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的怒意开始喷涌到脸上,暖阁里的寒意骤然上升。
温体仁看得清楚,周延儒也是丝毫不落。
边上的王承恩低着头,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,只是余光扫过崇祯的时候,会稍带一下高宇顺。
高宇顺极力的保持平静,恭敬如常。
崇祯坐在椅子上,脑海里闪现了赵净过往的一幕幕。
这个与他差不多岁数的年轻人,给他的印象,有时候忠君体国,无惧权贵,敢为天下。有时候又胆大妄为,什么事都要插一手,什么事都敢干,惹出了诸多祸事!
而在建虏包围京城时,赵净舍生忘死,与建虏血战,宁死不退,相比于其他人的畏首畏尾,拥兵观望,甚至是望风而逃,赵净悍不畏死的忠诚,令崇祯无比欣慰。
总之,在崇祯看来,赵净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人,能做事,也能生事,但忠诚是无疑的。
可他脑海里,这时候浮现的,是章允仁奏本里的一句话:此子大奸似忠,大邪似直,以忠求官,以直求名,为当世大蠡!
崇祯内心矛盾,怀疑占据大半,迟疑着道:“那,诏赵净入京,当面质问?”
崇祯笃信‘兼听则明偏听则暗’,遇到事情,都会要求涉事双方,当面对质,以求‘真相’。
温体仁故作犹豫,道:“陛下,只是一个赵净怕是不够。”
崇祯眼神冷漠,道:“还有其他人涉案?”
温体仁低着头,沉默片刻,还是抬起手道:“陛下,在此之前,山西省官员,尤其是三司,是众口一词,没有半点弹劾,奏本里对赵净都是赞誉,无半点不是。”
崇祯的脸色更加阴沉了,脸色如铁,道:“你说,还要召见谁?”
温体仁没有犹豫,果断的道:“陛下,臣以为,山西巡抚,山西布政使,都要有所责问。太原发生这么多事,他们既无奏报亦无处置,太过鬼祟。”
崇祯轻轻点头,经过温体仁的提醒,他也意识到山西省的情况不太对劲。
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,他转头问向周延儒,道:“周卿,你怎么看?”
周延儒作慎重的思索状,道:“陛下,赵净只是一个四品官,要说他做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,山西省上下还为他遮掩,与他沆瀣一气,这已与谋反无异,臣,实难想象。”
崇祯眉头皱了又皱,周延儒说的也有道理。
赵净即便行贿,也不至于让整个山西省上下都成了他的同党,而且太原还有晋王,监察御史,以及三司等各级官员。
赵净就是有天大的能耐,也可能逼迫这么多人与他一同不臣谋逆。
崇祯看着温体仁,看着周延儒,这两人说的都对,这更加说明,太原府发生了一些事情,这些事情瞒住了他,也瞒住了朝廷。
“来人!”
崇祯坐定,沉声道:“传旨,太原巡抚,布政使,按察使,太原知府进京。”
王承恩躬身,道:“奴婢这就传旨。”
他走动之间,瞥向高宇顺。
高宇顺低着头,不言不语。
王承恩心头微沉,预感到事情还没有结束。
温体仁见状,孤傲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对于周延儒刚才与他作对,内心十分不满。
周延儒则无动于衷,抱着手,仿佛还在思考着什么。
崇祯怒气难消,道:“二位卿家,关于山西,太原,还有什么事情?”
周延儒不说话,保持着姿势。
温体仁则又犹豫了片刻,道:“陛下,晋商黄云发,突然在按察司的大牢里畏罪自杀了。”
崇祯似有些不解,而后猛的惊醒,道:“你,你是说……”
温体仁神情一正,道:“陛下,黄云发被按察司无故关押,严刑拷打,宁死不屈。而今,却突然‘畏罪自杀’,实在令人难以置信。”
周延儒抱着手,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。
崇祯胸口剧烈起伏,目光冰冷,道:“一个重犯,关押在按察司,畏罪自杀,他们胆子也太大了!这是欺君!”
温体仁低着头,作惶恐状。
崇祯脸色铁青,相当难看,可却没有什么办法发泄怒意,瞪着眼道:“首辅,你可知晓?”
周延儒缓缓抬起手,道:“陛下,臣并不知,刑部亦未收到奏报,臣不知温阁老是如何得知的。”
温体仁道:“是太原的监察御史章允仁飞鸽传书入都察院。”
嘭
崇祯猛的一拳捶在桌上,怒声道:“立即将山西按察使逮捕入京,朕要亲自审问!”
一切的事端由这个黄云发开始,现在黄云发‘畏罪自杀’在按察司大牢内,崇祯敏锐的察觉到其中必有缘故!
不止是涉及赵净,太康伯,而是山西高层欺上瞒下,这种行为,崇祯绝难容忍。
温体仁没有动,微微躬身。他还不是首辅,不动声色间,这个锅甩给了周延儒。
周延儒面露凝色,迟迟不接话。
高宇顺悄悄抬起眼皮,看向周延儒,内心不由得紧张起来。
今晨赵净给他传递了消息,这个消息的关键就在周延儒!
崇祯下了口谕,却没有等到‘接旨’,眼神不善的盯着周延儒,道:“周卿,你是何意?”
周延儒神情怪异,好似有什么难以委决的事,抬起手,道:“陛下,关于赵净的事,从始至终都是都察院监察御史章允仁的一道奏本而起,且温阁老所说的黄,黄什么的畏罪自杀,朝廷并无消息。直到现在,朝廷也没有赵净,以及山西省的巡抚,布政司,按察司不法的一丝证据。倘若朝廷突然派人逮捕按察使,太原知府,并诏山西巡抚,布政使进京,恐引起山西以及朝野恐慌。尤其是,若是到京后,查明没有证据,臣担心有损陛下圣德。”
崇祯一怔,张口想要反驳,发现周延儒说的还真是有道理。
所有事情到现在为止,确实‘空口无凭’,没有半点实证。
温体仁见周延儒终于开口,心里冷笑连连,并未急着反驳,而是在等着崇祯发怒。
果然,崇祯一拍桌子,怒声道:“这么多弹劾奏本,还有太康伯,温卿家的证言,难不成他们敢欺君,肆意构陷不成?”
周延儒面不改色,道:“陛下,臣继位首辅不过月余,与山西官员并无熟络之人。只是担心此举过于冒失,令陛下圣德有污。”
崇祯被周延儒噎的无比难受,半点发泄不出来。
他是好名的人,周延儒的话未尝没有道理。
温体仁看的分明,当即道:“陛下,只需换个理由皆可,以政事为由,召他们入京,同时命都察院彻底调查,有罪问罪,皆不损陛下圣德。”
“调虎离山?”
崇祯对于温体仁这个提议十分满意,道:“果然还是卿家老成谋国,那就以内阁的名义,命他们入京述职,查清太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!”
温体仁从崇祯的话里感觉到了亲近以及对周延儒的不满,却依旧抬着手,道:“陛下,臣是次辅,此事,还需首辅发文。”
崇祯心里怒气涌动,强行压着,转向周延儒,淡淡道:“周卿。”
周延儒脸上写满了思忖,犹豫,怀疑以及欲言又止。
在崇祯目光的逼视下,他似有似无的叹息一声,抬起手道:“臣……”
“皇爷!”
突然间,一个小太监急匆匆跑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道奏本,急声道:“太原,晋王府八百里加急奏本。”
崇祯双眼惊色,道:“八百里加急?”
小太监将奏本送给崇祯,道:“是,刚刚入宫。”
崇祯迫不及待的打开看去。
这种时候,太原,晋王府都是敏感字眼,令崇祯下意识的紧张。
温体仁心生警惕,晋王的奏本?为什么他不知道。
哪怕是八百里加急的奏本,也应该走必要的程序,不会直接送入宫里来。
周延儒还是那副表情,脸上都是艰难色,仿佛有什么心事堵在心口,想说又不敢说。
不多时,崇祯抬起头,脸上都是惊愕与不解。
温体仁没有发问,做足了恭听圣训的姿态。
崇祯看着温体仁,又看向周延儒,好半晌才道:“这,这是晋王的奏本,他在奏本里说,那黄云发在建虏入塞前后,向建虏走私了大量的盐茶铜铁,还将九边防御泄露了给建虏。并且,并且说,是他告发给按察司,这才被逮捕。”
温体仁眼神骤变,旋即默默不语。
周延儒表情更加艰难了,几次张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崇祯心里充满了矛盾,七窍被堵了六窍,犹如一石头压在心头,令他浑身上下都难受。
崇祯见两人不说话,又低头看了眼奏本,道:“晋王在奏本里说,黄云发在京城里是达官贵人的座上宾,行贿了不知道多少人。他担心朕被蒙蔽,特八百里加急奏本入京。”
温体仁没想到晋王会上书,脸上没有什么变化,故作思忖的道:“陛下,既然晋王也上书了,那说明此事更须理清,传命赵净等人入京,刻不容缓。”
崇祯微微点头,太康伯不算,晋王也参与进来了。
他心里的疑惑太多,需要有人给他解释个明白。
“周卿?”崇祯看着一脸‘我有话说我有顾忌’的周延儒,语气和缓了不少。
周延儒沉着眉,道:“陛下,那,晋王是否该诏入京,他尚且在孝期。”
崇祯顿时语塞
藩王根据祖制,是不能离开封地的,而朝廷没有大事,也不能召见。
只是因为一道奏本就将晋王诏入朝廷,再小的事也会被放大,一不小心,就会有损他的圣德。
温体仁见周延儒不知好歹的屡屡为难皇帝,心里越发不屑,抬起手,道:“陛下,只要查明事情真相即可,无需召晋王入京。”
崇祯心里大感宽慰,对温体仁越发满意,道:“那就这么办,内阁,拟旨吧。”
周延儒听着皇帝陛下接连变幻的称呼,依旧面色艰难,道:“陛下,晋王奏本里说的分明,是那黄云发投敌叛国,晋王举告,按察司抓人,而今人又死在按察司。晋王是原告,按察司是被告。只有按察使进京受审,是否不妥?臣担心,审出某些事情来,朝廷不好交代,陛下也为难。”
崇祯对周延儒的不满已经快见顶了,沉声道:“首辅到底要说什么?”
温体仁也趁机发难,道:“周阁老一而再的维护山西官员,可不是你话里说的没有什么熟络。”
崇祯的表情更加不善,以往的宠信变成了恼恨。
周延儒对于温体仁人的话,恍若未觉,表情一阵艰难之后,抬起手,道:“陛下,近日,近日京城里颇有些风言风语,说是,说是一些晋商买通了科考官员,让他们的子侄以及有关系的人,登入进士榜。”
崇祯脸色微变,旋即又沉着脸道:“继续说!”
温体仁却心惊,连忙打断他,道:“陛下,风言风语而已,且与山西事无关,切莫被周阁老转移话题。”
周延儒依旧置若罔闻,表情动来动去,很是纠结挣扎,慢吞吞的道:“臣,臣听说,现在,现在已经有了科举及第的排名,黄云发,黄云发在列。”
崇祯的神情陡然变得僵硬,双眼无比可怕,死死盯着周延儒,一字一句的道:“你是说,有人科举舞弊,已经已经有了进士名单?”
周延儒躬身低头,语气沉重的道:“是。”
崇祯整个剧烈抖动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。
科举,自古以来就是头等大事,尤其是崇祯将这一次科举视为崇祯朝的第一次科举,抱有深深的期望。
可还没考试,居然名单已经出来了?
这种事,崇祯万万不敢想,可心里有一万个声音告诉他,极有可能是真的!
温体仁面无表情,心里却十分震惊。
他不知道周延儒是怎么知道的,而且周延儒居然在这种时候爆出来。
他想干什么!?
崇祯的脸色阴沉可怖,双眼死死盯着周延儒,道:“可,可确实?”
这句话问的多余,是崇祯的侥幸心理作祟。
周延儒在他面前说出来的,绝对不会是‘耳闻’。
周延儒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只是语气十分沉重,带着心痛,道:“臣,臣还坊间传闻,说是,说是今次的科考官只是朝廷的面子,他们拟定的名单根本不会到御前,到御前的,只会是早已经拟定好的名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