赵常颇为诚恳的脸，怅然一笑，道：“府尊那边离不开人，我走了，你也走了，怕是日子过的不舒坦，秋闱之后，尽快回去，府尊离不开你的。”
赵常自然知道，不说太原府的大小事，尤其是那些隐蔽的事，没有他居中运作，极有可能会停摆！
“走了。”程本直没有再说，转身就上了马车。
赵常目送着马车，感受着北来的寒意，嘀咕道：“你可千万别出事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