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没想到这个章允仁这么不讲武德,居然直接写弹劾奏本回京!
按照规矩,章允仁应该先拜见当地官员,哪怕明察暗访也行,总归要走个官面程序。这种暗地里上书,背刺当地官员的行为,注定令人厌恶。
果然,耿如杞,王用都冷眼看向章允仁。
山西,尤其是太原的事,不跟他们打声招呼就上书朝廷,这是故意与他们为难了。
章允仁迅速反应过来,向着两人躬身抬手,道:“抚台,藩台且放心,下官在奏本中,并未涉及二位。”
耿如杞,王用根本不理会,目光转向赵净。
章允仁是奔着赵净来的,从太谷赶到太原,而且直奔大牢,找到黄云发,目标十分明确。
赵净也在思考,这章允仁会不会真的查到了一些什么。
太谷县那边的消息,至少要两天才能传回来。
孙传庭,陈铭据看着赵净,心里都在暗自担心。
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赵净在太原干了什么,很多事情根本说不清楚,比如那么多银子,大小案子,尤其是晋王府的事,一旦章允仁真的查到了些什么,上书到朝廷,赵净将百口莫辩。
章允仁摆平了耿如杞,王用,再次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赵净,道:“赵知府,你可有什么话说?”
赵净瞥了眼还在书写的黄云发,淡淡道:“这个人,你带不走。”
章允仁抬头挺胸,浑身散发着官威,道:“本官是钦差巡按,还有我带不走的人?”
赵净道:“钦差巡按又不是你一人,黄云发是我按察司先逮捕的,你无权带走。”
章允仁冷哼一声,道:“我一定要带走他又如何?”
赵净与他直视,淡淡道:“在太原府,我说你带不走,你就带不走。”
话音一落,冲进来十几个不属于按察司的卒役。
他们一个个身形粗壮,面带煞气,径直冲向章允仁。
章允仁大惊,喝道:“赵净,你要干什么!”
那些卒役一把拉开章允仁,将黄云发给拖出来,死死按在对面的墙壁上。
章允仁没想到赵净这么胆大,居然敢从他这个钦差巡按手里抢人,不由得满面怒容喝道:“赵净,欺辱钦差,你想谋反吗?”
卒役将黄云发没写完的一堆稿纸递给赵净,阻拦在章允仁身前。
赵净翻看看去,内容全都是太谷、太原发生的一些事情,有些是假的,有些则是真的!
真真假假,掺杂着对赵净的各种造谣,污蔑,诽谤。
赵净面无表情的递给耿如杞,道:“抚台,这位章巡按与商人勾结,构陷地方主官,还请抚台为下官做主。”
耿如杞是山西巡抚,本身就是钦差,挂的是右副都御使衔,十三道监察御史,七品官,自是无法相比。
耿如杞见状,神态一肃,接过看去。
章允仁恨得咬牙切齿,怒声道:“都说你赵净霸道,果然如此,你连钦差的案卷都敢强夺!”
赵净根本不理会他,背着手,思索着章允仁背后的人与事。
章允仁搞了一个突袭,一个小小监察御史,完全无视地方官员,直冲赵净而来,背后没有人指使那才是怪事。
会是谁?
周延儒,温体仁,还是东林党那帮人?
孙传庭看着赵净的侧脸,目光扫过其他人,心里也在分析这件事。
黄云发原本是一个突然的事件,是赵净是恼怒之下,抄了黄家,抓了黄云发。章允仁不可能未卜先知,事先跑到太谷县等着。
只能说,有人指点章允仁去太谷,或许还给了什么线索。
章允仁有查到什么吗?
章允仁的弹劾奏本已经去了京城,怎么破局?
太原这里要破局,京城那边更要!
耿如杞看了一阵,抬头向章允仁,道:“章巡按,这些可有什么证据?”
章允仁面不改色,语气恼怒的道:“这是黄云发写的举告信,要什么证据。”
耿如杞略作沉吟,道:“黄云发的案子,自有按察司处置。巡按是有什么证据,证明按察司办了冤假错案?”
章允仁瞥了眼赵净,道:“太原府有太多来路不明的银子,且黄家被抄没的家财去向不明,我有理由怀疑太原府欺民夺财,要亲自彻查。”
有理有据。
耿如杞看向赵净,道:“你是按察副使,你做决定。”
章允仁立即看向赵净,沉声道:“赵净,你是涉嫌之人,你不能做任何决定!”
赵净不屑的扫了他一眼,想了想,环顾耿如杞,王用,孙传庭等人,道:“章钦差的话是污蔑,我没有任何嫌疑。但我的本职是太原知府,不宜亲审此案。而章钦差涉嫌与商人勾结,构陷四品官员,也不能主审此案。”
“赵净你放肆!”
章允仁万万没想到,这赵净嘴皮一翻不但洗了嫌疑,还将他说成勾结商人,构陷四品官员嫌犯了!
但不等他说话,耿如杞开口了,道:“那还是我们之前商定的,由左布政使主审此案,章允仁陪审,太原府出一个同知监审,如何?”
赵净当即沉声道:“同知陈铭据!”
陈铭据知道逃不过了,低着头上前道:“下官在。”
王用原本是想快刀斩乱麻,将黄云发一案给定了,免得牵出后面的大人物,当然,最重要的是他。
没想到这个章允仁横插一脚,深吸一口气,道:“下官领命。”
章允仁见山西这帮官员沆瀣一气,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定了,铁青着脸却又没有任何办法。
他说得好听是‘钦差巡按’,位卑权重,大事奏裁、小事立断,可面对真正位高权重的大人物,他也只有俯首听命的份,最多也就是上书弹劾。
耿如杞也不看章允仁,大步离去。
王用,赵净,孙传庭,陈铭据等山西官员自然紧随其后,黄云发也被押走,偌大的牢房,只剩下一个章允仁。
孤零零。
“我一定会拿到铁证!”章允仁恨声道。
这帮山西官员太可恨了,自结成党,铁板一块,狼狈为奸,不当人子!
耿如杞带着一群人出了牢房大门,与身后的王用沉色道:“这个案子你一定要重视,任何大小事要事先向我汇报,尤其是关乎于我山西官员,万不可大意!”
王用自身就与黄云发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,有了耿如杞的话,更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徇私舞弊,当即肃容道:“抚台放心,下官一定做的滴水不漏,绝不给那章允仁任何把柄!”
耿如杞仍然不放心,停下脚步,看着赵净,道:“你老实告诉我,有没有把柄落在章允仁手里?”
赵净神色沉吟,道:“下官做的是,在抚台,布政司皆有备案,大小事也都是光明磊落,不惧人查。只是,章允仁来势汹汹,要是牵强附会,恶意构陷,下官就是天水也洗不清。”
作为山西巡抚,哪怕不管事,耿如杞对赵净的那些事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,不禁头疼不已。
有些事,不上称八两重,上了称,千斤打不住!
“那黄云发,到底有何罪证,”
王用这个时候开了口,盯着赵净道:“你老实与我说,我也好心里有个底。”
到了这个时候,赵净确实该交底了,道:“黄云发通敌叛国是真的,目前我掌握的证据显示,去年建虏侵入京畿,黄家提供了大量的茶盐铁,赚取大量金银等物。另外,还有一些边防图被泄露,或许也与黄家有关。”
王用脸色变了又变,颤声道:“真,真的?”
张家堡向通过蒙古部落或者直接向建虏走私,是公开的秘密,其中主力是晋商。
可王用怎么都没想到,不止提供盐茶铁,居然还泄露边防图!
着实骇人听闻!
耿如杞也拧眉,道:“有确切证据?”
赵净道:“有,我已经让人整理好,待会儿便送来给抚台、藩台。”
耿如杞面沉如水,见这么几个人,深吸一口气,道:“这件事先压下来,用别的罪名。这件事,只有我们五个人知道,任何人胆敢泄露,就地格杀!”
晋商向建虏走私,以至于建虏围困京师,这要是传到京城,耿如杞还得去天牢等候问斩。
王用重重点头,道:“下官来办。黄云发行贿官员,强夺民田,欺压百姓,殴伤人命,哪一条都够他死罪。依我看,尽速定案,呈报刑部,在最短时间内了结此案。”
“那章允仁怎么办?”耿如杞道。
在场都是自己人,唯有那章允仁是外来的。
王用想都没想,道:“下官一定做的稳妥,让那章允仁无话可说!”
虽然他在按察司坐了很长时间冷板凳,可不代表他没有能力,对付一个商人,他有的是手段!
耿如杞略微宽心,又看了众人一眼,还是不放心赵净,道:“这件事透着邪性,太原这边要处理好,京城那边,你也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赵净也察觉到了不对劲,道:“我这就写信回去,不会比那章允仁慢多少。”
就在这时,一个太原府小吏急匆匆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红色信桶,道:“府尊,刚刚到的。”
赵净看到是红色,瞳孔微缩,打开看去,只是匆匆一扫,脸色骤变,猛的将纸条卷起来,眼神里闪动着剧烈的惊疑之色。
耿如杞,王用等人都见到了,忍不住的对视一眼。
耿如杞开口问道:“京城来的?”
赵净心里震动非常,下意识的点头道:“是。”
这封信应该是中间部分,言说了太康伯进宫,向皇后‘告状’的事。
赵净万万没想到,赵老爹背后的那个人,居然是太康伯张国纪!
张国纪是天启皇后张嫣的生父,封太康伯,他的身份地位非同寻常!
他既然进宫告状,于赵净来说,无疑相当危险!
赵净更是没想到,小小的一个商人,居然能够牵动太康伯这等人为他进宫告状。
“要紧吗?”耿如杞看着他不断变幻的脸色,紧追着问道。
赵净极力控制情绪,微笑着道:“是家里来的,说了一些事情,不算大事。”
耿如杞将信将疑,道:“先处理太原的事。”
赵净点点头,心里还处于震惊之中。
张国纪进宫告状,绝非一般言官上书弹劾可比。
张国纪会说什么,崇祯会起疑吗?
朝廷的纷纷扰扰,最重要的目的还是影响崇祯,而崇祯对赵净起疑,后果将不可想象。
轻则派人严查,罢官问罪,重则一言不合,抄家灭族!
耿如杞没有多说什么,交代两句便转身离开。
黄云发一案真的牵扯到了‘通敌叛国’,他便不想沾染半分。
王用也回去了,他得做足准备,尽速了结此案,以免牵连自身。
赵净看着他们的背影,深吸一口气,回过头,先是看着陈铭据道:“陈同知,这一案你协助藩台,总体的抚台已经交代,细节的事你自行把握,去吧。”
陈铭据抬起手,道:“是,下官告退。”
表面上的平静,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恐万状。
刚才抚台虽然貌似义正言辞,可话里话外分明是要掩盖、粉饰黄云发一案,光天化日,宣之于口!
等陈铭据走了,赵净看着孙传庭,欲言又止。
孙传庭目光落在赵净手里的纸条上,道:“是京城出了变故,府尊准备回京?”
赵净见孙传庭点破,轻吐一口气,正色道:“不错,我非回去不可。太原府的事,白谷可否能帮我圆过去?”
赵净不止需要孙传庭负责太原府的大小事务,也要确保黄云发一案不失控,直到他回来。
孙传庭神色不动,道:“府尊可否回答下官一个问题?”
“你说。”赵净道。事到如今,他已经做好向孙传庭吐露一些秘密的准备了。
孙传庭道:“三年前的府尊突然不再流连青楼,无心酒色;三年后的今天,府尊不恋权位,不爱金银。府尊,到底想要什么?”
在他眼里,赵净的诸多行为极其不能理解。
人生在世,无非是酒色财气,而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府尊,似乎都不那么在意。
女人,钱,权力,地位……仿佛都不在他眼里,毫无贪恋。
放弃这么多,那他真正想渴求的又是什么?
值得他付出这样的代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