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实没有多待，转身离开。
赵金拥跟在边上，不解的道：“老爷，这国丈是什么意思？为什么不肯见老爷？”
赵实本就漠然的脸色，更加冷漠，眼神里都是思索色，道：“我原本就感觉这次的情形不太对，国丈避而不见，或许真的有内情。”
赵金拥面露凝色，道：“老爷是说，公子这次有危险？”
赵实回头看了眼太康伯府，黑漆漆一片，没有半点灯光。
他继续往前走，道：“回去之后，你去见赵常，让他去信给明堂，连夜送出去，不可耽误片刻。”
赵金拥肃色点头，心里忐忑，不敢多问。
赵实一边走一边还在沉思。
能让太康伯这种极其贪银子的人拒绝银子，能让太康伯缄口，那黄云发到底牵扯到了什么人，什么事？
明堂知道不知道？
两人一路返回赵府，还没到门前，一个家仆急匆匆跑过来，拉过赵实，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。
赵实脸色微变，大步向里面走去。
向来镇定自若的赵实，脚步慌乱，甚至小跑着奔向后院。
看着亮着的书房，赵实停下脚步，向着家仆道：“在台阶下守着，任何人不准靠近！”
不等家仆应声，赵实急匆匆的推开书房的门，进门，关门，一气呵成。
他看着椅子上坐着的高宇顺，神情难掩惊色，道：“深更半夜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作为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，大内的二号人物，这种时候出现在赵府，谁人能想到？
高宇顺面无表情中带着丝丝凝重，道：“我刚从宫里出来。”
赵实坐在他对面，脸上写满了继续说。
高宇顺沉色道：“我从坤宁宫出来的，皇后娘娘对皇爷说了一些话，关于明堂的。”
赵实神情骤变，近乎失声道：“皇后娘娘？”
大明朝野上下都清楚，当今皇后是一个是‘娴静’的人，从不参与朝政之事。
这或许是他第一次，在皇帝面前评说他人。
“说了什么？”赵实紧追着问道。
高宇顺道：“一些不太好的话。”
宫里的对话自然不能传出来，可简简单单几个字，不啻惊雷。
赵实面沉如水，道：“陛下有何反应？”
高宇顺道：“皇爷脸色不太好看，但暂时应该没事，还有几天时间。”
依照他对他皇爷的了解，遇事总会忍耐，但也忍耐不了太久，一旦有人再次刺激，必有雷霆！
赵实深吸一口气，道：“你深夜赶来，是有什么对策？”
高宇顺摇头，道：“我与明堂的关系皇爷是知道的，我要是说什么，做什么，只会让皇爷起疑，对明堂不利。现在最要紧的，还是要明堂处理好太原的事，堵住太原那边的嘴，朝廷这边就轻松的多。”
赵实拧眉思索，道：“朝廷这边，怎么轻松？”
高宇顺看着赵实，稍稍犹豫，还是道：“周阁老，还是要卖我一些面子的。”
赵实轻轻点头，示意听懂了，道：“我连夜给明堂写一封信，告诉他利害关系。太原的事，我现在也是一头雾水，这个黄云发，为什么会牵动到宫里？”
高宇顺也是疑惑，道：“我也不清楚，不过，国丈今天进宫了。”
赵实脸色微变，继而若有所思的道：“是国丈说动了皇后娘娘。”
他能花银子贿赂太康伯，其他人自然也能！
高宇顺道：“具体我不清楚，不过现在时间紧迫，太原那边一定要守口如瓶，一旦有人，尤其是那些人三品二品的上书弹劾明堂，神仙难救！”
赵实一脸郑重的看着高宇顺，沉声道：“高兄放心，不论到了何种境地，我们父子绝不会连累你！”
高宇顺摆了摆手，道：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往大了说，明堂拼命护国，也就是为了皇爷，他这样的能臣干吏，我理当替皇爷庇护。往小了说，你我故交，明堂是我子侄，如何能袖手旁观。”
赵实深吸一口气，道：“还请高兄尽可能拖延，以明堂的能力，必能稳住太原局势。”
高宇顺道：“我自然信得过明堂。另外，朝廷上下，还要打点，除了那些个言官，朝廷一些说得上话的也要想想办法。”
赵实道：“我亲自来办。”
今时不同往日，赵实如今是户部侍郎，说不上位高权重，可也有了一定地位。只要他肯放下面子，上上下下都能说得上话。
再者说，赵家现在也不差银子，大不了就银子开路！
高宇顺望了眼外面，将披风盖在头顶，道：“我不能出来太久，你们要抓紧时间，万不可犹豫迟疑。”
赵实起身，沉色抬手，送高宇顺出后门。
刚转身，赵常已经站在身后了。
赵实看着他，道：“我待会儿写一封信，你安排以最快速度，送到明堂手里。”
赵常一脸严肃，道：“主翁放心，京城到太原的驿站都在公子手里，一路上换马不换人，三天之内，一定送到公子手上！”
“好，我现在，等等，”
赵实抬起的脚突然缩回来，道：“你们手里是不是有信鸽？”
赵常猛的惊醒，道：“是是，有有，或许一天就能送到。”
赵常二话不说，直奔书房。
不多久，赵常在京城西南角一个寻常院子里，放飞了数只信鸽。
赵常望着漆黑夜色，还是很紧张忐忑，自语道：“公子，你可要有办法啊……”
而太原府的赵净对此一无所知，正在呼呼大睡。
其实不止是赵净，绝大部分人对这件事都足够的认知，黄云发是大晋商不假，也是很多达官贵人的座上宾，但没有人能想到，小小的一个商人，居然能够直达天听。
太原城里的紧张，与京城赵家的紧张完全不一样。
第二天一早，柳隐急匆匆的跑进赵净卧室，推醒了赵净，语气急切的道：“公子，公子，按察司那边传来消息，说是新到的巡按进了牢房，正在密审那黄云发。”
还困倦迷蒙的赵净，猛的惊醒，双眼迅速清明，冷峻。
“就他一个人吗？”片刻之后，赵净问道。
柳隐道：“说是，还有工部，吏部的员外郎。另外，抚台，藩台都赶过去了，让你尽快过去。”
赵净点点头，坐在床边，神色沉思。
这位新来的巡按显然是带着任务来的，目的十分明确，简单直接，单刀直入。
大明两京一十三省，十三道监察御史，每一道都是钦差巡按，拥有着特殊权力。别说赵净一个小小知府，就是巡抚，布政使，按察使都吃不住他们的一道弹劾奏本。
柳隐看着赵净，抿着嘴，静等着。
许久之后，赵净站起来，道：“打谁，将我的官服准备好。”
柳隐连忙道：“都准备好了。”
赵净没有说话，先是洗漱，而后穿戴整齐，前往按察司。
山西省现在的官位顺序是巡抚耿如杞，左布政使王用，按察使空缺，按察副使兼任太原知府的赵净。
说不上三驾马车，但确实是山西最高级别的三位官员。
赵净出了内院，孙传庭已经在等着了，陪在他边上，道：“府尊，我听说这个章允仁来者不善，之前已经去过太谷了，我派人去问了，暂时还没有回音。另外，他似乎拿到了户房的一些账本，暗中见过了一些捐纳的士绅，具体不知道他查到了什么……”
赵净撇头，看着他，一脸疑惑的道：“白谷，你说话这么急干什么？而且脚步挺快，走到我前面了。”
孙传庭一怔，顿下脚步，道：“府尊不担心？”
赵净背起手，脚步从容，道：“太谷县能查出？要是能查出什么，我早就下狱了。至于户房，我能敞开给他查，他要是能查出问题，我拜他为师，给他磕头。”
孙传庭道：“府尊，这么有信心？”
赵净笑了笑，道：“一个突如其来的外人要是能查出什么证据，我在吏科那几年就白混了。六部九寺那些做账手法我门清，稍微在其中加点拐弯，足够他们查十辈子。”
虽然赵净这样说，但孙传庭还在赵净的脸上看出了一丝凝色，道：“府尊，不担心这个巡按，是担心什么？”
赵净出了大门，转弯向东，道：“东林党潜伏暗处，虎视眈眈，抚台态度暧昧不明，藩台墙头草，那毛羽健更是一肚子心思，我这个太原知府，现在是战战兢兢，如履薄冰。”
孙传庭默默无声，心里能理解赵净的处境。
天启年间，他入仕在户部，也是处处被排挤受限，更是遭遇栽赃陷害，不得不辞官，年纪轻轻，入仕即‘归养’。
说着，两人来到按察司门口，陈铭据从里面迎出来，脸色十分难看，来到赵净近前，屏退其他人，低声与赵净道：“府尊，那黄云发胡乱攀咬，说是府尊栽赃陷害，那章巡按正在整理案卷，还要求抚台，藩台等署名作证。”
赵净双眼微眯，二话不说，大步而前。
孙传庭跟在后面，与陈铭据道：“陈兄，太谷那边有什么消息吗？”
陈铭据皱眉，道：“没有。不过太谷县没人拦得住章巡按，要是张家人或者太谷县有什么人乱说话，恐怕会惹来麻烦。”
孙传庭没有再问，跟着赵净，直入按察司牢房。
黄云发的牢房内，人满为患，里里外外都是人。
见到赵净过来，纷纷沉默的让开路，表情古怪，眼神闪躲。
赵净穿过人群，走入牢房，便看到黄云发坐在椅子上，正在写着什么。
而耿如杞，王用等人站在一旁，见赵净来了，俱是抱着手，面无表情。
而另一边，是一个中年人，高高****长大脸，一脸冷漠，看着赵净一步步走进来，眼神里闪过怒色。
——山西道监察御史，章允仁。
赵净扫了一圈，抬手道：“下官见过抚台，藩台。”
耿如杞微微点头，不言语。
王用则好似没有看到一样，抱手低头假寐。
“你不该给本官见礼吗？”人高马大的章允仁，高抬着头，俯视着赵净，淡淡道。
赵净打量他一眼，道：“论官位，我是四品，你七品，你纵是巡按，也应该向我行礼才是。”
章允仁一顿，目光变得阴沉。
钦差巡按到哪里都是高人一等，哪怕他见到耿如杞，王用也只是抬手，平辈论礼。
但依照官场规矩，七品就是七品，位卑权重，那也还是七品！
章允仁自然不会给赵净行礼，瞥了眼奋笔疾书的黄云发，冷声道：“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！”
赵净背着手，心里慢慢转悠。
这章允仁来太原很长时间了，又是从太谷急匆匆跑过来，应该是找到一些什么‘证据’了吧？
耿如杞见赵净不说话，笑着道：“章巡按，凡事不能听信一面之词，这黄云发所言，也不一定真，还是从长计议的好。”
章允仁丝毫不卖耿如杞面子，道：“黄云发是一面之词，赵净不是一面之词？毫无证据抓到按察司，没有审讯反而是一顿酷刑，这不是以权谋私，以官欺民，擅权枉法，侵夺民财是什么？”
耿如杞被噎了回去，只能看向赵净。
因为赵净抓黄云发扣的是‘通敌叛国’的帽子，至于证据，谁都没见过。
黄云发被押到按察司，根本没有审问，先来一顿酷刑也是事实。
赵净没有接耿如杞的目光，而是看着章允仁道：“章允儒当年被我弹劾，罢官遣戍，你是来给你兄长报仇的？”
章允仁当年是户科都给事中，钱谦益的人，钱谦益案发后，判遣戍。
章允仁自然不会承认，道：“本官一心为公，绝无私怨。”
赵净冷哼一声，走向黄云发。
章允仁猛的一步踏出，站在黄云发身后，挡住了赵净，高抬着脸，俯视、挑衅的看着赵净。
赵净双眼眯起，嗤笑一声，道：“你真的以为，我没有任何证据就拿他？你可知道，张可喜一案，供出了多少人，黄云发在不在名单之上？”
奋笔疾书的黄云发猛的抬起笔头，脸上出惊慌色。
章允仁却道：“你以为，你只有这一件事？”
真查到什么了？
耿如杞，王用，孙传庭，陈铭据等人相互对视，心里暗惊。
这时，太原府一个小吏急匆匆跑进来，在赵净耳边低语道：“府尊，有人在太原驿借了一匹马，直奔京城，驿丞怀疑是信使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，看向章允仁，道：“你已经写弹劾奏本回京了？”
章允仁鼻孔朝天，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得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