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崇祯的突然喝问,温体仁毫无异样,道:“回陛下,正是。他是由吏部、都察院共同举荐,经过内阁复议,最终提交司礼监,由陛下亲自审定。”
六科给事中十分特别,往往由吏部举荐,皇帝亲自任命。
六科廊也是与内阁一起,唯二值房在宫内的机构。
周延儒听着温体仁甩锅给皇帝,心里冷笑连连。
果然,崇祯眼神不善,道:“他是都察院派去的,可否是为了公报私仇?故意栽赃陷害赵净?”
温体仁心里异样,不对劲!
这种事,皇帝不应该知道才对。
有人提醒皇帝!
温体仁暗自警醒,余光扫了眼一直无声无息的高宇顺,沉住气,道:“陛下,章允仁的奏本揭发了山西官场诸多龌龊,不可不察。臣建议,等山西官员以及章允仁到京,由三司会审,查个清楚明白。”
崇祯心里怒意翻涌,同时又疑虑重重。
山西官场,他已经不怎么在意了,赵净再怎么枉法,还不在于图谋不轨,举兵造反。
反而是京城里,在他眼皮子底下,居然有这么多事瞒着他!
“科举……逆案……”
崇祯的双眼在周延儒,温体仁二人之间转来转去,双眼极其冷漠,蕴含着凌厉的杀意。
能够操纵科举舞弊,能够制造‘新逆案’,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。
是谁?
崇祯无法判定,但毫无疑问,就在这两人之间!
暖阁里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,寒意森森。
温体仁的直觉相当敏锐,察觉到了崇祯的目光,当即道:“陛下,臣倒是没有听见什么坊间传闻,但为了朝野的悠悠之口,臣建议,以司礼监为首,三司为辅,彻查所谓山西官场、科举、逆案等事,以正视听!”
崇祯也是这样想的,朝臣接党,他绝对不能相容!
但周延儒不能答应。
满朝上下,到处是温体仁的党羽,哪怕是司礼监大太监主持,都察院,刑部,大理寺有的是办法糊弄,甚至是颠倒黑白!
周延儒缓缓抬起头,老成持重的脸上,再次出现欲言又止的神情。
崇祯一见,顿时铁青着脸,道:“首辅要说什么?”
周延儒犹犹豫豫,道:“陛下,三司欺君罔上不是一日两日,即便由司礼监提督也难免再现钱谦益等人旧案之事。”
崇祯明显被周延儒的话触动,道:“依你之见?”
周延儒道:“臣认为,当举荐一个不畏权贵,刚直勇毅的人来担当此任,方能避免再出出现欺君罔上之事。”
崇祯认可了周延儒的话,道:“何人?”
温体仁突然出声,抢先道:“陛下,臣举荐礼部尚书李腾芳,他已准备致仕,与朝廷无涉,想来定能秉公直断,查明真相。”
崇祯对这个临危逃跑的李腾芳并不满意,无视温体仁的话,直视着周延儒沉声道:“说。”
周延儒磕头,道:“臣举荐太原知府赵净,此人在朝时,不畏生死,无惧权贵,弹劾众多奸佞,由他来彻查诸弊案,再合适不过。”
崇祯一怔,没想到周延儒居然举荐赵净,但仔细想想,似乎,也未尝不可,再想一想,赵净更是唯一合适的人选。
毕竟,赵净在京时,口水四溅,横冲直撞,得罪了无数人,真正做到了‘无惧权贵’,平等创飞所有人。
温体仁怎么能容忍,道:“陛下,赵净本就是涉案之人,怎能用涉案之人查案?臣请陛下三思。”
周延儒直起身,面色威严的淡淡道:“赵净如何成了涉案之人?”
温体仁沉声道:“黄云发案可有说明白?他在太原府贪污索贿,欺压官民,更是率兵杀入晋王府,这是不赦之罪!”
周延儒根本不看他,抬起手向崇祯,道:“陛下,太原府亏空十数年,贪污可贪,赵净如何去贪?所谓欺压官民,有监察御史奏报,是倾力剿匪,刑部,户部等皆是明文批示赞赏。所谓的率兵杀入晋王府,更是无稽之谈!老晋王当时尚且在世,山西官员无数,怎就无人弹劾?更何况,晋王刚刚上书为赵净分辨,可见是无稽之谈,是有人蓄意构陷,臣请陛下明鉴!”
崇祯听着周延儒的话,陷入沉思。
赵净在太原真的做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?山西上下还敢包庇不成?尤其是晋王,难不成晋王也迫于赵净的淫威,甘愿为他上书疏通?
说到底,赵净只是一个太原知府,区区四品官!
怎么看都觉得匪夷所思。
温体仁没料到,周延儒几句话就将赵净洗的干干净净,孤傲的脸上出现怒色,也抬手向崇祯,道:“陛下,是非黑白,只查证之前方能清楚,臣请下旨三司彻查!”
崇祯的表情从狰狞愤怒逐渐的平静,眼神也由冰冷变成淡漠。
他静静看着两人,心里千回百转。
科举舞弊,是何人为首?
编织‘逆案’,是何人为首?
这一切的一切,无疑有朋党操弄!
他们想干什么!?
王承恩看着他皇爷的侧脸,悄悄低头。
高宇顺同样无声躬身,甚至想要后退。
温体仁见崇祯没有反应,心里慌乱,目中一狠,道:“陛下,臣听闻,户部侍郎赵实近来向大同连发公文,似有交结边臣迹象,臣请陛下明鉴。”
“哦?”
崇祯一脸平静的哦了一声,而后看着温体仁,继续沉默。
周延儒头磕在地上,余光瞥着温体仁的衣角,冷笑不止。
温体仁,终究是慌了,开始失智了。
对于崇祯毫无怒意的反应,温体仁心头暗沉,眼皮都不敢抬起来,心里飞转,道:“陛下,臣只有一张嘴,无法分说清楚,只要山西一众官员到京,定能水落石出,让陛下看清山西,太原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崇祯眼神里有着怪异之色,道:“请柬,为什么一定要分说清楚?”
温体仁脸色悚然惊变,瞬间清醒过来,头上出现丝丝冷汗。
因为科举、逆案的事,让他心慌意乱,六神无主,忽略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——这些事都与他无关,他不应该过多参与,更不需要分说什么!
“哈哈,”
突然间,崇祯哈哈大笑,站起来从桌子里走出来,伸手扶起温体仁,一脸宽慰的道:“朕知道卿家的忠心,迫切的为朕分忧。但是不用急,凡事慢慢来,欲速则不达。”
温体仁胆战心惊,看着崇祯的表情,只觉寒意从脚底冲头,浑身僵硬。
崇祯看着他的表情,笑容更浓,道:“卿家先去吧,朕要再想想。”
温体仁很想分说,可又不敢多说,只能抬着手,道:“是,臣告退。”
崇祯笑着,亲自送他门口,并且再三叮咛,尽显恩宠。
待温体仁走出几步,崇祯的脸色骤然阴沉无比,眼中全都是杀意!
他不蠢,相反,他聪明,敏感,尤其是在关乎朝臣结党一事上,异常的冷静。
不过片刻,他的表情又变成了春风和睦,转过身,来到还跪在周延儒身边,弯腰扶起他,语态谦逊温和,道:“卿家请起。”
感觉着崇祯手道力量,周延儒一脸惶恐,起身道:“臣谢过陛下。”
崇祯看着他的忐忑表情,轻声一叹,道:“难为卿家了。”
周延儒更加不安了,低着头道:“为君分忧,臣之本分。”
崇祯又是一声叹息,转身往外走,道:“卿家随朕走几步。”
周延儒抬头,看着崇祯的背影,心里真的恐惧了。
这位陛下,可不是先帝,在很多事情上有着他的判断,一旦被证实,杀伐果断,毫不留情!
这是一个铁血皇帝!
魏忠贤,就是明晃晃的前车之鉴!
周延儒来不及多想,跟在崇祯身后。
王承恩自然紧随左右,同时吩咐伴驾的人手。
高宇顺亦步亦趋,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,心里同样紧张。
他了解他的皇爷,刚才对待温体仁的那一幕,曾经也用在魏忠贤身上!
只是,温体仁是魏忠贤吗?
还是,周延儒是魏忠贤?
高宇顺垂眉耷眼,余光盯着他的皇爷,心里根本判断不出来,是以更加恐慌。
一旦周延儒是魏忠贤,那赵净离死期也不远了。
众人出暖阁,转乾清宫,缓步向着御花园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崇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道:“卿家,你说,那赵净真的在太原那般无法无天吗?”
周延儒已经逐渐镇定,思忖着崇祯的话,道:“陛下,据臣所知,赵净在太原,先是整顿吏治,严办贪官。而后倾力剿匪,还百姓太平世道。应该,是得罪了不少人的。”
崇祯微微点头,道:“赵净朕是知道的,是一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,凡事看不过眼的,都要说出口,不分场合,也不管是什么人,很多次,让朕都下不来台。”
周延儒躬着身,心里一字一句的分析着崇祯的话,声音谦卑又恭谨,道:“臣也知道,他在京时,没少弹劾臣,颇有些古之谏官,直抒胸臆,无畏权贵的风骨。”
崇祯背起手,道:“他在太原得罪人不奇怪,得罪这么多人,朕就很疑惑了。连太康伯都出面在朕面前非议他。太康伯清贵,不沾正事,着实奇怪。”
周延儒看着崇祯的背影,拿捏不准他的真实态度,道:“太康伯既然罕见进宫,想来也不一定是非议,多半是有些把握。”
崇祯没有出声,继续往前走。
周延儒提心吊胆,深刻体会了伴君如伴虎的恐怖。
这位陛下在暖阁礼贤下士,谦逊有礼的送走温体仁。
这很反常!
现在要他陪着去御花园三步,同样反常!
‘是连我一同怀疑了吗?’周延儒心中惶惶,一时无从定计。
高宇顺屏气凝神,双眼睁大,耳朵竖起,观察着他的皇爷的一举一动。哪怕是他,在这种时候也无从判断他的皇爷的真实心意。
相对来说,也唯有王承恩轻松如旧,不急不缓。
崇祯率先走入了御花园,看着百花凋零,又看着秋菊绽开,心情没有半点好转。
他踱着步子,眼神里还是藏着浓浓的困惑,道:“朕听说,他在太原,还要进行人丁、田亩的清查?还在整顿赋税?”
周延儒跟在崇祯身后,小心措辞道:“内阁也接到了山西巡抚、布政司的奏本,他们本想驳回,但赵净拿出了户部,内阁的公文,是以,将官司打到了内阁,臣等,暂时还没有批复。”
崇祯抬头看向远处,怅然的道:“这些本就是国之大计,山西巡抚,布政司畏首畏尾,户部,内阁也怕得罪人,也就赵净这种嫩头青才不顾一切的去做事,茫然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,将来又有什么后果。”
周延儒躬身,作请罪状。
涉及田亩,人丁,赋税等等,自万历以来,朝廷自是三令五申,但除了张居正拼尽全力的去做外,其他首辅、内阁都只是做做样子,没人真的去推进。
那是得罪天下人的事,张居正的下场,谁人不胆寒?
崇祯回头看了他一眼,道:“卿家,你说,赵净是忠臣还是奸臣?”
周延儒心头一咯噔,强按着慌乱,脸色拘谨的道:“陛下圣德之下无奸佞,不论言官如何弹劾,赵净始终不过一个四品官,一府知府罢了。臣也仔细探寻过,那赵净整饬三府兵备,实则不过区区两千人,无心也无力。”
“他在太原花费了数十万两银子,从何处而来?”突然间,崇祯双眸炯炯,锐芒跳动,直勾勾的盯着周延儒。
周延儒后脊发冷,嘴上却十分自然流利,道:“臣也得到风声,仔细探问过,发现并没有传言中的数十万两那么多。来处主要分作三部分,一,太原府下各州县拖欠的赋税、二,剿匪、查贪所得、三,一些士绅感念赵净的仁政,纷纷捐纳,总数大概在十万两左右,并无数十万之多。”
崇祯眼神里的疑惑减少,欣慰的点头,道:“有卿家的话,朕心甚慰。高宇顺,代朕送送周卿。”
高宇顺应着,走在前面。
周延儒完全无法揣度崇祯的心思,恭恭敬敬的告退离去。
崇祯注视着周延儒的背影,眼神怒火汹涌,脸上都是狰狞的恨意。右手捏着茶杯的手指剧烈颤抖,发出咔嚓咔嚓响,茶水四溅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