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延儒改变了态度！
薛国观看着周延儒轻松写意的笑容，内心却慌乱的如同窒息。
他与赵净已经接近撕破脸，可他怎么都没想到，赵净会找到周延儒的府邸，三言两语的让周延儒改变了态度！
要知道，周延儒是当今首辅，他的态度，对很多人来说至关重要！
比如他，也比如那个太康伯张国纪。
周延儒的传话，太康伯就算再不满意，也得低头应下，得罪首辅，即便太康伯不敢轻易冒这个险！
周延儒说完，看着薛国观的表情异样，疑惑的道：“廷宾这是怎么了？”
薛国观迅速镇定精神，挤出一丝笑容，道：“周公，下官觉得，这个赵净太过奸猾狡诈，不可轻信。”
周延儒背起手，望着天上明亮的月色，颇为感慨的笑道：“是啊，以往我也是这般认为的，但是通过方才的交谈，发现此人心思敏锐，有勇有谋，难得是一片赤诚为国之心，少年有为啊……”
薛国观心头更沉，一时间也找不到什么好方法来诋毁赵净，道：“周公，可是，温阁老那边，怕是不会轻易罢休的。”
周延儒神情骤变，眼神都是阴沉之色，喝道：“我才是首辅！”
薛国观被吓了一跳，瞪大眼看着周延儒，满面惊色。
以往都是小心谨慎，从不与温体仁起冲突的周延儒，怎么突然发火了？
薛国观似乎想到了什么，隐隐头皮发麻，上前低声道：“周公，你之前不是说，温阁老势大，暂且不能与他起冲突吗？”
周延儒余光瞥了他一眼，冷哼道：“我是首辅，何须畏惧于他？他若是欺我太甚，我便让他见识一下我的手段！”
薛国观心头阵阵发冷。
周延儒显然是下了决心，要与温体仁斗一斗了！
可是，可是，斗得过吗？
温体仁下面有的是人，而周延儒，除了一个侍郎，些许言官，近乎没人替他说话！
周延儒见他的表情尽收眼底，神情冷漠，道：“廷宾，你好像有什么心事？”
薛国观连连摇头，道：“没有没有，只是，只是下官觉得，觉得有些突然。”
周延儒闻言脸上再次浮现笑容，摸着胡须，笑容如沐春风，道：“是突然了一些，要是不突然，怎么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？”
薛国观极力保持镇定，心里却已经慌的无法自持。
周延儒要与温体仁开打了。
胜还是败？
还有，那赵净是怎么说服周延儒的？他还有什么目的，什么手段？
薛国观开始后悔了。
他后悔在赵净面前暴露了野心，拒绝了赵净的要求。
以赵净的手段，想要报复他，他肯定挡不住！
薛国观内心前所未有的慌乱，根本无所适从。
周延儒早就察觉到他不对劲，见他脸色不断变幻，故作的打了个呵欠，道：“别忘了我交代你的事。”
薛国观清醒过来，看着周延儒的背影，张着嘴是欲言又止。
但他能说什么，还能说什么？
周延儒已然被赵净说动，主意已定，不会轻易更改。
“我怎么办？”薛国观惶恐不安的低语。
赵净一旦靠上了周延儒，那他在周延儒身边的重要性将迅速下降，甚至变得可有可无。
那赵净要想报复他，只是一句话的事！
嘭
不远处的关门声不大，但还是吓的薛国观心惊肉跳，浑身猛的一颤。
他脸庞一阵扭曲抽搐，忽然转身大步离去。
出了周府，没有任何犹豫迟疑，在空无一人的漆黑街道上小跑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他气喘吁吁的来到了一个酒楼前，顾不得小二的抱怨，硬生生敲开了门，喘着粗气道：“我，我要见赵……赵公子！”
小二睡眼惺忪，道：“什么赵公子，没有这个人，去别处找去。”
薛国观一手极其用力的拍在门上，怒声道：“就是今天还住在这里，包下这里的赵公子！”
“没有这个人，”
小二不耐烦的道：“今天包下酒楼的人中午就走了，上别处找去。”
薛国观满面土色，哪怕被小二推了一下也恍然未觉，失神的喃喃道：“走，走，走了……”
不过片刻，他转身小跑，马不停蹄的直奔赵府。
没有去前门，在后门敲了半天，硬是没有人回应。
他也不敢大喊大叫，在门口站着，徘徊，惶惶到天亮，还是没有见到赵家人开门。
直到这时，被冻得瑟瑟发抖的薛国观陡然清醒过来，赵净是没有得到朝廷命令私自回京的，不会回府。
他左思右想，也不回府换衣服，直接守在皇宫门口，门一打开，就入宫，老老实实的坐在值房里，等着诸葛義入值。
现在，诸葛義是他唯一找到赵净的线索！
他敢肯定，诸葛義一定知道赵净现在在哪里。
薛国观完全没有处理公务的心思，勉强拿起几道又扔了回去，全副心神都在外面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外面响起脚步声。
薛国观差点不顾身份的跑出去，强压着心头不安，将屁股按在椅子上。
不多时，小吏打扫到这里，看着一脸青色到底薛国观吓了一大跳，连忙道：“都都给事，你，你来的这么早？”
薛国观故作的拿起笔，淡淡道：“诸葛左给事中来了，叫他到我的值房来。”
小吏不明所以，只觉好像有什么事情，没敢进去打扫，道：“是。”
听着远去的脚步声，薛国观轻吐一口气，可压抑慌乱的内心，丝毫没有缓解。
又是一段漫长的煎熬时间，突然间，一声声沉闷的钟声响起，吓的薛国观呼吸顿住，心脏骤停。
“发生了什么事情？”薛国观沉声喝道。
外面的小吏急匆匆跑过来，道：“回都给事，这是宫里议事的钟声。”
薛国观自然知道，只是心头莫名不安，道：“议什么事？”
小吏道：“暂且不知，应该是六部与内阁。”
薛国观立即想起了周延儒的交代，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，将众多的奏本整理妥当，命人送去司礼监。
诸葛義还是没有来。
薛国观有些按耐不住，站到了六科廊出口的御道旁，望着乾清宫方向。
‘赵净到底有什么后手？’薛国观拧着眉头，心头压抑的如坠大石，呼吸不畅。
“薛都给事，”
忽然间，身后走出一个人，笑呵呵的道：“站在这做什么？”
薛国观回头看去，见是户科都给事中葛应斗，神色不动的道：“宫里议事，我好奇是什么事。”
作为薛国观曾经的下属，葛应斗微微一笑，道：“我知道，那赵明堂的事。”
薛国观下意识的拧眉，直觉生疼才松开，故作不解的道：“一个小小知府罢了，何须陛下如此重视，连钟声都响了。”
葛应斗脸上很是傲色，背着手，站在薛国观边上，一样望着乾清宫，道：“薛都给事是小看他了，太原府发生了那么多事，以至于连太康伯都进宫告状，一般知府可做不到。”
薛国观沉着心，还是一脸疑惑的道：“那也不至于这么大动静。”
葛应斗见他装傻，嘴角勾勒着一丝冷笑，道：“他自己作死，谁都救不了。薛都给事，我听说你之前与他关系密切，这吏科都给事中，也是他举荐你接任的吧？”
葛应斗原本的户科给事中，温体仁的人。
薛国观原本的户科都给事中，周延儒的人。
主子不对付，这些当狗的，自然也要咬一咬。
薛国观面无表情，置若罔闻，望着北方，道：“看来，温阁老似乎很有把握？”
葛应斗眼神里写满了自信，笑呵呵的道：“这与温阁老也没有什么关系，都是赵净自己作孽，怪不得其他人。”
薛国观心头堵的厉害，头上渗出丝丝冷汗来。
葛应斗注意到他的侧脸，心里越发得意。
什么首辅不首辅的，从前是温阁老的手下，现在也休想翻身！
另一边，司礼监是人来人往，喧沸不止。
高宇顺从外面进来，看着乱象，立时喝道：“都干什么呢？都给我机灵一点！那些奏本是皇爷要看的，掉在地上，脏了坏了，小心你们的屁股！”
被他一呵斥，众多大小太监无不噤声，小心谨慎的做起事情来。
还不等高宇顺走进去，王承恩从他的值房走出，惯常的没有什么表情又好似有着一丝微笑，与高宇顺道：“这是去哪里了？”
高宇顺裹了裹衣服，道：“坤宁宫，天气冷了，得准备很多东西，尤其是几位小殿下。”
王承恩点头，道：“一同去乾清宫吧。”
高宇顺擦了把汗，道：“我先喝口茶。”
王承恩却一把拉住他，道：“快走吧，皇爷喊了几次了。”
高宇顺见状，不动声色的道：“好吧，走。”
王承恩瞥了他一眼，走在前面。
高宇顺走在后面，同样暗自警惕。
王承恩拉着他，明显是要防备他。
同在宫里这么多年，但凡一点反常的小动作，彼此都是心知肚明，默契的不去点破。
两人迈着小碎步，从司礼监赶到乾清宫，却发现一众尚书等大人物正在出来。
两人站在门旁，微微躬身，等候这些大人物离开。
高宇顺不动声色抬起眼皮，看到了闵洪学等人，心里暗自发紧。
今天一早，赵净给他递了消息，他跑来跑去半个多时辰，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。
待两人进去，就发现二位阁老正站在御桌前，两人间的距离，如同泾渭，不远不近，隐约对峙。
崇祯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是一道奏本，左右两边，还有两大盘子。
他一本一本的翻着，神情很是不善，时不时抬头看向身前的两个最信任的大臣。
周延儒恭恭敬敬的躬着身，脸上都是思忖色，略微带着一丝怀疑。
温体仁神情孤傲，颇有些卓尔不群的超脱模样，只是眼神里偶尔闪过愤怒之色。
崇祯一本一本的翻着，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再也压不住内心的愤怒，扔掉手里的弹劾赵净的奏本，脸色难看的沉声道：“最近几天，朕看到的最多的，就是弹劾赵净的奏本，他当着如此胆大，杀害朝廷命官，欺压监察御史，率兵杀入晋王府，侵夺民田，勒索商贾，以剿匪之名培植私兵……”
高宇顺已经站到一旁，听着崇祯愤怒的话，直觉脖子一阵发冷。
别说这么多罪名了，单拎出来一个，就足够砍头的了！
王承恩躬着身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，无动于衷的站在另一边。
对面的周延儒眉头皱了皱，沉默不语。
温体仁更是不说话，只是脸上开始浮现怒色。
崇祯见他们不说，又看了眼身边这堆奏本，心头火气上涌，喝道：“周卿，你说！”
周延儒一脸为难之色，道：“陛下，这，这件事发生的太过突然。几天之内，近百道弹劾奏本，那赵净即便犯了天条，也不至于一下子这么多人弹劾。”
崇祯一怔，似想到了什么，双眼怒睁，震惊道：“你，你是说……”
周延儒躬身，并不接话。
反倒是温体仁，冷眼扫过周延儒，继续孤傲不语。
崇祯脸角渐渐绷直，沉声道：“卿家是说，这是有人刻意在陷害赵净？”
周延儒道：“以现在的情形来说，臣是这样判断的。”
崇祯觉得周延儒这样推断有道理，毕竟几天之内，数十道弹劾奏本，太过夸张了。
但，数十道奏本，总不能，总不能全是假的，有人能操弄这么多人？
崇祯不信。
“温卿，你怎么看？”崇祯问向温体仁。
温体仁即便只听崇祯的声音就知道，崇祯开始起疑了。
起疑就好。
温体仁故作思索，道：“陛下，臣听闻了一些事，并无证据，是以未曾奏报。这些弹劾奏本，臣看过一些，虽绝有夸张，但空穴无风，总该有个缘由。”
这也是崇祯心里所想，又拿起了章允仁的奏本，而后是毛羽健的，两相对比，一个天上一个地下。
毛羽健的夸赞赵净‘能干’，而章允仁的奏本，将赵净骂了一个体无完肤，顺带着还有赵家的上三代祖宗。
崇祯比来比去，心里疑惑更多。
温体仁将崇祯表情尽收眼底，道：“陛下，或可召见一些可信之人，当面垂问，以求真相。”
崇祯瞬间想到了太康伯张国纪的话，眼神瞬间阴沉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