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群人来到户部后院正厅,但有资格进入的,只有温体仁,毕自严以及赵实。
“温阁老,请。”毕自严将主位让出来,十分客气的请温体仁上座。
温体仁没有在崇祯面前的孤傲,温和平易,儒雅有礼,笑着道:“我是客,哪有客人坐主位的。毕尚书,赵侍郎,莫要客套,我今天来,就是聊聊天,只谈风月,不论其他。”
说着,他就在左下首坐下,自顾的摆着衣襟。
毕自严与赵实对视一眼,笑着在主位坐下,道:“阁老这么说,那下官可就僭越了。”
温体仁连连摆手,道:“说什么僭越。不过,待会儿的茶要不好喝,可别怪我摆官位吐口水。”
毕自严见温体仁开玩笑,不由得哈哈大笑,道:“户部的茶肯定比不上内阁,但阁老要是摆官位,我可要去内阁打秋风了。”
温体仁顿时笑了起来,场面是相当的和谐,气氛是相当的融洽。
赵实坐在温体仁对面,脸色一如既往的严肃认真。
他与这和谐融洽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好在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性格,也不是很在意。
毕自严与温体仁客套着,实则彼此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赵实,心里各有八百个心眼。
“阁老这身常服着实不错,哪家铺子做的?”
毕自严笑容洋溢的寒暄。
温体仁无事不登三宝殿,而他这户部,还没有什么能够让温体仁屈尊降贵,主动让位的地方。
算来算去,多半还是与赵实那个宝贝儿子有关。
想到这里,事情就变得很清晰,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,温体仁即便没有失败也处于下风,现在跑到户部,是冲着赵实来的!
“就是赵记铺子,”
温体仁看着茶水上来,不动声色瞥了眼不苟言笑的赵实,伸手拿起茶杯,道:“用了五钱银子,着实比应天还贵。”
一品之后,他立即道:“不好不好,比内阁的差远了。”
毕自严神色一板,与赵实道:“赵侍郎,明日你我一同去内阁,将温阁老的值房翻一遍,将好茶都拿到我户部来,看今后谁敢说我户部的茶不好。”
温体仁闻言大笑,道:“不劳你毕尚书,我派人给你送来,要多少都行,就是别去内阁。”
毕自严也是玩笑,喝了口茶,还是盯着温体仁的常服,道:“温阁老这件衣服怕是不止五钱银子吧?”
温体仁低头看了眼,道:“都是家里老婆子说的,我也觉得不止,也不知道家里那帮混账从中贪墨了多少好处。”
赵实与毕自严认识、搭档经年,立即顺嘴搭音,道:“说起来,今年的冬衣还没有着落。以往那些士绅大户,遭了建虏的灾,今年怕是不肯再出钱了。”
自万历后期,朝局急剧崩塌,国库锐减,朝廷的冬衣,往往需要士绅‘捐纳’,朝廷根本拿不出这笔银子。
温体仁放下茶杯,道:“我来户部,也是考虑到这件事了。北京城的士绅不愿,不是还有南京城吗?我已经联络了一些士绅,他们表示愿意慷慨解囊,大概捐纳三万两,为朝廷分忧。”
毕自严连忙端起茶杯,道:“温阁老可是帮了我户部大忙,以茶代酒,聊表敬意。”
三万两银子,说多不多,可对如同沙漠干渴无数日的户部来说,那也是不少。
温体仁端起茶杯,笑着道:“毕尚书,莫要客套了。除了这件事外,还有几件事,我要与你们说的。”
毕自严匆忙喝了一口,放下茶杯,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温体仁。
他心如明镜,温体仁亲自上门,只有两件事:第一件事,主动给好处;第二,被敲竹杠。
至于冬衣的三万两银子,只是开胃菜。
面对毕自严的迫切眼神,温体仁同样心照不宣,微笑着道:“第一个,当然了,是我们私底下说,不是内阁的意思。这第一个,是整顿九边的事,我一向是坚定支持的。对于那些贪官污吏,一定要严肃整顿,裁减冗兵冗官冗吏!整修兵备,防止建虏复来,这是国之大事,便是到了陛下面前,我也一力坚持。”
毕自严听着温体仁义正言辞的话,深有同感的坐直身体,沉声道:“下官定全力支持阁老,义不容辞!”
温体仁点头,道:“第二件事,是关于整顿漕运。赵侍郎,我知道,一些人在横加掣肘,皆是私心作祟!朝廷赋税六成来自于南直隶,而漕运是唯一运送方式,是以,漕运关乎社稷,断不能大意。我已经起草文书,上呈陛下,内阁将全力支持户部,谁敢阻拦,就地查办,绝不宽宥!”
毕自严越发严肃,抬手道:“阁老大义,下官钦佩!”
做这些事情,要得罪无数人的,温体仁能做出明确表态,显然是下了狠心。
赵明堂那小猴子到底做了什么,将温体仁逼到这种程度?
毕自严心里疑惑,余光瞥向赵实。
赵实同样心里疑惑,微微摇头,示意他也不清楚。
温体仁也在观察着两人,又拿起茶杯,故作思忖,道:“另外,就是朝廷的一些事,还是那句话,私底下说的,不要外泄。”
毕自严,赵实却都是躬身,作聆听上训状。
温体仁摆了摆手,道:“说了私底下的。主要是都察院,吏部的一些事,我方才去见过他们二人了,两人做了不少糊涂事,我当众给予了警告,要求他们厉行法度,不得肆意妄为。同时,六科那边也在组织人手,对二部进行监察。”
毕自严,赵实看着温体仁,心里越发好奇了。
都察院,吏部可是实权部院,是温体仁的地盘,当面训斥两位主管?还要求六科进行监察?
温体仁接着又补充道:“当然了,外面有些传言,说什么逆案,什么科举舞弊,我亲自问过了,他们二人矢口否认,我也不太相信他们两人敢如此胆大妄为。”
毕自严隐约抓到了什么,故作的拿起茶杯喝茶。
朝野其实很多人都清楚,某些人在试图编织‘新逆案’,主要目标就是东林党。
温体仁主动提及‘新逆案’,并且坚称子虚乌有,是赵净拿到确切把柄,逼迫了温体仁?
但又不像,要是赵净拿到确切把柄,温体仁的态度不应该只是屈尊降贵。
赵实知道的比毕自严多,心里也好奇,他那好儿子到底干了什么,让温体仁自打嘴巴,生生咽回了‘新逆案’这样的大计!
温体仁不动声色间将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,微微一笑,道:“还有的话,就是山西,太原的一些事情。我仔细询问过了,都是照章办事,各种文书都齐全,并无逾矩。”
赵实神情微动,心里品味着温体仁的话。
这句话,不止是在说赵净无罪吧?
温体仁看着毕自严,赵实,很是感慨的道:“说起来,赵明堂所为颇肖张太岳。”
毕自严目露异色,温体仁这个评价,不可谓不高了。
虽然张居正毁誉参半,至今争论不休。
但随着朝局混沌,弊案层出不穷,国力日颓,朝野都有一个心思,那就是呼唤新的‘张居正’出现,整顿朝纲,肃清海内,中兴大明。
这种想法,包括崇祯也有,甚至是相当渴望。
温体仁见毕自严,赵实二人不接话,直接道:“刑部那边已经接到山西奏报的关于黄云发案的公文,勘验并无问题,不日核发。对于通敌叛国,自当严惩不贷,黄氏抄家,成年男女流放贵州。”
这就是给黄云发一案定性,彻底坐实黄云发的罪责,同时洗白了赵净以及山西官场。
赵实第一次开口了,道:“阁老,下官听说,太康伯曾进宫告御状,说是明堂欺压商民,劫掠财产。”
温体仁当即道:“我方才亲自去过了,太康伯说是遭小人污耳,是以才进宫,实则都是误会,他已进宫向陛下澄清了。”
赵实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松缓下来,默默沉思。
他不知道他的好儿子在背后搞了什么事情,让温体仁做出这么多的让步。
但很显然,他们父子与温体仁已经结仇了。
以温体仁在朝廷的势力,对付他们父子,是轻而易举,抬抬手的事。
毕自严倒是没有赵实想那么多,道:“阁老,关于九边的兵饷,下官还是想与阁老再做商议。”
温体仁不假思索的点头,道:“这个也正是我想说的。九边耗费了太多钱粮又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,必须厉行整顿,尤其设计兵饷,贪渎,武备等等情况。”
毕自严还关心一件事,道:“对于各处所需的钱粮,户部暂时无法拿得出来。”
温体仁轻轻一叹,惆怅不已的道:“你的难处我是知道的,朝廷也知道,陛下也知道。这样吧,我号召士绅捐纳,想办法补一补,能补多少是多少。”
毕自严对这个深忧国事,明事理懂分寸的温阁老太喜爱了,很想多说一些事,但也情知过犹不及,抬起手道:“下官多谢阁老体恤。”
温体仁一摆手,看向赵实,道:“赵明堂在太原为国为民做了很多事,也遭遇了众多非议。内阁,朝廷都看在眼里。不需要担心,该庇护的,该保的,朝廷不会退缩。赵侍郎,回去告诉赵明堂,就说我温体仁说的,要他踏踏实实的干,有什么问题,我给他担着!”
赵实心头暗震,温体仁这种话都说出来了,看来明堂确实给了他不小的威胁。
“多谢阁老。”赵实面无表情的抬起手,语气寡淡,没有毕自严的热情,仿若天然疏离。
温体仁也不在意,再次感慨一声,看着二人诚恳的道:“国事多艰,妖孽跌出,国政,武备,内忧外患,我等同僚理当携手并进,万不能再生嫌隙。”
毕自严抬起手,正色道:“阁老说的是。”
赵实跟着抬起手,毕自严说了,他这个下属就不用开口了。
温体仁目光又落在赵实身上,道:“赵侍郎,可有话说?”
赵实知道他的意思,慢慢抬起手,道:“下官别无所求,只希望做事的人免受无妄之灾。”
温体仁深以为然,道:“本官也是这么认为的。对于太原府发生的事,朝廷该嘉奖的理当嘉奖,不止是内阁,还会奏报陛下,明旨嘉奖并发文各省。”
赵实面不改色的道:“多谢阁老。”
温体仁明显的意犹未尽,却也看得清楚,毕自严,赵实还不知道宫里发生的事情。
他故作的望了眼门外,天色一片漆黑,用力撑着双腿站起来,笑着道:“今天都是咱们私下说的,要是传出去,惹出麻烦来,我可不认。”
毕自严紧跟着站起来,笑呵呵的道:“要是传出去了,阁老拿我是问!”
温体仁与对视,而后扫了眼赵实,裹着衣服,转身往外走。
毕自严,赵实二人直送出大门,看着温体仁上了马车,马车走上御道这才回身。
余光一扫,其他各部人头攒动,无数目光。
毕自严只当没看到,一边走一边与赵实道:“看来,明堂确实捅到这位温阁老的痛处了,不然不会亲自跑来户部找你求和。”
赵实点头,道:“明堂没有给我消息,想必他也还不清楚。”
毕自严道:“他六科出身,消息只会比我们快,之前不知,现在多半清楚了。你了解后,明天来告诉我,我也好有个应对。”
温体仁许下了众多‘好处’,虽然这本就是他应该做的事,但少了这么多掣肘,毕自严还是很高兴。
赵实应着,道:“他应该今晚或者明早离京,要见一见吗?”
毕自严面露疲惫,道:“我就不见了,晚上还有很多事。对了,你把漕运的事整理出来,我晚上看。”
赵实看着毕自严枯瘦疲倦的侧脸,心里轻叹,劝过了无数次的话,也是再难说出口。
而这时,赵净正在一家酒楼后院,舒舒服服的躺在浴桶内。
白雾弥漫,热气腾腾。
柳隐穿着单薄,正在给赵净擦身体。
赵净闭着眼,一脸轻松享受。
门外响起敲门声,传来赵常的声音:“公子,温体仁让人传话,说是要见你。”