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处别院。
赵净见到了乔允升,两人对坐,中间是沁鼻的茶香。
虽然只有半年多,但两人都有着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乔允升满头白发,更加苍老,但脸上却少了以往的疲惫感,有种枯木逢春的轻松写意。
反倒是赵净,少了以往的从容自若,神态多了不少‘风霜’之色。
乔允升微笑着给赵净倒茶,赵净双手捧着茶杯。
这种情景,在以往是绝无可能出现的。
乔允升倒好茶,坐回去,笑呵呵的道:“怎么样,有没有体会到我曾经的一些感受?”
赵净品着茶,道:“好茶,这好茶总要经历一番煎炒,晾晒。但就算是一样的经历,还是有些会被扔掉,因为他们忘了初心,变了质。”
乔允升见赵净指桑骂槐,笑容更多了几分,道:“看来,你着实经历了不少,遭了罪了?”
赵净放下茶杯,微笑着道:“我?我尚未及冠,以秀才入仕,不过三年,便做到了正四品,我这种履历,在整个大明朝,说不上出类拔萃,也算是人中龙凤了吧?”
“算不上,”
乔允升直接否定,道:“而且,你是拿命拼才换来的,要不是你在城下与建虏血战,跟着满桂等人与建虏多次死战,别说四品了,五品都别想,六品是你的极限。”
赵净面无表情的道:“乔尚书,你这样贬低我,可不利于你养老。”
乔允升忽的哈哈大笑,道:“这样的话你都说得出口,看来,你真的遇到大麻烦,不得不来找我了。”
赵净神情不善,对这种老狐狸十分讨厌,一直十分讨厌!
乔允升笑了好一会儿,道:“是曹总宪出招了?”
赵净道:“出招了,被我关在酒楼好些天,也不知道反省的怎么样了。”
乔允升略有意外,道:“不是曹总宪,看来就是朝廷里了,是周延儒,还是温体仁?”
这老狐狸虽然刚回京,可对时局的洞察,果然非同一般。
赵净伸手拿起茶杯,道:“是他们一起。”
乔允升笑容慢慢收敛,眼神里也出现了困惑。
他想了片刻,看着喝茶的赵净,道:“他们即便想要立威,也不应该拿你,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?”
赵净摇头,道:“除了你的那点银子,我别无长处。”
乔允升还是不见一丝表情变化,老脸思忖,道:“那是有些奇怪。”
赵净抱着茶杯,道:“而且,他们正在策划一个新的‘逆案’。”
乔允升道:“那就更不应该,将你的名字加在逆案里就是了,为什么逼得你偷偷摸摸的跑到京城来?”
赵净没有再说话,这是他们苦思冥想没有得到解释的事情。
乔允升也拿起茶杯,抱在怀里,眼神都是疑惑与好奇。
周延儒是毫无疑问,当朝第一圣眷之人。
他那老成持重,顾全大局的形象,深得皇帝的宠信。
在韩爌当政时,周延儒便一而再的在乾清宫过夜,与皇帝彻夜相谈。
这种待遇,在崇祯这三年来,绝无仅有!
至于温体仁,先是被崇祯所恶,后来改观,在推倒东林党上立有大功,顺次入阁。
他的圣眷,远不如周延儒。
温体仁以往以‘孤臣’的形象示人,这也是能够入阁的关键。但实际上,他结党营私,而今朝廷大部分权力为他所把持。
反倒是周延儒,虽然是首辅,可势力远不如温体仁,一些关键位置,如吏部尚书,都察院左都御史这样的位置,都是温体仁的人。
温体仁对付赵净,有很多理由,可周延儒却没有那么多,至少不用这么紧迫。
他应该是拉拢赵净,扩大势力才对。
为什么,他要与温体仁,一同对付赵净?
乔允升想了半天,慢慢抬起头,道:“思来想去,或许只有一种可能。”
赵净身体猛的坐直,道:“乔尚书请说。”
乔允升也没有卖关子,更没有趁机勒索,慢悠悠的道:“他应该是被裹挟的。他无力与温体仁对抗,只能顺水推舟,趁机捞些好处。”
赵净皱眉,道:“他是堂堂首辅,大权在握,需要这样委曲求全?”
乔允升笑了,道:“你虽然足够聪明,也有些小手段,可终究一直在低位。所谓的阁臣也好,首辅也罢,看似风光无限,大权在握,可下有六部,上有司礼监,哪有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周延儒的处境,比韩阁老,成阁老好不了多少。陛下再信他,下面也得有人支持才行。没有温体仁的附和,他什么事都做不成,现在也只能委曲求全,韬光养晦,等待时机。”
赵净心里顿时恍然,继而沉思思索。
这个结解开了。
周延儒并非是真心想对付他,只是无奈,浑水摸鱼罢了。
但怎么破局?
温体仁来势汹汹,太原晋商、监察御史,京里的太康伯,言官,对赵净的攻击几乎是全方位的。
想要破局,要么一个个去堵,堵住所有人的嘴。
这显然不可能。
要么从源头上出发,解决温体仁。
可以温体仁现今的身份地位,谁能解决得了他?
乔允升看着赵净苦思表情,悠然惬意的喝着茶,仿佛在欣赏着什么难得一见的风景。
好半晌,赵净轻吐一口气,抬起头,道:“老狐狸,说吧,有什么条件。”
乔允升笑容满面,道:“我也不指望你还我银子,我这把岁数也不指望东山再起。但我家里那几个,你要想办法将他们摘出来,再次入仕。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倒也不难。”
乔允升的罪责很重,虽然被赦,可族里要想‘清白’,还得花费一番手脚。
乔允升见赵净答应,并没有追问其他,直接道:“你的事,关键不在温体仁身上,而在周延儒。”
赵净神情微动,道:“继续说。”
乔允升道:“你的事,是不能搬到台面上来的,所以不能指望陛下出面施压温体仁,那就只有一个人能做到,就是周延儒。”
赵净微微点头,道:“怎么说动周延儒?”
乔允升一笑,道:“那是你的事了。”
赵净眉头拧紧,这老狐狸是一点力都不想出。
但要怎么说动周延儒去对付温体仁呢?
温体仁现在有圣眷,有势力,周延儒只能虚与委蛇,要想让他出面压制温体仁,没有足够的利益是不可能的。
乔允升好整以暇的喝着茶,完全不关心赵净后续怎么办。
赵净左思右想,还是没有一点办法,只得起身,道:“老狐狸,你得尽快离京,免得被人抓着不放。”
乔允升见赵净这么说,忽然道:“其实,也不用逼迫或者胁迫周延儒,只要给他足够的理由,公开压制温体仁就行。”
赵净神情骤变,道:“这样既能打击温体仁,还能树立他首辅的威信?”
乔允升道:“这件事,还得在御前。”
赵净心头大动,神情恍然,终于露出笑容来,道:“老狐狸,我有几个铺子在你老家,送你了。”
说罢,赵净大步离去。
他有办法了!
赵净没走多久,一个年轻人走入门来,道:“祖父,这样,怕是要养虎为患了。”
乔允升躺在摇椅上,悠然的道:“他已经不是凡事不要命的嫩头青了,你看看这一次,他没有上书,没有争辩,也没有搞以往那些手段,反而屈尊降贵的来找我,可见,他已经是一头小老虎了。”
年轻人一脸忧色,道:“祖父,这个人心思深沉又胆大妄为,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,将来肯定会惹出塌天大祸的。”
乔允升默默不语。
他自然比他这个孙子了解赵净,当年的赵净,真的是胆大妄为,将朝野得罪了个遍。
而后从军与建虏激战,三番四次不顾性命,令朝野侧目。
调任太原知府,是精心谋算的。
而太原那个位置,确实险要,尤其是在西北民乱日益炽盛的时候,作为京师的屏障,战略性将进一步抬升。
“他选了一个好地方啊……”乔允升轻声感叹。
毫无疑问,只要赵净好生经营,或许用不了几年,又是一个洪承畴,三十岁出头,位列二品大员,巡抚一省,都督一镇,手握兵权,朝野瞩目。
前途不可限量!
年轻人还是不安的道:“祖父,为什么要帮他?”
乔允升看了他一眼,轻轻一叹,道:“我活不了多久,乔家能不能兴盛我管不着了,但总要活下去。我的人脉溃散了七七八八,你们也用不上。我有生之年,能做多少就是多少了。”
“祖父,你,你是说那赵明堂?”年轻人很是震惊。
乔允升苍老的双眼闪动着精芒,道:“周延儒,温体仁都不是做大事的人,恐有心机而无能力。将来主宰大明朝廷的,我能看见的,一个洪承畴,一个赵净。”
年轻人绷直脸,说不出话来。
他钦佩他的祖父,他也看不了那么远,二十,三十年后的事,谁又说得准?
……
是夜。
周府。
赵净入了周府,站在周延儒书桌之前,神色平静,递过两道文书。
周延儒端坐于内,老成持重的脸上,都是肃色威严。
一旁的火烛突突跳动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。
偏房之内,只有周延儒与赵净两人。
赵净站着,周延儒坐着。
除了偶尔翻阅文书的声音,两人皆是一声不发。
门是敞开的,月华如水,洒落星星点点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薛国观急匆匆而来,却被家仆拦在台阶之下。
薛国观望着里面偶尔晃动的人影低声道:“是谁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周公?”
家仆却道:“薛都给事,夜深了,还是明日再来吧。”
薛国观更加意外了,到底是什么人,居然要将他拒之门外。
他抬头,看着晃动的影子,根本无法分辨出是谁。
顿了一会儿,还是忍不住的低声问道:“周公可知道那赵明堂之事?”
家仆眉眼低垂,道:“知道了。”
薛国观略微放心,又瞥了眼那个影子,转身离去。
他还没走出多久,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爽朗笑声。
薛国观立即转头看去,只见不算漆黑的门口,走出两个人来。
薛国观亲自送这个人出门,还殷殷嘱咐,显得颇为亲切。
薛国观双眼怒睁,惊愕又慌乱。
——赵净!
怎么会是赵净,他来这里做什么?为什么周公亲自送他出门?
他,他是来报复我的?
薛国观头上渗出冷汗来,心头狂跳不止。
当年他被东林党弹劾,狼狈辞官,在京里游荡,无路可走。为了投靠赵净,向赵净递交的投名状,就是周延儒的一堆‘密事’!
时隔多年,薛国观下意识的遗忘,尤其是而今是周延儒的心腹,不怕赵净狗急跳墙。
但眼前出现这一幕,还是领薛国观呼吸骤停,恐惧到了极点!
靠上周延儒,他的远大前程已经在眼前,怎能功亏一篑!
他万分想要挪动双脚,上前问个明白。但如同被定身一样,僵硬在那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周延儒亲自送赵净走到拐角,消失在夜色中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周延儒又走回来,在月光下,满面笑容,时不时摸着胡须,显得很是自信又自得。
这时,家仆上前,低语了几句。
周延儒抬头望向不远处的薛国观,大声笑道:“廷宾,来。”
廷宾,薛国观的字。
薛国观看着周延儒的放心,心里大松一口气,连忙擦了擦头上的冷汗,压着心头的惊悸,快步走过去,抬手道:“见过周公。”
周延儒看着他满头是汗,抬头看了看月色,笑着道:“这都快十月了,廷宾怎么还是这么多的汗?”
薛国观更加放心,依旧忐忑的挤出笑容,道:“来的急了一些。”
周延儒也没多想,道:“这么晚了,什么事情这么急?”
薛国观连忙呈送过两道奏本,道:“是建虏犯锦州的急报,外加辽东请求兵饷的奏疏。”
周延儒脸色顿沉,道:“贼虏猖狂!”
薛国观瞥了眼赵净离开的方向,又擦了擦头上的汗,察觉着后背的凉意,暗自稳住慌乱的情绪,道:“周公,方才那是赵明堂吗?”
周延儒脸上又浮现笑容,道:“是他。对了,明日一早,将章允仁等人的奏本,送入司礼监,记住,是司礼监,不要送入内阁。另外,你亲自去见太康伯,要他找个由头,关于赵明堂的事,就说被人诓骗了。”
薛国观刚刚稳定的心脏,如遭重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