嘭
崇祯手里的茶杯，猛的扔出去，炸碎一地。
四周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地，惶恐不安。
唯有王承恩还站着，他面无表情，挥了挥手。
一众太监，宫女纷纷后退，迅速离开了这里。
崇祯望着周延儒离开的方向，脸色铁青，恨怒交加，低吼道：“奸臣！奸臣！都是奸臣！”
王承恩心里叹了口气，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。
周延儒，温体仁的事，他或多或少清楚一些，确实说不上什么忠直之士，更算不上能臣贤臣。
但从万历以来，谁又算得上能臣贤臣？
哪怕是张居正，纵然平反，还是毁誉参半，骂声居多。
再说东林党，士林如何标榜是一回事，在宫里看来，实属昏庸，欺君无数。
崇祯压抑着愤怒，无处发泄，双眼痛恨，既愤怒又委屈。
为什么？
为什么他苦心孤诣，夙兴夜寐的治国，他以上古先贤为榜样，一丝一毫不敢懈怠，他礼贤下士，尊敬朝臣，渴望君臣同心，中兴大明，在史书留下一段佳话！
可是为什么？为什么一个又一个，欺君罔上，品德败坏，结党成风，贪污腐败，除了私心，毫无一点家国之念！
“这到底是为什么！？”崇祯发出低吼，内心的煎熬痛苦无处发泄。
王承恩瞥着崇祯侧脸的泪水，神情动了动，最终还是心底一声叹息，无声的后退离开。
他退出很远，站在枯草之后，仅露出小半个头，观看着他的皇爷。
没有多久，崇祯突然站起来，将身前的茶具砸碎，踢翻了桌椅板凳，拼命的打砸，发泄着他的愤怒。
王承恩默默低头后退，装作没有看见。
只是崇祯的怒吼咆哮，大声喝骂一直萦绕在头顶。
另一边，周延儒出了御花园，返回内阁。
值房门口，薛国观一直在等着。
见到薛国观，立即上前，脸色凝重的低声道：“阁老，没事吧？”
周延儒没有了在崇祯面前的小心谨慎，反而满面春风，笑道：“有事亦无事。”
薛国观不知道他打的什么哑谜，跟着他进了值房，连忙关上门，道：“阁老，那赵净心思叵测，万不可听他的，一定要小心谨慎……”
周延儒摸着胡须，颇为自得的道：“确实如此。他昨夜与我说那么多，我今日不过区区几句话，便将温长卿逼得狼狈不堪，后果堪忧，小儿言论，还是太过稚嫩了。”
薛国观一怔，道：“阁老，阁老说了什么？”
周延儒想着暖阁里发生的事情，心情更是爽快，道：“温长卿被陛下扶起，亲自送出了暖阁。”
薛国观双眼茫然又疑惑，脸上写满了：这是什么意思？
周延儒看着他的表情，忍不住的哈哈大笑，道：“你不知道，当年，陛下也是这么将魏忠贤送出去的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薛国观神情骤变，震惊又惶恐。
温体仁，被陛下当做了魏忠贤？
“那，那……”薛国观张口结舌，想说什么又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周延儒摸着胡须，万分得意，大笑道：“无需他言。我且问你，方才见到温长卿了吗？”
薛国观强忍惊惧，道：“是。温阁老脚步慌乱，急急出宫，并未来内阁。”
周延儒更加快意，大笑不止。
薛国观看着周延儒没了以往的谨慎，很是有些放浪形骸，不由得心中惴惴不安。
赵净一个事就足够他头疼，现在皇帝又将温体仁当做了魏忠贤，朝局即将大变，这可如何是好？
赵净不会放过他，温体仁党羽遍布朝野，他要是倒塌，还不知道引出多大的祸乱！
等周延儒笑的差不多了，薛国观道：“阁老，宫里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？”
周延儒是前所未有的畅快，伸手拿过茶杯，喝了口茶，而后才慢悠悠的将宫里发生的事情，简单的说了几句。
薛国观听完，心头震惊不已，道：“阁老，你，帮赵净洗脱了罪责？”
周延儒仿佛也陷入了回忆，优哉游哉的道：“也不算，只是帮他说了几句话吧，咱们的羲皇上人没有那么容易相信。”
薛国观眉头紧拧，即便陛下不信，可也没有问罪，说明赵净的事，还是没有引起陛下的愤怒。
赵净没有落罪，他如何安心？
周延儒看着他的表情，心里微微一动，收敛情绪，淡淡道：“你之前是赵明堂的人，他是否见过你，说过什么？”
薛国观心头剧震，面容慌乱。周延儒怎么知道这些？是赵净说的？
他急急抬起手，道：“阁老误会，下官只是得赵明堂举荐过一次，并无其他关系。”
周延儒不可置否，道：“他见过你吗？”
薛国观低着头，道：“是见过一次，给下官提了不少要求，下官并未答应，已近撕破脸。”
周延儒皱了皱眉，不悦的道：“你开罪了他？他手里有一份关乎‘逆案’的名单，想办法给我要过来。”
薛国观抬起头，满面艰难。
周延儒却不理会，放下茶杯，淡淡道：“温长卿肯定也有所察觉，接下来肯定会有动作，你一定要盯紧了，有任何人意动，立即报知于我。”
薛国观听出了周延儒对他不满，很想再劝说，眼见着周延儒伸手拿起公文，只得僵硬的抬起手，道：“下官告退。”
等薛国观走出门，周延儒抬起眼皮，望着他的背影，轻轻摇头，低声自语道：“要是那赵净为我所用该有多好……”
薛国观走出门，隐约听到周延儒的低语，不知道听没听清楚，只是脸色更加慌张。
他急匆匆出了内阁，来到御道上，眼神里都是焦灼不安。
他没想到赵净这么容易过关，更没想到，周延儒居然‘偏帮’赵净。
薛国观十分清楚，论手段，他比不过赵净。
而他差点与赵净撕破脸，现在必须想办法挽救！
心里无数念头纷至沓来，不知不觉回到了吏房。
“都给事。”
“都给事。”
几个小吏见到他，连忙行礼。
薛国观面无表情的进门，抬眼便看到了埋头处理公文的诸葛義，神色动了动，想起了赵净之前的话。
他梗着脖子，沉着脸，道：“左给事中，到我值房来。”
诸葛義也不应声，只是慢悠悠的收拾文书，甚至喝了口茶，才起身。
薛国观坐在值房里，对于诸葛義的无礼自然能够察觉，脸色青红交替片刻恢复平静，手里拿起公文，装模作样的看起来。
诸葛義抬头挺胸的进了原本赵净的值房，手也不抬的道：“都给事叫下官是有什么事情吗？”
薛国观强压怒火，放下公文，道：“我要见赵知府。”
诸葛義鼻孔朝天，道：“赵知府？哪个赵知府？”
大明朝姓赵的着实不少，做到知府的，相对也不少。
薛国观眼角抽了下，道：“赵明堂。”
诸葛義作恍然状，道：“你说都给事啊，他应该在太原。薛都给事中要是想见他，应该去太原。”
薛国观脸色难看，道：“我今天要见他，否则他要我做的事，休想！”
诸葛義一听，神情正色几分，道：“那薛都给事应该拿出诚意，赵知府，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。”
薛国观听出来了，沉默一阵，道：“我只能试试看。”
诸葛義道：“那你应该见不到他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薛国观沉声道。
诸葛義道：“都给事应该不会停留太久，或许今晚，或许明早。”
赵净是私自回京，被人发现会是大麻烦，更何况，太原那边还有一堆事情，不能久待。
薛国观深吸一口气，道：“太康伯那边我已经去过了，他会改口。程家的事，我想办法料理。晋商的事，我管不了。赵明堂加山西右参政，你任刑科都给事中，我也做不到。至于弹劾毕尚书，赵侍郎的奏本，我会压一压。大同的一些人，我可以帮他调离。”
诸葛義仔细听完，道：“只有一半？”
薛国观眼神冷漠，道：“我只是吏科都给事中，我能做到这些已经是极限。”
诸葛義摇了摇头，道：“看来，薛都给事是忘了当初给赵知府的投名状。你真的觉得，你能你与赵知府对抗，投鼠忌器；还是以为，你的身份地位，能够让周阁老强忍怒火，不为难你？”
薛国观瞬间想起了周延儒方才的神情，心里发冷。
他在周延儒心里，其实远没有他想的那么重要！
诸葛義看着他的表情，嘴角冷笑挂的清清楚楚，从怀里掏出几张纸，一张一张的递过去，放到薛国观眼前。
“这张，是宣大的一些人，要尽快调离，扔的远远的。”
“这张，是太原，汾州，平阳三府的一些人，一样，扔的远远的。”
“这些，是今科举子，不要一榜二榜，三榜就行。”
“这是晋商的名单，你要想办法限制他们，尤其是张家堡，不允许他们参与贸易。”
薛国观看着白纸黑字的一个个名单，双眼阴沉的可怕，道：“赵明堂的胃口太大了些！”
诸葛義好整以暇，道：“都给事说，薛都给事不要小看自己，你能做到。”
薛国观牙齿咬的格格响，死死盯着诸葛義，道：“我要见他！”
诸葛義道：“薛都给事有这么多事要忙，还是先忙正事吧。”
说罢，诸葛義转身离去。
薛国观盯着他的背影，低吼一声道：“赵净是个奸臣！”
诸葛義脚步不停，冷笑道：“他要不奸，死八百回了。”
薛国观心里恨意汹涌，却只能任由诸葛義出了值房，半个字挤不出来。
好半晌，薛国观压住了怒气，理智恢复大半，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四张纸。
这些名字他自然是大半不认识，可也没有什么权贵大人物。
但想要操作，他根本做不到，牵扯了太多人与事，尤其是吏部还在温体仁手中，即便是周延儒都要费一番手脚。
但赵净不肯见他，不给他机会。
要想摆脱赵净的威胁，继续他的远大仕途，就必须完成赵净交代的这几件事！
薛国观头疼欲裂，心里翻涌着后悔。
或许，不应该那么早与赵净翻脸，或许那天他再忍一忍，就没有今天的麻烦了。
世上没有后悔药，薛国观不得不去思考这四张纸的名单。
至于赵净兼任山西右参政，诸葛義升任刑科都给事中，这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，还有时间去周旋。
诸葛義回到他的位置，抬头看着遍布蜘蛛网的屋梁，心里莫名升起厌烦。
他不想在这里待了，甚至不想在这肮脏的京城待，他想去太原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，宫里发生的事情迅速在京城各个角落流转。
随着传播人数的增多，也诞生了种种版本。
第一个，就是晋商为了向建虏走私，构陷严厉打击走私的太原知府赵净，甚至闹到朝廷，幸亏陛下英明神武，没有被他们蒙蔽。
第二个，是温体仁与晋商勾结，涉嫌通敌卖国，并且温体仁当初在袁崇焕一事的种种表现也被翻出来，激发了东林党的怒火。
第三个，则是温体仁结党营私，甚至冒出了‘温党’的名单，更有甚者，将温体仁比作了魏忠贤，传出了‘温千岁’的名号。
其他的流言没有那么炽盛，但也成了京城街头巷尾，茶余饭后的谈资。
一时间，京城官场风声鹤唳，人人自危。
临近散值，谣言旋涡的中心人物的温阁老，出现在户部。
一众大小官吏齐齐色变，一边行礼，一边目送着温体仁进入户部。
而户部尚书毕自严，侍郎赵实更是亲自出门迎接。
这位是当朝次辅，更是当朝最有权势的人，官面上的事，决不能差错！
温体仁两鬓生白发，孤傲的脸上都是平易近人的微笑，道：“毕尚书，赵侍郎，无需多礼了。本官在散值前来，就代表不是以阁老的身份。”
毕自严面容枯瘦，双眼都是笑意，放下手道：“阁老来户部，着实是蓬荜生辉，请，请，来人，将最好的茶上来。”
一众人簇拥着温体仁，前往户部后院正厅。
赵实走在边上，向来严肃的脸角，出现了丝丝凝色。
他与赵净都预想过温体仁会出招，推演了种种可能，可没有一个，是温体仁亲自跑到户部来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