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原本以为孙传庭会问他一些隐蔽之事,没想到却是问的这个。
但这个问题,直指要害核心。
赵净沉默。
面对孙传庭的犀利问话,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回答。
孙传庭并不是一般人,他问出这个,也不是心血来潮,是长时间的困惑,或许还有好奇。
毕竟,赵净在做的事情,是所有人为官者都想做的事情,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理想主义者。
他们拼尽力气,耗费心血,不顾一切,想要实现那个传说中的‘大同世界’。
但现在是一个极度混乱的时代,很多人都有着强烈预感,大明国祚正在摇摇欲坠,像极了汉末、唐末。
在这样一种情形之下,赵净不图名利,不恋权位,筹谋了那样一个庞大复杂的计划,花费那么大的心血精力,那他在图什么?
孙传庭站在赵净面前,静静的等着。
许久之后,赵净缓缓抬起头,神色平静,语气如常,道:“白谷,如果说,我认为,关外的建虏宋时的女真,大明江山或许不保,你觉得荒唐吗?”
孙传庭道:“不荒唐,建虏是我大明的心腹之患,人所共知。”
赵净闻言,继续道:“山海关是拦不住建虏,他们能从蓟镇入塞一次,一定会有第二次,第三次。”
孙传庭道:“府尊是认为,太原北接大同,东临京畿,是保卫大明的战略要地?”
赵净顿了顿,道:“不止。建虏是心腹之患,但短时间内,他们寇不开山海关,无法真正的威胁我大明国祚。真正的危险,在内而不在外。”
孙传庭顿时会意,道:“府尊是说西北的民乱?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西北的民乱,根本在于天灾人祸,天灾不可控,但人祸可以。想要控制人祸,除了吏治外,还需要大量的钱粮去赈济灾民。这一点,朝廷做不到。而太原府地理位置太过险要,在我看来,只要太原不丢,大明国祚就不可动摇!历朝历代,史书上血迹斑斑的那些事,或许也就不会发生。”
孙传庭隐约从赵净这一长串话里听出了意有所指的别样味道,内心认真的分析了一阵,郑重的抬起手道:“下官明白。府尊尽可放心回京,太原府,自有下官操持。”
有了孙传庭这句话,赵净放心一大半,抬手道:“多谢孙兄,告辞。”
这一刻,两人不是上下级,而是彼此托付。
赵净没有多余废话,握着手里的纸条,转回太原府,交代一番,上了马车,便催促着回京。
柳隐坐在边上,看着赵净罕见的凝重无比的神情,担心的道:“公子,出了什么事情了?”
赵净眼神冷峻的望着前面,道:“黄云发触发了某些大人物,直达天听,得回去应对。”
柳隐向来乖巧懂事,抿了抿嘴,坐在一旁,一声不发。
赵净深吸一口气,沉住心思,思索着对策。
崇祯是对身边的人向来是信任的,尤其是皇室、皇亲,这被他下意识的认为是‘自己人’,绝不可能背叛他的。
是以,太康伯张国纪的‘告状’,无疑具有巨大的杀伤力,且不可预测。
一旦崇祯生疑,向朝臣开口询问,没有强力的人为赵净辩护,那赵净几乎只有一条路——死!
“该怎么破局?”赵净望着前方,轻声自语。
他很久没有这么慌乱过,自从离京后,着实轻松了一段时间。
他离开朝廷已经不短时间,而且朝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东林党被赶出了朝廷,‘新党’上位,朝廷上下正在经历大换血。
一切都是混沌的,里里外外都是争斗。
赵净离京后,刻意躲避朝廷,对于朝廷发生的种种龌龊事,本能般的选择视而不见,以免恶心到他。
而今,他不得不再次回京,回到那个熟悉的,肮脏的朝廷。
该怎么破局?
赵净脑子里现在也是混沌的,很多事情没有想清楚,也没看清楚。
正想着,晋王府出现在赵净的视野里。
看着越来越清晰的晋王府城墙,赵净心里猛然一动,急声道:“停车!”
马车一个急停,柳隐差点没摔趴下。
赵净一个箭步,冲了出去,直奔晋王府。
一众侍卫吓了一跳,紧随其后。
这一幕,将晋王府的门卫更是吓的差点扔掉手里的兵器。
这活阎王怎么又来了?
没人敢阻拦,赵净冲入晋王府,直奔后院。
而晋王府则如临大敌,一时间鸡飞狗跳。
但不足半个时辰,赵净又小跑回来,跳上马车,道:“昼夜兼程,换马不换人,走!”
马车动起来,侍卫飞身上马,数十人奔突而出,直出东门。
这时,晋王朱审烜又重新搂着歌女,听着丝竹,品着美酒,摇头晃脑,好不自在。
老长史站在边上,愁容满面,道:“殿下,这赵明堂所图非小,你这么做,只怕会引来无数祸患。”
朱审烜根本不听,左一杯右一杯的喝着酒,满面红光,眼神迷离。
老长史见状,心里长叹一声,怅然离去。
与此同时,京城的程氏钱铺。
为了避嫌,赵记钱铺更名,但事情还是那个事情。
程必忠埋头打着算盘,心里的数字一个劲的上窜。
程红妆倒了杯茶过来,轻声道:“爹,休息一下吧,熬了两个晚上了。”
程必忠根本不听,道:“我这里你不用担心,对了,朝聘那你也不用管,让他安心考试。”
程红妆闻言,坐在他边上,愁色道:“爹,都察院突然对我们展开调查,肯定是冲着公子去的,你在这里算账又有什么用?”
程必忠拨弄着算盘,头也不抬的道:“所有事情,都在这些账目里,只要账目算清楚了,事情也就清楚了。”
程红妆蹙着眉头,等了好一会儿,见缝插针的道:“父亲,官场上不需要走动吗?朝聘说,有人在贡院与他为难,可能也是因为公子的事。”
程必忠猛的抬起头,冷着脸道:“我不是说了,朝聘的事,你不用管。”
程红妆抿了抿嘴,道:“爹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?”
程必忠看着忧色写在脸上的女儿,心里暗自摇头,到底是女儿,终究比不过儿子。
程必忠拿起茶杯,喝了口,又琢磨片刻,道:“常公子那边已经递话,要我们以不变应万变,那就是要我们什么都要做,等候公子的吩咐。”
程红妆抿着嘴,欲言又止。
都察院都开始动了,他们却不动,岂不是任由那些人操弄?
朝廷的事她是不懂,可也知道那地方是黑白不分,最是险恶之所,怎么能束手?
程必忠看着程红妆的表情,心里已然决定,今后的事情,要少让她插手,道:“卫德那边已经给我消息,会帮我们的,都察院凭什么查我们商人,自会有人说话,你不必操心太多。”
程红妆抿了抿嘴,这才意识到她关心则乱,轻轻哦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程必忠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心思,放下茶杯,继续翻着账本,拨弄算盘。
可还没有几下,程朝聘从外面进来,坐到了他对面。
程必忠余光见着,抬起头,皱眉道:“你不是在贡院吗?”
程朝聘神情动了动,痛苦又愤恨,极其艰难的道:“考官说我的考籍有问题,将我赶了出来。”
程必忠,程红妆皆是脸色大变。
“什么问题?”程必忠急声道。
他们程家以前也是官宦之家,前面两位败光家业,后辈只能从事贱业。而程朝聘,是他们程家重振家族,再入官宦的所有希望!
程朝聘沉默不语,显然不想说。
程红妆却道:“是,是因为公子的事?”
程朝聘看了她一眼,道:“不是。我后来打听,说是,淮扬商人争抢考籍,买通了一些人,将我,给挤了出来。”
程红妆双眸大睁,张着嘴,发不出声音。
程必忠内心惊怒,可还是逐渐镇定下来,脸色依旧阴沉,道:“是我考虑不周了。”
这是商人的内斗,怪不到赵净头上。
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候,科举在即,必须要想办法解决!
程红妆咬着嘴唇,虽然急切,可没有说话。
程朝聘也看着他父亲,等待他想出解决之道。
程必忠坐在椅子上,内心焦灼,各种念头纷飞。
他们程家在官场上不是没有人,可能够操弄科举的人没有。
最大的靠山,无疑是赵净。但赵净远在太原,鞭长莫及。
程红妆见她父亲久久不言,低声道:“父亲,能否拜会一下赵侍郎?”
程必忠摇头,道:“赵家正处于危机之中,不能在这个时候因为朝聘去找上门。”
程红妆看向程朝聘,见他沉默着脸,心乱如麻。
科举,是一个读书人一生之中,最重要的事,一旦失去考籍,前程尽毁!
又是良久,程必忠淡淡道:“你们先回去,为父来想办法。”
程红妆,程朝聘姐弟俩看着他们父亲的脸色,也知道事情艰难,默默起身,行礼之后退走。
两姐弟一走,没有他人,程必忠瘫软的倒在椅子上,抬头望着屋梁,满脸的颓败。
原本一切都安排好了,他儿子只需要走个过场,就能取得功名,入仕为官,重振他们程家,将他们程家从贱籍拉回士人!
万万没想到,淮扬那帮盐商太脏了,手段太过卑鄙,龌龊!
如果早些时日,他还能想办法周旋。
可卡在科考的前两天,他连活动的时间都没有,找不到‘问题人’,空有银子都不知道送给谁!
“徒呼奈何……”程必忠长长一叹,心里颓丧无比。
与此同时,都察院,左都御史值房。
毕自严面无表情的坐在闵洪学对面,道:“传我部侍郎问话,这不合规矩。”
闵洪学堆着笑容,道:“毕尚书,我说了好几遍了,不是什么问话,就是问询,是有人举告赵家,都察院也是例行公事。”
毕自严语气淡漠,道:“都察院无权问询我部侍郎,你要有证据就呈送到御前,用这种手段坏他名声,坏我户部名声,我非参你一本不可。”
“不至于不至于,”
闵洪学连忙摆着手,笑容更多道:“毕尚书,赵侍郎不是也没来吗,手下也就是问问,不算出格,区区小事,何必伤了你我部院的和气?”
不说毕自严也是崇祯看重的人,单说一部尚书的弹劾,不止崇祯得重视,朝野更是不能轻易放过。
是以,一旦毕自严真的上书弹劾了,往往意味着毕自严、闵洪学二人都走一个。
俨然是一种决战的宣示。
毕自严神态疲惫,语气冷淡,道:“我知道都察院在忙什么,派人去太原就够了,没必要在京城继续折腾。我户部忙的很,都察院要是找麻烦,我就告诉陛下,我们正在被调查,没空做事。”
“哎呀,”
闵洪学连忙道:“我的毕尚书,没有的事,谁敢打扰户部的事啊?是我手下唐突了,这样,晚上我摆酒,请赵侍郎,还有毕尚书当面,我举杯赔罪如何?”
眼见着闵洪学不肯给实话,毕自严坐直了一点,沉声道:“我要都察院罢手。”
闵洪学笑容不变,道:“毕尚书,纠察百官是都察院的职责,既然有人举告便要一查到底,既是对朝廷、陛下负责,也是对赵明堂负责,有罪问罪,无罪洗白,多好的事情。”
看着闵洪学的模样,毕自严知道他不肯退让,心里恼怒,却也没有什么办法,枯枝双手撑着椅子缓缓站起来,冷眼看着闵洪学,道:“你们的名单里,也有我吧?”
闵洪学一怔,道:“什么名单?”
毕自严的涵养是相当的好,可看着闵洪学装模作样的表情,还是忍不住的生怒。
他沉着气,道:“闵台长,我要奉劝你一句,莫要重复旧事,重蹈覆辙。”
定性‘邪党’,编织‘逆案’,罗列名单,大概是从嘉靖以来,大明朝臣党争中,最为热衷干的事了。
尤其是近些年,阉党,东林党都干过。
人数,规模,惩治,后果,波及之广泛,党争之酷烈,皆远超以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