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实刚走,客栈里又来了一个人——诸葛義。
诸葛義见到赵净突然回京先喜后惊,坐下后急忙道:“都给事,你怎么回来了?”
赵净看着他,微笑着道:“我听说,你在吏科不太开心啊?”
诸葛義神情动了动,眼神闪过愤怒,道:“薛都给事抓权太过,容不得我们说话,吏科,是薛都给事一个人的吏科,六科廊现在几乎都唯命是从。”
赵净不意外,薛国观本就是一个有野心的人,加上要讨好周延儒,肯定要死死抓着六科言官,这是他的功绩,也是他手里锋利的刀。
六科廊,与都察院的御史并称‘科道’,作为‘言官’,很大程度上左右着国政方向,甚至是朝局。
东林党的兴起,阉党的落败,各级文臣武将的生死,都有着他们笔下不可或缺的‘功劳’。
薛国观,在历史上可也是做过大明首辅的人。
他是温体仁与周延儒相争多年后的那个渔翁!
伸手给诸葛義倒了杯茶,道:“我听说,刑科都给事中还空缺?”
诸葛義道:“是,好像是说,他是成阁老的人,成阁老致仕没多久,他便遭遇了很多弹劾,被迫辞官……”
说到这里,诸葛義一怔,有些结巴道:“都给事,我……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你的资历是差了一些,但我当年资历也没比你强多少。”
诸葛義头摇的如同拨浪鼓,道:“我怎么能给都给事比,当年都给事不知道立下了多少功劳,这才让陛下破格简拔,我何德何能……”
赵净喝了口茶,神态悠然,道:“你何德何能我不知道,但有人会知道。”
诸葛義是极聪明的人,有些反应过来,伸着头低声道:“都给事是说,薛都给事?他,他能答应?”
赵净抱着茶杯,双眼眯起,道:“我也想知道,他现在是什么态度。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,他居然一封信都不给我写。”
诸葛義神色一沉,道:“都给事,我早就说过,薛国观此人心思叵测,朝秦暮楚,绝不可轻信,更不能给他机会!”
赵净抬头看向他,道:“说说你知道的情况。”
诸葛義暗自吸了口气,正色道:“我知道的并不多,起因好像是都察院那边,他们先弹劾,而后是一些言官跟风,还有东林党在一旁煽风点火,最后才是太康伯进宫。他先是见慈庆宫见懿安皇后,而后被懿安皇后带去了坤宁宫。后来陛下要召见太康伯,太康伯称病,未曾进宫。章允仁的那道奏本,陛下看了,从司礼监传出的消息,是陛下觉得可疑,命户部详查回奏……”
赵净静静听着,心里清楚,崇祯起疑了。
不止对这件事起疑,也对他起疑。
如果处理不好,不止是他父亲,户部尚书毕自严也得被牵累。
诸葛義一口气说完,而后道:“都给事,这件事透着邪性,像是有人在背后操弄,又自然的好像就该这样。”
赵净轻轻转动着茶杯,面作思索状,道:“他们是在针对我,但你说,针对我,他们能够得到什么好处?我远在太原,只是一个太原知府,只是这么一个位置,何须如此大动干戈?”
诸葛義一顿,双眼大睁,满是愕然。
这句话问到他了。
在以往,朝廷内外无数争斗,他仿佛习惯了争斗,不争斗那才是怪事,你支持我反对,你反对我更支持……反而忽略了争斗的根本目的。
朝廷的争斗,不会是无缘由的,一定有一个目的!
诸葛義收住情绪,认真思索起来,可是好半晌,还是没有一点头绪,看着赵净道:“都给事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,是我不知道的?”
赵净怔了下,仔细想了想,道:“除了我特别有钱外,也没有其他事情是你不知道而又值得他们惦记的了。”
诸葛義连连摇头,道:“他们不会是为了银子。”
官场争斗,往往是为了权力,鲜少说直白的为了银子。尤其是,温体仁已经是次辅,屈尊降贵的去抢银子,有损他的次辅尊严。
赵净也是这样想的,道:“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事情?”
诸葛義又认真回忆,好一阵子还是道:“没有了。这件事爆发的有些突然,朝廷里每天都有事,而且都是大事,朝廷诸公吵的不可开交,听说内阁为了辽东兵饷,不断施压户部加税,毕尚书不肯,最终惊动陛下,还是陛下居中调和,才算暂时消停。”
冲着毕自严去的?
赵净还是摇头,想要户部尚书的位置,只需要弹劾毕自严,找几个错漏,造足声势,毕自严就不得不退,没必要绕那么大一个弯子。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赵净转头,望向窗外。
这个问题,似乎有些难。
诸葛義等了许久,见赵净也没有头绪,凑近低声道:“都给事,或许,薛国观知道。”
赵净道:“来了。”
诸葛義屁股抬起,望向窗外,果然见着高高大大,一身常服的薛国观大步而来。
诸葛義连忙起身,要躲到屏风后面。
“将茶杯也带走。”赵净道。
诸葛義急急又跑回来,拿起茶杯,躲在屏风后面。
赵净喝了口茶,而后静等着薛国观进门。
蹬蹬瞪
脚步声响起,薛国观踏过门槛,看着倚靠在椅子上的赵净,顿了下,一脸正色的抬手道:“见过赵知府。”
赵净目光微动,笑着道:“坐吧。”
薛国观坐下,稍一沉默,道:“赵知府,没有朝廷的命令,擅离辖境,私自入京,这是大罪。”
赵净放下茶杯,道:“不错,有点样子了,下次说话之前,记得要直视对方的眼睛,不要怯弱。”
薛国观闻言,直视着赵净,但旋即又闪躲,道:“赵知府,你不该进京的。”
赵净观察着薛国观的神情,若有所思的道:“看来,你还没有什么把握。”
薛国观表情微涩,道:“我没有那个意思,赵知府误会了。”
赵净道:“你上个月巡视大同,抓了不少人,其中有我的人,能不能放出来?”
薛国观又是沉默,而后道:“他们行贿关隘,走私塞外,违反朝廷禁令,不能放出。”
赵净双眼眯起,轻轻点头,道:“原来如此。这件事,也有你们的份。”
薛国观再次抬头注视着赵净,沉色道:“只要你肯辞官,或者上书请罪,我可保你不死。”
赵净盯着薛国观的双眼,直到他躲闪,笑了笑,伸手拿起茶杯,拨弄着茶水,道:“我在太原剿匪有功,理当加山西右参政。诸葛義调任刑科都给事中。大同关隘的一些人,我不想再看到,名单去找诸葛義要。程家遇到的麻烦,你要给我处理的干净。晋商中的一些人,不允许穿越宣大,更不允许在张家堡贸易,名单也在诸葛義那。针对我父亲,还有毕尚书的弹劾要消失……”
薛国观双眼微睁,又惊又怒又疑。
没想到这种时候了,赵净居然给他提交件?
他双眼里闪过一丝阴沉,打断了赵净,道:“赵知府,我做不到!”
赵净好整以暇,道:“另外,太康伯也要你去阻止,让他消停下来。”
嘭
薛国观猛的起身,差点推倒椅子,脸上异常冷静,却没有什么愤怒,压着嗓子道:“赵明堂,你休要太放肆!”
赵净缓缓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
薛国观看着赵净平静,不见一丝波澜的双眼,心里莫名心虚,继而猛的转身,大步离去。
赵净看着他的背影,眼神微冷,伸手端起茶杯。
诸葛義脸上满是惊慌的从屏风后走出,道:“都给事,这,这,会不会,会不会激怒……”
“会。”
赵净喝了口茶,转头望着薛国观比来时更快的脚步,淡淡道:“但他也透露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。”
诸葛義再次坐下,道:“都给事听出了什么?”
赵净神色踌躇,道:“周延儒,也在顺水推舟。”
诸葛義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下,声音颤抖的道:“首辅……”
次辅温体仁要对付赵净,而首辅周延儒在顺水推舟。
他们两人的权势比不过东林党,比不过东林党,但在东林党、阉党都成为过去的当下,他们两人对宫里那位陛下有着无可比拟的影响力,近乎言听计从。
这样的圣宠之下,朝野无数人谄媚,巴结讨好,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。
他们联手,什么人是对手?
赵净脸上踌躇不定,心里也分析着局势。
良久之后,赵净脸上出现困惑之色,道:“基画,我想不明白,为什么周延儒要跟着对付我……”
诸葛義忐忑的道:“都给事,这有什么想不通的,你得罪过他,而且对付你之后,顺势就可能对付令尊以及毕尚书,户部他们就能瓜分了。”
赵净摇了摇头,道:“不合理。”
诸葛義其实已经不在乎合不合理,而是怎么破这个局。
首辅,次辅一同出招,当今朝野上下,谁能应对得了?
赵净总觉得还是差一点什么,道:“基画,我来的太匆忙,黄云发与太康伯的关系并没有弄清楚,你想办法探一探。还有都察院那边,他们正在酝酿一个‘逆案’名单,你透过关系,弄出一份副本给我,有没有难处?”
诸葛義闻言,神色认真的思索,片刻道:“太康伯那边,应该不难。黄云发在京城走动十分频繁,与很多人有关系,找出一两个问出根底应该不难。都察院那边……新任的台长不太一样,以往能做的事情,现在都做不到。而且这份名单,一定被看管的很严密,恐怕不好复刻。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这份名单一定会管的很严,但知道的人肯定非常多,复刻一定也不少。都察院,吏部,内阁,温党一些关键之人,肯定都有草本。”
诸葛義颇为振奋的恍然,急声道:“都给事说的是,我这就去办!”
话音未落,诸葛義便风风火火的飞速离去。
他一走,赵常进来,站在赵净身前,道:“公子,诸葛左给事中应该是可信的。”
赵净点点头,而后指了指椅子,道:“坐下说,说了多少次,你以后也是要做官的人,不要一直留着家里的做派。”
赵常摸着头憨憨一笑,道:“我一直都是公子的书童,到哪都是。”
赵净摇了摇头,道:“基画应该是做不到的,你想想办法。”
赵常应声,道:“公子还要见什么人吗?”
赵净转头望向窗外,道:“包括老爹在内,都在隔雾看花,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迷雾里,现在能为我解惑的,只有高公公了。”
赵常神色一紧,走近低声道:“公子,高公公近来也出不了宫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看着他,道:“是,陛下有所训斥?”
赵常更加低声道:“可能是牵扯到公子,陛下对高公公有所起疑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扛着心中的巨大压力,微微点头。
高宇顺被崇祯怀疑,倒不算是意料之外,只是没想到,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而现在他必须要尽快‘洗白’,否则崇祯的怀疑将与日俱增,高宇顺以后要危险!
那该找谁问呢?
赵净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空,头疼如针扎。
时间太过紧迫了。
赵常等了一会儿,道:“公子,还有件事。”
赵净收回目光,看着他嗯了一声。
赵常犹豫着道:“那个乔允升,遇赦回京了,今天刚到。”
赵净有些意外,旋即双眼发亮,突然站起来,道:“他在哪里?”
乔允升,之前的刑部尚书,在建虏包围京城时,还在给赵净添麻烦,赵净在御前公然弹劾,结果是乔允升下狱,因为东林党的营救,判了一个‘戍边’。
八十多的老人家,没想到居然没死在路上,没死在戍所,居然活生生的回京了。
赵常一惊,旋即怒道:“公子,是他在背后算计你吗?”
赵净连连摆手,道:“不是不是,带我去找他。对了,换个地方,所有人都撤走,不要留下一点痕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