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常送走了程本直，转头去见了程必忠、程红妆父女，商议一番后，又跑了一趟兵部，工部。
直到深夜，赵常疲惫的回到赵府，刚要回转他的房间，就看到本应该黑漆漆的偏房饭厅亮着灯。
赵净在京时，赵实时常在这里等赵净回来，一同吃饭。
赵常头皮发冷，想装作没看见逃跑，但双腿怎么都迈不开。
许久之后，他还是硬着头皮，向着偏厅走去。
来到门口，就看到他家主翁一如往常，坐在椅子上，慢条斯理的撕扯着馒头，一点一点的吃着，脸上严肃又漠然。
赵常心里哆嗦，僵硬的陪着笑脸，迈步进去，恭恭敬敬的行礼，道：“主翁。”
赵实一动不动，道：“你要参加秋闱，丝毫不用功，一天到晚不着家，半页书不看。”
赵常艰难的陪着笑，道：“主翁，都忙完了，接下来我就安心看书，准备秋闱。”
赵实撕扯着馒头，也不看赵常，道：“你多年未看书了，已经放弃了科举，为什么今年又要报考？”
赵常头皮更麻了，以往没有为赵净做那么多事，倒也不是太怕赵实，可现在满肚子都是心虚，是以欲言又止。
赵实这才转头看向他，淡淡道：“别人苦读十几二十年才能及第，你凭什么与他们争？”
赵常低着头，听出了赵实话里的味道，犹豫再三，道：“现在，现在的科举也不是读书努力就能成的。”
赵实冷哼一声，道：“他已经帮你准备好了？”
赵常哪敢说话，头低的更多。
赵实神情冷漠，道：“他怎么跟你说的？”
赵常不想说，可不敢违背赵实，只好如实的道：“公子说，今年秋闱及第的名单在几个月前在慢慢敲定，现在差不多了。”
秋闱还是没开始，从几个月就开始准备中进士的名单。
赵实在京里苦熬了几十年，哪里不知道其中的龌龊，可听到自家人也干这种事，腹中的怒火还是一个劲的上窜。
赵常感觉到了，犹犹豫豫的道：“主翁，公子说了，多我一个能做事的，好比上来一些贪官污吏。”
赵实脸色更冷，道：“他现在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要了，说，谁教他的！”
在赵实看来，赵净以往再怎么胡闹，还是遵循了一定的规矩的，可自从去了太原府，似乎什么规矩都不管了，颇有些脱缰野马，肆意妄为。
赵常察觉到来到气氛不对劲，噗通一声跪地，道：“主翁，没有人教公子，都是，都是忠于职守，为了朝廷，为了百姓……”
赵实直接打断他，道：“打通去张家堡的路，向塞外走私也是为了朝廷，为了百姓？”
赵常没想到这件事被赵实发现，头磕在地上，道：“主翁，那是因为，晋商通敌叛国，他们掌握……”
“住口！”
赵实喝断他，道：“绥远巡抚洪承畴向他借兵借粮，为什么不肯？”
这个赵常没办法解释，因为赵净没给他解释。
赵实脸上浮现怒意，道：“他收下那个程本直，就不怕被人抓住把柄，秋后算账吗？”
程本直作为袁崇焕的幕僚，之所以能够活下来，几乎全靠着赵净上下活动，不然早死透了。
袁崇焕作为当朝的一大‘禁忌’，一旦有人上纲上线，在某个恰当的时候送到皇帝的案桌，赵净必将承受雷霆！
赵常跪在地上，道：“公子，公子与袁崇焕有仇怨，能，能解释的。”
赵实见赵常还在狡辩，冷眼注视着他，道：“我问你，那黄云发是怎么回事？”
赵常一怔，慢慢抬起头，脸色疑惑，道：“黄云发？”
赵实眉头拧起，道：“你不知道？晋商大户黄家。”
赵常连忙摇头，道：“我在太原时，公子再三叮嘱，暂时不对晋商出手，所以大小事都避开他们，所以我不认识黄云发。”
赵实还是了解赵常的，又坐了回去，神情逐渐恢复漠然，道：“你还有什么想与我说的？”
赵常一脸的小心翼翼，道：“主翁，那个，那个……”
“滚！”赵实压着怒气喝道。
赵常屁滚尿流，连滚带爬。
等赵常的脚步声消失，赵实才长叹一声，拧结的眉头松开，漠然的脸上都是烦躁与无奈。
那养老儿出了京后，仿佛野马归林，一个劲的折腾，大小事情不断，扰的他在京城里也没个安生。
本以为经历了徐光启的警告后，他会安分下来，没曾想，半点作用没有。
“哎，倒霉孩子。”
好半晌，赵实还是长叹一声，披衣起身，大半夜的出门。
赵实出了门，又来了户部。
毕自严这会儿还在值房，翻看着一道道公文。
赵实捧着灯进来，毕自严头也不抬，道：“你家麒麟儿又惹祸了？”
赵实将灯放在他案桌的另一边，也坐在灯下，神情无奈，道：“科道言官被触动了，今天弹劾他的奏本有五道之多。”
毕自严直起身，倚靠在椅子上，脸角越发的枯槁，双眼通红，道：“你看看，全是要银子的。他们写一道奏本容易，我上哪去给他们弄这么多银子。”
赵实不看也知道，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他们也不容易。”
大明朝廷到处需要银子，可朝廷没银子，是以拖欠各处不知道多少银子。
不说官吏的俸禄，各处赈灾、剿匪，哪怕是朝廷重点养护的辽东，渐渐的也靠‘自筹’过活。
都不容易。
毕自严感慨了一句，转头看向赵实，道：“朝廷里有什么说法？”
赵实道：“刑部那边要查，都察院态度晦涩，现在看我们的态度了。”
刑部、都察院负责刑狱、监察，而户部管理所有民政，包括商业，而赵实是赵净之父。
毕自严默默点头，沉吟片刻，道：“你想怎么做？”
赵实道：“不能不表态，派人去太原吧。”
毕自严道：“你不怕真查出点什么？就明堂做的那些事，稍微放大，就能治一个死罪。”
赵实轻叹一声，道：“这孩子入仕以来，太过顺遂，养成了目空一切，我行我素的个性。我再三叮嘱他收敛，但他都当做了耳旁风，给他一点教训也好。”
毕自严伸手，有些艰难的拿过茶杯，抱在胸口，没有喝，灯光的面容，皱纹遍布，双眼血红，幽厉可怖。
良久，他也是叹了口气，道：“我倒是希望我有他的个性，可惜，老了。”
赵实沉默半晌，道：“我打算明日进宫，向陛下请罪，辞官归乡。”
毕自严没有什么意外，道：“你这样救不了明堂，反而会让陛下生疑。而且事情才刚刚发生，明天不急，我们更不能急，且看看后面。”
赵实道：“那章允仁是温阁老的人，他此番去太原，不会无功而返的。”
说到这个，毕自严的眉头动了动，看着赵实道：“我听说，他们在内阁争论的很激烈，是陛下居中调和的？”
赵实点头，道：“周阁老要罢闵洪学，温阁老不同意。”
闵洪学是从都察院左都御史调任的吏部尚书，是温体仁的姻亲。
现在管着天下官帽的吏部尚书在温体仁手里，作为首辅的周延儒，岂能容忍。
毕自严若有会意，道：“你是担心，明堂会成为二位阁老争斗的靶子？”
赵实道：“不错。”
毕自严轻轻喝了口茶，道：“我还是那句话，且看且说。他在太原的事，我在陛下面前说过，陛下赞他有勇有谋，不畏权贵。有这个态度打底，将来很多事情都还好说，陛下不是一个偏听偏信之人，总会给明堂一个辩解的机会。”
他们的皇帝陛下，惯常拉着朝臣在云台对质。
赵实还是不放心，道：“总不能这样放任他下去，我觉得，还得对他有所约束，否则迟早闯出大祸来。”
毕自严反而笑了，相对轻松的很，道：“你是护儿心切，当局者迷。晋王府的事明堂都能轻松摆平，区区一个晋商，不值得大惊小怪。”
赵实道：“这不是单独的一件事，是累积而来的。朝廷多少人为他担着干系，不能让他继续肆意妄为。”
毕自严品出味道来了，看着赵实道：“明堂是已经干了什么，还是准备干什么？”
赵实自然不能如实相告，道：“我那个养子最近回京了，满京城的乱窜，还有袁崇焕那个幕僚……”
这些别说毕自严了，京城里很多人都知道，毕自严摆了摆手，道：“行了，谁的儿子谁操心。户部与你，都是一动不如一静，看看太原府究竟发生了什么再说。”
赵实见毕自严似乎并不太担心，提醒道：“毕兄，户部可是收了明堂的银子。”
毕自严已经继续埋头文书了，道：“早点回去睡一觉，早上接我的班，下午我们一起进宫，与陛下面呈西北剿匪的钱粮等事宜。”
赵实见毕自严这么想得开，轻轻摇了摇头，起身道：“你早点休息，至少要睡两个时辰。明堂从西夷人那弄来的那些药，记得吃，能让你睡得着。”
毕自严不接话了，双眼几乎贴在公文上。
赵实无声的出了毕自严值房，在清凉夜色下，走在出户部的路上。
月华如水，天明气清。
赵实无心欣赏，脚步很慢，边走边思索着对策。
他现在非常担心赵净，一件事，两件事，三件事，朝廷这边都可以遮掩，可一直有事，谁人都压不住，解不了。
直到出了门，赵实站在台阶下，还是怔怔出神，没有一点办法。
赵金拥提着灯笼在接他，道：“老爷，早点回去休息吧，不早了。”
赵实向前走了两步，忽然顿住，道：“去太康伯府。”
赵金拥大惊，连忙左右四顾，见没有人，这才低声道：“老爷不是说，不到万不得已，不能提这三个字吗？”
赵实面无表情，道：“我总有些不安，明堂这次的麻烦怕是不小。”
赵金拥提着灯笼走在前面，侧着身道：“公子向来机智，不就是一个晋商，应该没有什么事才对，老爷过于忧心了。”
赵实步伐很慢，内心也在纠葛，抬头望月，道：“我倒是希望忧虑过甚，但从朝廷的一系列事情来看，有人怕是张着网，等着明堂往里面钻了。”
赵金拥道：“老爷说的是东林党，还是如今朝廷那几位？”
赵实轻轻摇头，道：“说不好，都有可能。”
赵金拥还是不太相信，笑着道：“老爷，他们斗的正酣，哪有空管公子。老爷之前不是说，都察院，刑部，大理寺正在草拟新的‘逆案’名单吗？”
赵实本不是多话的人，但心里压抑，不吐不快，道：“这也不耽误他们针对明堂。府里还有多少银子？”
赵金拥顿时犹豫，道：“一千多两。”
赵实道：“说实话。”
赵金拥只得道：“公子是贴补了一些，还购置了损失的两千亩地，有个两三万两。”
“准备好两万两。”赵实道。
赵金拥知道他的意思，道：“好。”
赵实没有再说话，直奔太康伯府。
两人来到侧门，赵金拥上前打门，醉眼朦胧的门房打开一丝缝隙，嘟囔着道：“大半夜的，你谁啊？”
赵金拥连忙递过拜帖，同时赛过一块碎银，道：“烦请通报国丈，户部侍郎赵实求见。”
门房看到银子瞬间不困了，连忙接过来，道：“请赵侍郎稍等。”
赵金拥看着门关闭，转身又站到赵实边上。
赵实心里还在组织着措辞，想要这位国丈再次为赵净在关键时刻开口，两万两银子或许还不够。
这位国丈的胃口，是越来越大。
没有多久，门房小跑出来，道：“赵侍郎，我们家国丈已经睡下了，请回吧。”
赵金拥一怔，又一锭银子塞过去，低声道：“烦请再跑一趟，我家老爷有急事。”
门房将银子收下，却道：“赵侍郎，国丈真的睡下了，着实叫不醒，请回吧。”
说完，转身往回跑，啪嗒一声关上门。
赵金拥气急，收了银子还能不办事？刚要追过去，赵实却拉住了他，道：“应该是不想见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